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010年3月6日

接到曹春晓的求救电话之前,江芸芸已打算直接车站里对付一晚上。她拖着两个装货的大行李箱,大巴勉强回到了市里,但没有任何车辆能载她回家了。

她正准备买一桶泡面吃着,手机却先显示出家里的电话。

曹春晓的话让她吓了一大跳:“江末去学校补课了,现在还没回来。”

电闪雷鸣的天简直像地狱一样。江芸芸吓得失声大吼:“你去找她啊!”

曹春晓挂断电话后,她无暇反省自己对继女是不是太凶,一张十块钱递出去,手都是抖的。十块钱不够,她直接掏出了五百六十八块,这是她钱包里仅剩的现金。

车站小卖部的老板和曹杰很熟,也认得江芸芸。但风雨太大,他不敢出门,最后见她哭得可怜,干脆把钥匙借给她,只扣下她的身份证做抵押。

寻常最多三十分钟的路程,江芸芸花了一个多小时。她直接把车停在店门口,拨了家里电话;把货放回店里,再拨家里电话。

两次都无人接听。

糟了。她这下连手脚都冰凉:曹春晓不会真的在这种雨夜出门找江末吧?

曹春晓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会的。江芸芸“啊”地惨叫:她可能害死曹春晓了!

想到两个孩子可能在学校里遇险,她连忙下车,蹚过涨水的路面,往七中后围墙的缺口艰难跋涉。

和记忆中相比,缺口变大了。这破学校真是不安全,江芸芸一边暗骂,一边爬上围墙,跳进去。

刚落地,她脚下打滑,重重坐倒。她生过两个孩子,腰不好,这一摔疼得半天爬不起来。双手支撑地面想站起,泥土上滑腻一片,她不知是什么。

她的膝盖忽然被什么抓住了。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但吃力地挠着。

江芸芸吓得一个激灵,啊地大叫——她身边躺着一个人形,黑乎乎的一大团。

头顶啪嚓啪嚓亮了几下电光。江芸芸心跳都快停了:是一个面孔被砸得看不清五官的男人!

她抓住围墙爬起,吓得喊不出声,只顾着往外爬。但那人的力气居然越来越大,口中还喃喃说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她没有武器,但在地上摸到了碎砖头。

抓起碎砖、回头砸下,动作一气呵成,顺理成章。

江芸芸也不记得砸了多少下,直到那人的手彻底松开,脸朝下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爬进校园,哭着翻出围墙,但刚站起来就想起两个女孩或许还在学校里。

谁把这人打成这样?两个孩子会不会有危险?江芸芸转头又一次爬进围墙。

但操场的另一面,门卫室的方向,手电筒的灯光正在摇晃。是她刚刚的大叫吸引了门卫的注意。

江芸芸立刻滚下围墙,疯狂跑向面包车,开车掉头,直奔家里。

面包车只能停在家外头的路面上,江芸芸绕过电线剥落的水坑,一边念叨江末和曹春晓的名字一边往家里跑。到处都黑乎乎的,但她看到了:客厅有烛光闪动!

她像炮弹一样重重砸到门上,大力敲门,因为极度恐惧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门打开,她的女儿站在门里看她:“妈妈?”

她抓住江末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一会儿才把她抱紧:“吓死我了!曹春晓说你不回家!你吓死妈妈了江末!”

她哭了两声,低头看江末。借着外头闪过的电光,她忽然看见江末的浅蓝色裤子上有一大片血红痕迹。

刚刚还没有的,是因为……是因为她裤子上残留的血迹,蹭到了女儿身上。

鸡皮疙瘩霎时爬满江芸芸后颈。她按住江末的裤子,让她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把裤子往下扯:“快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要着凉了!”

“妈妈你流血了!”江末指着她的膝盖说,“你的血都蹭到了我这儿。”

江芸芸浑身冰凉,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但江末弯下腰去看,有点哽咽:“妈妈你膝盖摔破了,你不痛吗?”

“……膝盖?”江芸芸这才感觉到膝盖上有一种针扎的刺痛。她关上门,伸手摸到了扯破的裤子、破损的皮肤和粗糙的碎砖渣,是她在墙上慌乱爬动的时候蹭破的。

她心中猛地一松:“是……是路上摔了一跤。”

她扯谎,说自己先把货拿回店里,再直接回的家。江末的语气顿时紧张:“你去过店里?学校怎么样?”

江芸芸头也不抬,只低头换鞋:“谁顾得上学校啊,打家里电话也没人接,我以为你俩在外面出事了。水这么大,连路口垃圾桶都被冲走了,你去补课怎么不回家啊!”

江末说因为雨大,在学校想等雨停,最后是曹春晓去接的她。

她没注意女儿的答非所问,一抬手把她抱进自己怀里,抱了很久,猛跳的心才渐渐平复。

第二日她便知道了在围墙边抓住他的是谁。

曹春晓平时最喜欢听这种死人的八卦,那日却总是贴在江末身边不敢乱走。毕竟死的是那么熟悉的人,江芸芸理解她的害怕,她自己则跟着邻居议论几句,便匆忙回家了。

她坐立不安,膝盖又痛,怎么都不舒坦。离开这里吧,还是离开这里最直接。反正跟曹杰已经吵翻脸,半路夫妻也谈不上什么道义,该走就走。

她心中勉强笃定,慢吞吞走到厨房,拿出冰冻的鱼开始处理。

江末和曹春晓在厨房外头的草丛里小声说话。她们没注意到江芸芸就在厨房做事。

先是江末的声音:他怎么是趴着的?

然后是曹春晓的声音:对呀,你也注意到了?她声音压得很轻,“我砸他的时候他明明是脸朝上的。”

江芸芸清理鱼鳞的手停下了。

又是江末的声音:我应该再砸几下的,他当时可能没死。

曹春晓接话:我才应该……

江末打断她:弄死宋严的是我。

曹春晓沉默了,且一直沉默着。

一滴冷汗从江芸芸面颊滴落,砸在冰冷硬实的动物尸体上。

曹春晓小小声问:那你跟宋严的事情……

嘘!江末用一种坚决到透出狠戾的语气说话:谁都不能说!你要是告诉了别人,你就是叛徒。

曹春晓立刻叫出声:我不会说的!静了一会儿,窗下传来细小的、有点讨好的声音:“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孩子又聊了会儿放假、修补围墙之类的闲天,绕了一圈回到家里。江末冲到厨房门口,响亮地问:“妈妈!中午吃什么!”

她回答:“炸鱼。”

两个女孩在她身后欢呼,江末说:“那我跟曹春晓再去做会儿作业,你要帮忙就喊我。“

她回答:“嗯。”

说话时,她始终没有回头。两个孩子没发现她的异样,但菜刀搁在砧板上,随着她手臂的轻轻颤抖,笃笃乱响。

立刻离婚,马上走。那时候,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得越快越好。

(end)

在我的设计和感受中,这个故事的高潮章节不是她们对付林泉生,而是29章曹春晓推理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真相的时候。

而这一章,最后一章,就是巨大海浪砸在岩石上的回波。

老读者或许都知道我喜欢写一些带悬疑色彩的东西,但纯粹地写悬疑故事,还是第一次。压力极大,这个文写写改改差不多两年,已经跟最开始的设计大相径庭。写的过程有痛苦有愉悦,更多是(角色)人格不停转换带来的巨大情绪负荷。

曹春晓和江末是两个如此不同,但又各自光彩横生的人物,琢磨她俩的行动和心理,太有意思了——但因为一切喜怒悲欢都太强烈,过去是色彩缤纷的,现实却要面对支离破碎的人生,因此产生的情感负荷超过了我以往的每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几乎没有什么可称为轻松的地方,唯一只有一处,我写的时候是笑着的、很快乐的:是曹春晓反守为攻,主动挂断江末两次电话的情节。这太“姐妹”了。

最近因为某本书要出版,有时会看到读者给我反馈说,很喜欢我塑造的女性角色,非常独特。这次浓墨重彩写的全是女人,我应该没有让你们失望吧。当然我也没有让我自己失望,我感受到了自己在创作上的新的成长。

而且我习惯写每个故事都给自己设下一些挑战,这个故事有好几种挑战,其中一种是“在最后也要让读者有‘哦哟?原来是这样!’的感受”。我想我做到了。

即便落幕了,故事也依旧可以有更多的解读,比如——廖颂清,真的死了吗?如果是真的,那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吗?三次“杀死”江末的方式是否可以有另外的解读?

我也不知道答案。创作的最后一步是交给读者来完成的,所以交给各位朋友了!

下一个故事是6月更新的古代言情《扬波》,一个无名少女成长为女海匪的故事。欢迎收藏。这会是一个波澜壮阔、非常好看的故事。

最后,感谢阅读到这里的大家。这是一个免费文,我没有收益,如果能看到大家对故事、对剧情和人物的评论,我真的会非常非常开心。

也欢迎大家在APP上为这个短小的,但(我自己感觉)还挺不错的故事打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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