第25章 春风春雨

进入四月后, 北市的气温稳定上升。

陶涓家的客厅和卧室的窗户都朝阳,天气晴朗时阳光投进来,晒得人直犯困。

不过,太阳下山后依旧得开电暖气保命。

市政供暖在两周前停了, 她家又在顶楼, 家里有时比隆冬时还要冷。

窗外的梧桐终于露出一点绿意, 相信再过不久绿色会越来越多。

陶涓看着还有点秃的窗景很是期待, 自从她搬进这里,几乎还没在白天欣赏过满目绿叶的窗景, 大好时光都在格子间当牛马, 回到家天早黑了。

春天生机勃勃, 让她有种莫名的信心,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即便几天前申悦明遗憾地告诉她,院领导没同意她的提议, 决定继续等方舟派人里调整模型, 顾问这事暂时没戏。

陶涓也不意外, 她认真过考虑顾清泽的建议, 跟李英策律师聊过后,衡量利弊, 准备开个应用开发的工作室,资料已经提交,估计营业执照马上就能办下来。

工作室听起来要比个人靠谱些, 她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积蓄再加上刚收到的补偿金, 足够支付一个帮手一年的工资。

如果能接下更多工程, 她负责主干和关键部分,把不太重要的活分出去,也找人接零工, 以后再慢慢扩张,说不定真不用再当牛马了。

曹艺萱说这主意很好,以后咱们改当小手工业者、小作坊主!

收到工作室营业执照这天陶涓非常开心,她向李律师道谢,可惜曹艺萱还在拍戏,不然高低得出去喝几杯小酒庆祝一下。

曹艺萱也挺遗憾,她这部戏拍得不顺利,前几天女一号意外坠马受伤,女二号动了心思想加戏上位,两边的经纪公司一直在撕,蓝总也觉得这是个为她争取更多戏份的机会——剧组里气氛紧张得随时要撕起来。

傍晚忽然有人敲门,陶涓还以为是曹艺萱订的祝贺鲜花到了,打开门挺惊讶,是顾清泽!

他递给她一束花,“恭喜你。”

花束是不同颜色的剑兰,陶涓觉得似曾相识,她接过花,请他进来,“我还说怎么你没回复我。”

收到执照后拍了照分享给他和曹艺萱——这主意还是他出的。曹艺萱打来电话聊了半天,顾清泽一声不吭,她还以为他没看到。

“这么大的事只在微信上回复一下怎么够?”他又递给她一个扁扁的盒子,“还有这个。”

她打开盒子,竟然是一个画框,尺寸刚好能放进工作室的注册证书。

她惊喜,“你怎么想到的?”

开门前她正在搜这个尺寸的画框。

顾清泽微笑。怎么会想不到呢?

陶涓在滨市的家里除了挂着各种照片,还有她和她爸妈的学位证书,获奖证书。

从她决定开工作室,递交申请材料,他就定制了这个画框。

陶涓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小心把执照抚平放进画框固定好,拿到她用盆栽和置物架隔出的“工作间”,左打量右打量,犹豫着挂在哪里更好。

顾清泽走过来,指向窗口旁边那面墙,“挂在那里吧,不会被阳光直晒。”

“好。”她找出胶贴挂画钩,移动椅子,想要站上去,他接过挂画钩,“我来。”

他站在凳子上,轻轻松松贴好挂画钩,托着画框比一比,“正么?”

她退后一点歪头看了看,“正好。”

他跳下凳子,递给她画框,“一小时后才可以挂上。”

她突然问:“你待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顾清泽愣一下,“好的。”

她带他去那间她和曹艺萱常去的铜锅涮肉,“去年冬天,我被方舟开除了一个多月还没收到补偿金,有一天去找他们要钱,结果被晾在那一上午,只好走了。那天还下了第一场雪……然后我和曹艺萱就来这儿吃饭了。”

顾清泽不敢相信。

他记得那天的初雪,他到方舟,希望能看到她,可是她并不在。原来她其实就在他附近。

“那时候真没想到会有今天。”陶涓要了瓶500毫升的燕京啤酒,给两人倒上,举起杯,“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他和她碰碰酒杯,啤酒很凉,有点苦涩。

饭店给的杯子其实是用来喝白酒的,比她的拳头还要小一点,她一口喝完,又给自己倒一杯,“那天太平的人来方舟参观,你也来了吧?”

顾清泽顿时感到耳朵里像有根铁丝断掉,“铮”的一声,他想移开目光,可陶涓凝视着他,他不得不和她对视。

他也无法对她撒谎,“是。我也来了。”

陶涓点点头,又喝口啤酒,“这在太平都算不上秘密,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

重逢之后他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她还有种感觉,他不想让她知道。可这又怎么瞒得住?

顾清泽捏紧酒杯,心脏一下一下重击在心口,要向她坦白吗?

告诉她这些年他一直想要靠近她,又不敢打听她过得怎么样,所以只能关注着她工作的公司?然后猜测她都参与了什么项目?

不。不行。还太早了。

哪怕是他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都会觉得他的行为不仅难以理解,还透着怪异。

这根本就是介于失智的狂热与变态的跟踪狂之间的行为。

那……不坦白?

不坦白的话,要隐瞒?撒谎?还是哀求她不要再追问下去?

看来,她是真的没有收到那封电邮。

她眼中的好奇渐渐多了一丝不安,“怎么了?”

他用力吞咽一下,“我……”说了一个字就觉得嗓子干涩得难耐,他举起啤酒杯猛喝一口,冰冷的啤酒顺着喉咙冲下来,让他恢复一点镇静,“我,我怕你又说我是去看你笑话的。”

陶涓想起两人重逢那一天的事,又想起多年前互放狠话决裂那天的情形,忽然心生感叹,少年时不懂为什么庄子说人生如白驹过隙,时至今日才真正明白了。

她看向顾清泽,他和她一样是肉体凡胎,难以抵挡时光洪流的侵蚀,他再也不是那时愤怒而骄傲的少年,虽然依旧俊美,可眉心早早生出细细的竖纹,蹙眉时更加明显,每当这时就显得格外威严沉肃,他一定时常皱眉才会这样。

唉,他这样拥有一切的人,竟然也不能天天开心。

她轻轻笑,跟他碰碰酒杯,“以后你不用怕了,我吃了你送的冰淇淋,已经原谅你了。”

然后,她看到顾清泽居然如释重负呼了口气,他眉心终于也展开了。

她不禁好奇:“要是那天真见到我,你会跟我说什么?”

顾清泽举杯一口气喝干啤酒,重重放下酒杯:“我会让你立刻辞职,跟我走!离开那个狗屁地方!方舟的人都是silly dicks!然后——我们一起开公司,挖方舟墙角!抢它客户!把它挤出市场!让它无立足之地!最后拆分它的业务大甩卖!”

他每说一句,陶涓就大声附和“好好好!”,她哈哈大笑,心底那点郁气今天终于全发出来了。

这瓶啤酒很快喝完了,陶涓叫服务员再来一瓶,顾清泽阻止她,“你得遵医嘱!”

陶涓坚持,“再来一瓶。你知道我的量的,等我彻底好了,直接搬一箱在家喝,喝晕就地一躺!”

顾清泽一笑,没再劝。

服务员拿来啤酒,他把酒瓶放在自己这边,每次给自己倒得满满的,给她就少倒一点,然后给她夹菜,让她能喝得慢一点。

菜吃完了,也吃饱

了,陶涓又跟老板要了一盘凉拌黄瓜,也没真想吃,她放下筷子,感到酒意慢慢上来,脸颊微微发烫,唇齿也有些绵绵的,托着下巴问他:“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意兴阑珊,“跟你一比简直没一件拿得出手的,反而倒是你以前劝我别干的破事干了不少。”

她低头笑了,“我以前劝你别干的事可太多了!”小到别在不到10度的天气只穿一条单裤出门,大到别乱开趴体敞开家门来者不拒……

嗯……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会开泳池派对吗?

搞不好比从前玩得更大呢。

几年前——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更早?她去医院找周测,在医生休息室等他下手术时无聊地翻看杂志,翻到一本过期的八卦周刊,封面是当时和某女星闹出世纪大分手的章公子,他身旁跟他勾肩搭背的人竟是顾清泽!

她立即抓紧杂志细看——这两人背后是著名的摩纳哥蒙特卡罗大赌场,周刊标题耸动又诱人好奇——《失恋不 emo 改 “狂欢”?豪门公子情断后放纵!》

《游艇宴辣妹相伴破 “痴情” 人设!》……

翻开杂志,图文并茂了整整三四页,解说章公子如何在摩纳哥赌场挥金如土,如何乘着私人游艇带众靓女出海狂欢。

照片里游艇上众美女穿着比基尼围住章公子,其中一张照片里,顾清泽从游艇走下,头发凌乱衬衫敞开,狗仔的镜头有些失焦,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红光,身后跟着两三个金发碧眼晒成金棕色的“辣妹”。

当时她啪一下合上杂志,胃里像有两股热流在翻腾。

她等了十分钟才重新打开杂志,在字里行间搜索,却只找到只言片语,记者的重点是章秀钟,顾清泽的姓名都没提,只潦草提到章公子的表弟和他一同出游。

冷静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又气,又失望,又难过。

她那么努力过想让他不要浪费他的天资,失败了。

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还是像其他纨绔那样声色犬马混日子去了。

陶涓抬眼看看坐在身边的顾清泽,可他看起来、闻起来都没有那种“堕落”的味道。

顾清泽看着她,“我这些年,只做出一些用钱赚钱的算法模型。不像你,你做的东西有医疗方面的,能辅助外科医生完成更精密的手术,还也有航空领域的,回收卫星和太空舱……”

“你看,你这么厉害,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东西——还有那个叫萝卜头的医疗机器人,虽然还只是雏形,但我能看出来你的算法架构很棒,你设计的算法有种灵气,之前我跟章秀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算法设计师,他说那是因为我还没见过李唯安。我现在见识过了,可我的看法不变。李唯安是很厉害,但你独一无二。”

他索然长叹,“跟你相比,我做的那些东西不值一提,对人类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任何创造性,更没创造出什么价值……”

陶涓再也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你这是在……夸我?”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莫名很高兴。

虽然不管是曹艺萱还是大舅他们都经常夸她,也觉得她很厉害,但他们并不懂她在做的是什么,即使她详细解释他们仍旧一知半解。

周测更是从来都只认为她做的就是一份赚钱工作。

很少有一个人,像顾清泽这样,懂得她做这些项目时引以为傲的点,又这样直白真诚地赞美她。

“实话实说。”他有点自暴自弃,“老实说,去方舟参观的前几天我很紧张,那天早上差一点就要找个理由不去了。我——我挺想见到你,又有点害怕,就像……就像上学的时候,小组项目做得一塌糊涂可偏偏被老师点名,要硬着头皮上台做介绍的感觉。”

陶涓不停笑着摇头,听到“被老师点名上台”揉脸:“你把我当成哪个老师了?”

顾清泽和她差着两届,但他是破格招生抢进来的天才少年,学院里所有专业课都可以选,他和陶涓有好几门课一起上,也一起见识过几个魔王级别的老师。

顾清泽一直看着她,这时不由自主跟她一起微笑,然后不由自主说出暗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我一直很看重你对我的评价。从遇见你那天开始。”

陶涓脱口而出,“我也是。”她说完,发现这句话出自真心。

这一刻,她才终于释然,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当日听到顾清泽类似“诅咒”的狠话会那么生气。因为她非常看重他对她的评价。

她看着他,又用力点了点头,像认证一样又重复一遍,“我也是。”

然后,她跟他碰碰酒杯,“你想做什么造福人类的东西就去做,永远都不晚,你一定能做成功,哦,我们还可以一起做!还有,能赚钱也是非常厉害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嘻嘻笑着压低声音,拍拍顾清泽肩膀开玩笑,“下次赚钱的时候带上我!”

这天晚上是陶涓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过的高兴时刻。

因为喝了酒,顾清泽要叫司机来载他们,等司机的时候陶涓提议:“咱们走走吧?”

四月初的夜晚,风拂在脸上是暖的,暗含着难以分辨的清香和生机,是草木发芽的香味。

陶涓告诉顾清泽,从涮锅店到她家,这一路种的是槐树,再过一个月就会开花,到时满街都是香的,是一种带甜味的香,槐花可以生吃,也可以蒸熟了做面饼,小时候吃过,现在很少吃得到了;她家院子里面那些是法国梧桐,总是掉树皮,树皮也有香味,结出的小球落在地上被踩碎后金色的绒絮飞到人身上痒得要死,比柳絮还烦人,柳树,柳树的香味又不一样,还有白杨树,他们学校最多白杨树了,会结出毛毛虫似的种子……

顾清泽说,毛毛虫不是白杨树的种子,是树的雄花。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又用手机搜索,最后才定案。

从涮锅店到陶涓家,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顾清泽看到不远处的路口有家小便利店,门外挨着墙根放了一排椅子,“你累不累?我们坐下歇一会儿再走吧?”

陶涓摇头,“我不累!”

“那我去买瓶水,我有点渴。你要什么?”

她又摇摇头。

到了便利店门口,顾清泽进店,她就在门边坐下,片刻后他出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罐和一根吸管,是北市老酸奶。

酸奶甜甜凉凉的,非常解渴。

顾清泽和她并排坐着,喝一口矿泉水。

老街坊的烟火气是高档公寓楼所没有的。

两人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顾清泽突然问陶涓,“你去看仿生兽了吗?”

陶涓愣了愣,“还没呢。”

他又喝了口水,问:“怎么没去呢?”

陶涓不语。

因为她那一直想要有一天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看她童年就迷上的东西。

可周测没有时间,也不感兴趣。

她呼口气,“今年一定去。”

自己去!

她不想再等待任何人。

然后她又补充,“现在就开始攒钱。”

顾清泽笑着举拳,“加油。”

陶涓跟他击拳。

喝完一罐酸奶,她忽然感到腿酸,很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也很久没运动。

这时顾清泽的司机驾着他的车缓缓驶来,他伸直双腿,“我走得有点累了,我们上车吧?”

陶涓庆幸,幸好他让司机开车跟着,他们上车没多久就下雨了。

走进单元门前,陶涓伸手接了几滴春雨,对顾清泽笑:“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也微笑,“晚安。”

他撑着伞坐回车里,看着楼梯间的灯光一层又一层亮起,直到陶涓家客厅的窗子亮起灯光,才吩咐司机开车。

作者有话说:从遇见你那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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