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记忆

记忆

这世间最可怕的事便是毫无缘由, 又环环相扣,神仙们称它为机缘,而凡人叫它命。

三万年前, 羽嘉在冥海的烧了一场火,三万年后, 沧弥的魔剑指向千阙。

三千年前的, 千阙因护着手里的玉而死, 三千年后, 凤鸣剑带着她冲出西海的魂阵。

羽嘉梦里的竹林和小院,昆仑镜中的女子和火焰, 早有预示, 又有定数, 半点不由人。

但是, 羽嘉藏了私心。

千阙的记忆迟早要还给她,这段往事也迟早要让她知道,她想过先同她坦白一切,但最终, 她选择了在大婚礼成之后,再告诉她真相。

婚前孤寂沉默的七天,便是她的私心。

可是, 天道不许神明藏有私心,以天雷警示,千阙便在大婚当日知晓了这一切。

两团记忆在灵台中纠葛交融了半日,才算明朗, 千阙也从昏迷中醒来。

大婚礼成, 宾朋散去, 神山重归于往日的宁静, 羽嘉静静守在喜房之中,红烛摇曳,满目玲琅,却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柔情缱绻。

千阙睁开眼时,眼中含了许多泪,竹林倾覆,娘亲倒地的景象仿佛就在上一刻,可泪眼朦胧之中,她又看到羽嘉一身血红的喜服,在她不远处静坐着。

一声“神君”终究是没唤出口,她环顾四周,颤抖着缓缓起身。

羽嘉快步走到床前搀扶她,却见她地低垂了眉眼,刻意不看她,她不想看到她。

记忆的最后一眼,交融着此刻的景象,千阙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低垂了眼眸,是不敢看她。

越过她搀扶的手,经过红烛,穿过喜帐,她颤颤巍巍走出喜房,院中的红灯笼照得人心神更乱,大红喜字也刺目极了,都是她此刻无法面对的。

心中胡乱掐了个决,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团火红之中。

四海的水无尽地翻腾,北冥的雪静谧一片,天大地大,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昆仑的雪山挡在前方,将她纷乱无边的思绪也全部挡在面前。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她降下云头,踏进了百花宫的大门。

华胥在婚宴上略略知晓些内情,但看到她一身嫁衣落在自己面前,还是诧异了一刻,不过很快她便明白了。

年轻的小仙第一次遇到感情纠葛,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逃避,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没想到你能来我这。”她笑容依旧像个知心大姐姐。

看着她的笑意,千阙心口没那么慌乱了,冲她苦笑了一下做为回应。

“来,先坐下。”华胥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扶到座椅上,又道:“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就算不想开口,靠在我肩膀上哭一哭也好。事情嘛,虽说不好一直拖着,但也不着急解决,最重要的是先想明白了,是不是。”

听着她的话,千阙确实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两个圈,被眨了回去,她哑着嗓音问道:“你怪她吗?”

华胥一头雾水,立在她身侧拍着她的后背答道:“我不怪她啊,我怪她做什么?”

“我说的是司羽。”千阙抬头看了她一眼,眼泪汪汪的。

华胥含笑的眼睛霎时暗淡了,面色凝滞,连手间的动作也停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踱步到千阙对面坐下,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神君她......”千阙心口疼了一下,缓缓答道:“她同我说起过你名字的由来,也说过你和司羽的过往。”

华胥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这事过去十余万年了,竟还有人记得。”

“你怪过她吗?”千阙又问。同病相怜之人,问人也问己。

“是啊,怪她吗?怪过她吗?”华胥叹息着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些看不清的东西。

终究是活了够久的神仙,很快她便敛了神情,笑意温婉道:“你呢,你怪她吗?”

千阙摇摇头。不知道,或者......

“来找我,就是觉得你的遭遇与我同病相怜了,是不是?”看她神情忧郁,华胥笑着打趣了一句。

千阙看了她一眼,又摇摇头,很沉重的声音说道:“事情总要面对。”

“是啊,总要面对。”华胥喃喃道。

忽而,她提了口气,似是感叹,又似是开解:“人年轻时,总觉得,一件事情发生了,无可挽回了,不在心中闹一闹,狠狠记挂一番,再找个人怨上一怨,就无法给已故之人一个交待,也无法面对自己。仿若活着之人的幸福和原谅,是对故去之人的凉薄和背叛。其实呢,故人已去,活人蹉跎,所有鲜活跳动的心,在事情发生那一刻,便全都枯萎了,埋葬了,再也见不得光。”

千阙的心随着她的话起起伏伏,沉思了良久才问道:“你不怪她,为什么不去同她说清楚呢?”

“新婚之夜,你为何不同她说清楚,反跑来我这里?”华胥也问道。

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轮到自己身上,免不了还是会眼瞎心盲,两人相视沉默,任由思绪堵在心口喧嚣着。

过了良久千阙才开口,她语气沉重却笃定:“我喜欢神君,我不想同她蹉跎千年万年。”

看样子,她接受了华胥的开解,也可能她自己早就想清楚了,只是想找个人梳理一下凌乱的心绪。

“这很好啊!你能这么快就想明白,又能果敢地说出来,比我们这些老神仙都要干脆洒脱。”华胥连忙肯定道,眼里透着老母亲般欣慰的光。

“你明明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不自己也迈出这一步呢。”换做千阙忧虑了,她软着眼神朝华胥问道:“你还喜欢她吗?司羽。”

“我跟她,和你们不一样。”华胥垂着眼帘答道。

“哪里不一样?”千阙追问。

许是被千阙的坦然感染了,华胥也没在掩藏,睫毛抖了一下,缓缓道:“你们是两情相悦。司羽她,她喜欢的是我姐姐,亲手杀死挚爱之人,她比我要难熬得多,她需要的是自己原谅自己,我去原谅她纠缠她,只会徒增她的伤痛和烦恼罢了。”

司羽喜欢的是华?千阙眉心蹙了起来,是神君没说清楚,还是自己理解错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司羽她明明很...很在乎你。”她问道。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姐姐忙于打理昆仑事物,便时常托她代为管束我,时间久了,她便真把我当妹妹了吧,也正常,连我都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我的姐姐了。”

情之一字,像一个高耸入云的七彩丰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活了多久,在它面前,都是柔软渺小的少女,只敢低着头盯着看自己的鞋尖细数心事。

华胥蜻蜓点水般,将思绪在往事中停留片刻,然后笑着起身,将手搭在千阙肩膀上,她出主意般叮嘱道:“就算不怪她了,想接着跟她好,也要在我这住上几日,好叫她担心几天,反思几天,这样她以后就不敢再欺负你,隐瞒你了,是不是。”

千阙闻言冲她笑了笑,点头道:“一日,就住一日。”一日就够了。

“啧啧啧,这就舍不得她了。”华胥故意凝了眉,支招一般说道:“你这样可不行,我给你写的锦囊还没看吗?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不然以后过日子很容易就失了主动权,什么都要听她,什么都要被她管着、压着,多不自在啊,就连床第之欢都......”

华胥又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千阙面色一红,不好意思地转过脸。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十分有道理。

夜色朦胧,千阙被拉着喝了些酒,半醉之时,才被花仙子们引着住进上次来的小院里。

星辰遥远,挂在天边,小花绽放,开在窗外,月色依旧如水,冷冷的洒在窗台上。

半醉半醒的时候人的思绪最难控制,千阙想了很多,桩桩件件都与羽嘉有关。

喜欢她,能怎么办呢?想怪怪不起来,想怨也怨不动,因她死了一次又何妨,不也被她救回来了吗?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身体,感受着身体里的灵力和血液,谁欠谁的更多还不好说呢。

至于记忆和隐瞒,她选择不说也一定是有她的难言之隐,自己不也没听她解释一句就走了吗。

唯一挂在心头无法释怀的便是诗知云,母女一场,相依为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再也无法挽回,这让她无法面对,更难以原谅。

可是,该怪谁呢?

千阙翻了个身,将心口的一方侧压住,她想到了西海的遭遇。

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没能亲手杀死沧弥,但斩杀了那么多恶魂,又破了他的阴谋,算不算报仇了呢?

可报仇了又如何,再也无法挽回了。

翻来复去,思前想后,酒意愈发浓了,正要昏昏睡去时,收在虚鼎中的千光莲不知何故突然浮在床头,莲心中闪着梦幻的光。

屋内忽明忽暗的,千阙眯了眯眼睛,眼缝中看到千光莲托着尾光朝窗外飘去。

酒意沉沉,心神却被光怪陆离的莲心牵引,她缓缓起身披了衣裳,朝着屋外走去。

经过百花宫,穿过百花园,千光莲引着她朝雪山深处而去。

神君曾说千光莲是祥瑞,少阳也说它是昆仑雪山上最难得的宝贝,千阙便腾了云朝它飞去。

穿过几个山头,风雪更紧了些,莲心的光却更胜了,千阙掐了避风的决朝它而去。

越过风雪筑起屏障,面前是一个宁静山谷,谷中无风无雪,却冰封数里,中间有一方正的冰碑,冰碑上雕刻着上古的花纹和星宿,仔细看的话能发现星宿的布局也和头顶的星辰遥相呼应。

千光莲便在那冰碑的上方停住了,千阙上前查看时才发现,这碑破了一角,而破角的冰缝中,隐约长出了许多柔嫩的根茎,看样子是雪莲的茎脉。

千阙正疑惑,却见千光莲缓缓移到根茎处与其融为一体,然后散发出千万道光芒。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最后一个扣了,马上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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