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四)

番外(四)

燕子衔泥, 海棠初开。

阿婴前来神山拜师那一日,千阙出关不久,起的晚了些, 刚翻身滚进羽嘉怀里伸了个懒腰,就听到青梧宫外隐约传来个稚嫩清甜的嗓音, 扯着嗓门喊着要拜师。

“岐山稚宁前来神山拜师, 望千阙师君收下徒儿。”

砰砰砰~

青梧宫的石阶响了三声, 似乎, 是磕头的声音。

“我说了多少遍了,师君她不收徒, 你把头磕破了也没用, 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不收徒, 那你呢?”

“我不一样啊, 我是她和神君从湖边拐回来的,自小长在她身侧,自然要受她教导啊。”

“她能教你,也能教我。”

砰砰砰~又是三声。

“岐山稚宁前来神山拜师, 望千阙师君收下徒儿。”

......

常言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瞬已是两千年。

羽嘉设下的剑阵,千阙又破了下半的三十六道, 至此,七十二道剑阵,已全然破了。

阿婴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天青也早在三百岁上化了人形。

如今, 花样年华的龙女, 加上豆蔻年华的水凤凰, 两个混世魔王齐聚神山, 闹腾的叫人发指。

“岐山稚宁是谁啊?一大早就吵得人睡不好觉,还嚷嚷着要拜师。”千阙半眯着眼睛,嗡声说道。

“婴儿长大,是为稚子,还能有谁,敢在我青梧宫门口吵闹。”羽嘉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抱起身来。

“是阿婴啊。”千阙苦笑一声,嘟囔道:“一口一个岐山稚宁,我当是何方神圣呢。”

羽嘉贴心地为她穿好衣服,又系好腰带,笑了笑:“人家还一口一个千阙师君呢,头也磕的震天响,你不去看看。”

“她爹可是战神,座下弟子不说上万也有几千,她来找我拜师,脑子抽抽了吧。”千阙脖子一软靠自羽嘉肩侧:“一个天青就够头疼了。”

“现在若是不去,等她再嚎几嗓子,把神山上的人都唤来了,你更难收场。”羽嘉伸手撚了她的下巴,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劝道:“去洗漱吧。”

“嘿嘿......”千阙仰着头,眯着眼,嘟囔道:“ 神君再亲一下,我就去。”

千阙锦袍华冠立于青梧宫大殿时,早就为时已晚了,阿婴早将一山的人都惊动了,人头攒动,都等着看收徒仪式呢。不过,都成双成对的,有一位看热闹的,隐在了海棠树上。

“岐山稚宁前来神山拜师,望千阙师君收下徒儿。”

阿婴朝着千阙行了个跪拜大礼,一身龙鳞编就的锦袍,晨光之下波光粼粼,亦将她的眼眸衬得无比坚毅。

她边上站着个翎羽闪闪的天青,双手抱胸,不屑一顾道:“我师君只有我一个亲徒儿,才不会收下你,哼。”下巴都快雀出门了。

千阙脑门直突突,还未答话,一旁的妖神朝华笑吟吟,先开了口:“你这是诚心前来拜师呢?还是另有所图呢?”

“就是,朝华姑姑问的极是,谁知道你非要拜师,安的是什么心?”天青将下巴转向朝华,附和一句。

阿婴看了天青一眼,急得张红了脸,连忙转向朝华信誓旦旦道:“妖神大人明鉴,我自然是诚心拜师的。”

“哦,那是我误会你了?还以为你来拜师,是想将这神山上唯一的小凤凰拐回你岐山呢。”朝华娇柔着嗓音,将视线在二人间流转。

阿婴脸色更红了几分,不知如何狡辩。

情窦初开的年纪,谁都瞧得出来她喜欢天青,奈何天青小她些年岁,还未开窍,又被千阙和青鸾宠溺的无法无天,眼高于顶,这情路,且坎坷着呢。

阿婴还没开口,天青倒先发作了,快步走到青鸾面前,伏在她肩头娇气道:“我是神君和师君捡回来悉心养大的,生是神山的人,死是神山的鬼,自然谁也拐不走,青鸾姨姨你快别让朝华姑姑乱说了。”

青鸾心口一软,觑了朝华一眼,暗示她别再裹乱了。

“天青,我,我谁也不拐。我此来,是要以神山为家,拜师学艺的,天地可鉴。”阿婴举誓道。

“嚯!好志气,就差没把你岐山的大门拔了,倒插在这神山山头了。”朝华笑得香风阵阵。

“谁要来神山倒插门啊?让我瞧瞧。”少阳起得也晚,打着折扇赶来时,事态已经有些凌乱乱,凑热闹般插了一句嘴,她身侧的钟瑶也是目露好奇。

朝华下巴一努,往地上跪着的阿婴身上示意一番。

羽禽相亲,龙族相护,阿婴仿佛看到了靠山,连忙解释道:“少阳姐姐,钟瑶姐姐,我花了两千年才说服爹爹娘亲,我是诚心来找千阙师君拜师的,你们快帮我求求情。”

少阳转眸,看了看涨红了脸的阿婴,又瞧了瞧在伏在青鸾肩头娇俏的天青,十分欣赏道:“果然是我龙族后人,能屈能伸,气象非凡,阿婴,本殿下支持你。”

少阳昂首阔步走到千阙身侧,撞了下她的肩膀,说道:“千阙,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收下这小龙女呗。”

“少阳姐姐,若是我师君只收一个徒弟,你是站她,还是站我?”天青再次雀起下巴,一副所有人都只能偏爱她的模样。

这!豆蔻年华的少女,若是得罪了,几千年后她都绕着你走。

少阳暗咳一声,看向千阙,悻悻道:“毕竟是收徒这样的大事,还是交由你们千阙师君决定吧。”

砰砰砰~

青梧宫的石阶,头磕得震天响,阿婴眉梢一横,咬牙道:“阿婴已在心中认定,千阙师君是我唯一的老师,若是师君不收下徒儿,徒儿就一直跪着,跪倒死为止。”

岐山的心头肉,掌中宝,若真磕出个好歹来......

“天青自小就没有娘亲,也没有族类,生来便孤苦无依,全靠师君怜爱,亲自教养长大,才能活至今日。师君竟忍心将这唯一的怜爱,也分去一半吗?若真如此,天青也跪死在这。”天青也跪在石阶上哭诉起来。

天青自小到大,唯一认识的同龄人便是阿婴,她家世显赫,身份贵重,即便在神君面前,亦是不卑不亢,气宇轩昂,颇惹人疼。

反观自己,孤零零一人,连个族类都没有,凭着些稀罕劲,才被人捡回来当了坐骑,犯了错要挨骂,闯了祸要受罚,寄人篱下,总也讨人嫌。

羽禽类本就心思细腻,两厢比较之下,自然就敏感脆弱了起来,尤其又到了这么个冷不的、热不得的年纪,一句话说不好,就一抽一抽的,伤心欲绝。

千阙望着跪地不起的两个人,脑门子上的青筋暴跳如雷。

跟着神君几千年了,别的没学会,煞人威风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不是要闹吗?偏还就不搭理你们了。

她常舒一口气,视线越过两人,朝着看人闹的众人道:“难得聚这么齐,一起吃早饭吧。”

朝华眉梢一挑,颇为赞赏她此举,牵着忧心的青鸾入了大殿。

少阳瞅了眼地上的两小崽子,霎时会了意,和钟瑶相视一笑,也进殿去了。

都成双成对的,海棠树上的栩无离也懒得往前凑,一言不发回了老虎洞。

见众人都走了,千阙广袖一甩,华丽丽一个转身,正要离去时,身后两个微弱的嗓音齐齐问道:“那我们呢?”

“爱跪就跪着呗!能吓死我啊!”她头都没回,大踏步就回屋吃早饭去了。

一连三日,青梧宫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常,从美酒歌谣,直聊到到上古往事,这些老神仙们配合十分默契,主打一个以乐景衬悲情,偏偏没有一个人去看石阶上的两个小崽子一眼。

到底是千宠万爱下长大的孩子,一朝碰了钉子,倒学会反思了。

“你师君也没有十分心疼你吗?”阿婴挪动膝盖,往天青身旁凑近些。

“不也没心疼你。”天青不服气。

“她们这帮老神仙,心疼过谁,我看都是铁石心肠,不管不顾。”阿婴将拳头捶在大腿上,即便神仙,跪久了腿也麻。

“可不就是吗,我青鸾姨姨平日里最疼爱我,可现在也没来关心我一句。”天青有些委屈。

“你为何唤仙使姨姨,唤妖神姑姑啊?”阿婴歪头看着她问道。

“要你管。”天青撇了她一眼,依旧使着小性子。

阿婴悻悻收回目光,不知如何在开口。

青梧宫大殿内,笑声此起彼伏,愈发热闹了,石阶上的两个小人,越跪越寒心。

天青抬头看看天,撇撇嘴,打发时间道:“青鸾仙使和和我师君是好友,算作她的娘家人,而妖神大人又和神君大人是旧相识,算作神君一方的,我是师君看大的,自然要唤她的娘家人姨姨,唤神君的故友姑姑喽。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阿婴见天青终于愿意搭理她了,又往她身侧挪了挪,挂着含蓄而真诚的笑意,宽慰道:“你说你没有娘亲,没有族类,孤苦无依,我听了怪心疼的。”

“谁要你可怜了。”天青别过脸,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是想说,神君大人和千阙师君,妖神大人和青鸾仙使,还有少阳姐姐和钟瑶姐姐,她们都十分喜欢你、疼爱你,比我娘亲疼爱我还要多一万倍,你才不是没人疼呢,我还羡慕你呢。”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岐山尊贵的龙女,我不过是个坐骑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天青低着头,又不想搭理她了。

“可你是神君和千阙师君的坐骑啊,我想当还当不上呢。”阿婴将头伸到她面前,眼神诚挚道。

天青见她说的夸张,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喃喃道:“一个坐骑,有什么好争抢的。”

“天地间这么多飞龙和凤凰,大多连神山的山门都没资格进,何况你自小在这长大,我十分羡慕你。”阿婴坦诚道。

“你不必说好听的话,讨好我。”天青含着笑意,白她一眼,娇嗔道。

阿婴嘿嘿一笑,将为自己捶腿的小拳,轻轻捶在她腿上,解释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若是因为害怕我来神山后,大家都喜欢我不喜欢你了,才处处阻挠我拜师,大可不必。”

“哼,自大狂,你就这般笃定你是人见人爱的吗。”天青身子一扭,背向她道。

“你又误会我了。”阿婴又跪着移了几步,重新替她垂着腿道:“我想说的是,我比你长些年岁,我来了神山,只会多一个人疼你,爱你,喜欢你,必然不会同你争抢的。”

天青被哄的开心,眉目缓和了片刻,可突然又深蹙了起开,将阿婴上下打量一眼道:“拿开你的手。”

阿婴不解,但依旧耐心询问:“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么?”

天青有些难为情,抿唇许久,才道:“我听朝华姑姑说,龙性最淫,你们龙族,最会以甜言蜜语哄骗小姑娘了,你这般得心应手,我是你哄过的第几个了。”

“天地良心,我从未哄过旁人。”阿婴跪在她身侧,起誓般说道:“你方才说的,我是岐山尊贵的龙女,以往都是旁人哄我,我从未哄过别人。”

见她神色认真又坦诚,天青半信半疑道:“现在没有,以后未必。”

“待我拜师之后,日日都同你在一处,到时候,你看我会不会哄旁人不就是了。”阿婴试探着将手重新伸到她腿侧捶了两下,见她没拒绝,嬉笑着替她捶腿。

天青思忖了片刻,觉得也有道理,点头道:“到时候,我要代师君好好盯着你,不叫你像少阳殿下那般,为祸人间。”

阿婴点头,附和着同她交头接耳将少阳狠狠蛐蛐了一番。

果然,这世间最稳固的关系,便是一同干过坏事的关系。

蛐蛐过少阳之后,两人关系和缓了不少,非但不吵也不闹了,还手拉着手跪到青梧宫门口祈求原谅。

拜师大典在三月后举行,行完拜师礼,喝了拜师茶,众人还在谈笑,两个小崽子又因谁是师姐起了争执。

阿婴觉着,她年长几岁,自然是师姐。

天青觉得,她先入的师门,先来后到,她自然为长。

各说各理。

搁到旁的事上,阿婴还能退让几步,可她本就长几岁,又关乎大师姐的身份威严,此事上竟也毫不退让。

一时间,神山上下,没得安宁。

千阙脑门子又突突了几日,索性将神君磨砺她的剑阵祭在南山的花海中,然后毫不手软地将二人扔了进去,各凭本事说话。

结果,俩小崽子吵归吵,闹归闹,配合倒是默契,很快便达成了共识,阿婴为师姐,天青位师妹。

倒是千阙,提着剑,掐着腰,为了提点她们,嗓子都喊哑了。

两个小没良心的,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走出剑阵后,还将矛头对准了恩师,怨她铁石心肠,怪她不管她们死活。

夜间,为两人渡了修为,疗好伤,千阙一头埋进羽嘉怀中,再没了半点力气,心酸道:“神君将我养大,也费了这么多精力和心血吗?”

羽嘉看似冷眼瞧着,但到底是心疼了,抚拍在她背上,柔声道:“你同她们不一样,你最乖了。”

“神君是因为我乖,才喜欢我的吗?”千阙脖颈转了一下。

羽嘉托起她的后颈,为她舒缓着疲乏,玩笑道:“不止是因为乖巧,还因为你温顺、单纯,易于掌控。”

千阙恼了,伤心了,但是在是累惨了,没有一丝力气同她计较,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羽嘉原想同她说笑两句,提一提她的精神,没想到适得其反,连忙托住她的下巴,将她抱在面前,安抚道:“逗你呢,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乖不乖,都喜欢。”

千阙抽泣着笑了一声,然后,靠在她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几日,再醒来时,神君不在,栖云亭两个冤家也不在,寻了半日才发现,三人早就入了剑阵。

两个小崽子见是神君代她们师君来陪她们破阵,皆是喜不自胜,跃跃欲试。

可入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就真正见识了什么叫铁石心肠、不管不顾。

不仅如此,她还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就如当年陪千阙入阵那般,羽嘉只是坐在一旁下棋喝茶,只要人还没死,就绝不干涉,全凭本事。

“神君,神君不指点我们一二吗?”阿婴朝着一旁询问了一句,她身上已经挨了三道口子,其中一道是替天青挨的。

毫无回应。

“神君,这剑阵这样凶险,我们师君都是从旁指点,协助我们的。”天青也朝羽嘉提醒了一句。

依旧毫无回应。

两人又撑了一个时辰,早已伤痕累累,背靠背戒备地防御在剑阵中央,阿婴再次开口:“神君,我挨了快四十个口子了,天青也伤痕累累,神君再不帮忙,我们就要死在这阵中了。”

羽嘉勾唇一笑,冷声道:“当年你师君也只有三年岁,一人一剑便闯了三十六道剑阵,身上挨过一万四千三百零七道伤口,从未叨扰过本君喝茶下棋。你们两人两剑,竟是这般不堪一击么。”

话说到此,两人也明白过来了,神君这哪是要帮她们破阵,这是替她们师君报仇来了。

怎么也不能给人看扁了,两人老老实实,战战兢兢,相互配合着,终于破了剑阵。

出关那一日,两人身上加起来也没有一处好地方,互相搀扶着,挪到等在阵外的千阙处,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抱着她哭。嗷嗷哭。

千阙不知阵中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向羽嘉,见她剑神情淡然,也猜不出两个徒儿表现如何。

问了两人,也没人回答她,就只知道哭,哭的浑天黑地,委屈至极。

安顿好两人,千阙回到青梧宫,着急忙慌问道:“神君,你打她们了。”

“不挨打,长不大。”羽嘉靠在软榻上,神色冷冷。

“你真打她们啦?”千阙快步走到软榻前,蹲下身子担忧道:“打哪了?重不重。”

“慈母多败儿。你以后,不许抱她们了。”羽嘉翻了个身,不看她。

千阙笑了笑,自背后环住她道:“不抱就不抱,只抱神君就是了。”

至此,千阙还不知晓,她的两个徒儿早已脱胎换骨,变得温顺和睦,变得谦逊有礼,对她更是师徒情深,敬爱有加。

【作者有话说】

师君,是天青想的称呼,她觉得这个叫法跟神君最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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