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朝华

朝华

坠落许久, 眼前再次有了光,千阙还未看清,背后一阵刺痛传来, 身体猛然落在花丛之间。

虽有仙泽护体,腰腿依旧被花下的碎石硌得生疼, 她“嘶”了一声, 缓缓坐起身, 朝四周看去。

“青鸾姐姐, 青鸾姐姐?”轻唤了两声,没人应答。

这里看似花团锦簇, 实际上却是一个山洞, 薄雾萦绕, 灵气逼人, 在雾气中有几处屏风摆放的错落有致,屏风后面隐隐有光。

难道是落到哪位仙友的洞府里了?

千阙听青鸾讲过,有些神仙喜在河流湖泊的水底设府。

她绕过屏风,向着着光源走去, 眼前竟是一汪碧澈的清泉,水面上雾气氤氲。

还没等千阙看清,一个慵懒却蛊惑人心的声音响起。

“什么人, 扰我清静。”

循声望去,看到一女子,她倚在花间,看起来像是刚沐浴过, 衣衫半掩, 是千阙未曾见过的风情。

脑子里突然响起栩无离说过的“非礼勿视”, 她连忙抬起两手死死捂住眼睛, 答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路过,没没想打扰你,我这就走。”

千阙这个人也蛮奇怪的,平日里看戏本子谈情说爱的情节,可比眼前更奔放精彩,她还能端着戏本子去找羽嘉、青鸾探讨探讨细节,可一旦真遇到了,又立马脸红心跳说话结巴,到底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那女子似是被她捂眼睛的动作逗到了,唇角一勾,单手撑了下巴,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仙身特别,周身仙泽有些熟悉,她指尖微动,施了什么法术。

千阙后退的脚步立时被人定住了,动弹不得。

这感觉她是熟悉的,往日里自己闹腾的紧了,神君也会施了法将她定住,就像现在这样。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她心下慌乱,但两手依旧捂着眼睛不敢直视。

那女子轻挥了下手,将她引至面前的花丛间,打量一番,才开口:“怎么,看我一眼,会污了你的眼睛不成?”

“不不不,非礼勿视,我看了你,你还怎么嫁人,我我我也不能娶你。”千阙连忙解释。

神仙是怎么谈婚论嫁的,千阙自然不知道,自她到了神山,姻缘之事,只听少阳说起过,却没亲眼见过。

所以,她的理解全来自过往看过的戏本子,比如,谁要是看了谁家小姐的身子,就一定要娶回家......

以及类似的情节。

“扑哧~”

那女子闻言笑了出来。

“年纪不大,想的倒美。”她嗓音冷艳婉转冲千阙说道,眼中透着些许玩味。

听起来没什么恶意,千阙从指缝里朝那那女看了半眼,眼前隐隐绰绰一团紫色,看不分明,但好像衣服已经穿好了。

她缓缓放下双手,这才看清面前的女子。

她长发过膝,肆意地披散在肩头,因是半倚在花间,紫袍穿的不甚周正,周身透着邪魅狂狷,尤其是一双眼睛,妖冶风流。

略见过些世面的神魔妖邪,见到这个女人会汗毛倒竖,脊背发凉,因为她周身的妖气散发致命的危险,不怒自威,不寒而栗。

没见过世面的凡俗之人,见到这个女人会欲念横起,流连忘返,因为她的风情与姿态,勾魂摄魄,引人神往。

可千阙不同,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瞳孔里透出的是干净和认真,甚至有些困惑,困惑该用戏本子里的那类人来形容和概括这个人。

那女子显然也看出了千阙的困惑,略抬了眼皮,问道:“为何朝我镜子里扔石头?”声音很低,却带着满洞的威压。

“什么镜子,我们正在湖边玩打水漂,忽然就被卷了进来。”千阙正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问道:“你是说,那湖是你的镜子?”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好奇上了。

那女子鼻息间轻笑一声,并未回答。

“你会杀我吗?”千阙又问。

“我可是好人,从来不杀人的。”那女子轻挑了眉梢说道。

谁家好人会自己说自己是好人啊。千阙正半信半疑,那女人又开口了。

“不过,你这仙身倒是特别,哪里来的?”她嗓音中夹杂了些许疑惑,不多。

“哦,你也很特别,和我认识的神仙都挺不一样的,我能看看你的镜子吗?”千阙更不合时宜地追问道。

那女子见她并未回答仙身之事,又用眼神审视她片刻:“你认识哪些神仙。”

“北冥的冥君,神山的神君,岐山的战神......”千阙被定着身,没办法掰扯手指头,就捡着名头最大的几位来震场子。

“无趣。”那女子微阖了双眼,看起来瞬间失了兴致,连四周的灯都暗了几分。

真是奇怪的女人。

寻常神仙听到她报这些名头,都是要俯首作揖的,难道是因为她日日居住在湖底里,没见过世面?

千阙想了想,半是疑惑半是戒备地问道:“你是这湖底的神仙吗?”

“嗯。”那女子懒洋洋应声。

听到她的回答,千阙一颗心算是放到肚子里,如果是湖底的神仙,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就算是坏人,估计也打不过青鸾姐姐,自己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她略放下些戒备,冲那女子得瑟道:“你在这湖底居住,我方才所说的那几位神仙,你可能都没听过。她们都是开天劈地的上神,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厉害的神仙,连天上的天君都要忌惮三分呢。”

千阙照着自己看过的上古史书和所见所闻,讲道:“冥君玄漪是个看起来冷冷的但声音很好听的上神,掌管着世间的生死,她和你一样,也住在水里,只不过她住在北冥在海上,冰雪覆盖着,又冷又凄凉......”

她少阳附体般,打开话匣子。

那女子本来半阖的双眼,此刻已经全然阖上了,眉目间无甚情绪显露,但风情却未少一分,仰卧花间,闭目养神。

千阙看那女子对冥君没什么兴致,接着说道:“那我跟你讲讲战神和东海龙女的爱恨纠葛吧。”

八卦谁不爱听,这人日日居住湖底肯定无趣,她自顾自清清嗓子,学着少阳的模样说起书来。

......

“千阙,千阙......”

千阙正绘声绘色讲着,身后传来几声呼叫。

青鸾在山洞中找了许久,听到千阙的声音,快步赶至怪石后方,就见她被一女人施法定在花丛间。

连忙抬手施法,竟也没能解开这定身法,她心下不免狐疑何人有如此强的法力。

朝着花间仰卧的女子扫了一眼,只见那女子眼眸微阖,一动不动,周身有隐隐妖气。

青鸾上前一步将千阙护在身后,祭出佩剑指向前方的女子,呵斥道:“大胆妖女,快放开她。”

千阙听到青鸾的声音也是大喜,一声青鸾姐姐还未出口,就见她拔剑冲那女子大喊妖女。

挺凶的。千阙还是头一次见青鸾这副面孔,有些新奇地看她一眼。

妖女?那个女人竟然是妖?她也从来没见过妖,又新奇地看向那“妖女”。

那妖女眉间微蹙,缓缓抬起眼皮,被叨扰的怒意在眼眸中翻涌着,洞中霎时威压四起。

千阙以为两人会打起来,挣扎了几下想去帮青鸾。

不想,那妖女看向青鸾时,眼波流转竟多了些妩媚神采。

“我见过你,小青鸟。”她缓缓说道。

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真身,青鸾确信这妖女修为不可小觑,不觉间打量着她。

凤目随羞合,丹唇逐笑开。垂眸时是血雨腥风的杀伐鬼魅,不怒自威,抬眸间又是勾魂摄魄的妩媚动人,妖艳异常。

神采卓然的神女青鸾见过许多,可眼前这女子过分妖娆,过分美艳,越仔细看,越晃人心魄,乱人心神。

她轻提了口气,定定心神,才道:“你一介妖女,何时见过我。”

看到青鸾晃神,那妖女轻声一笑,款款起了身,身姿婀娜往前几步,媚眼含情望着她问:“你脸红什么?”

举手投足风华万千,一颦一笑媚态十足,周身隐隐的妖气更是让她多了几分诡谲和神秘,不知道是不是修了什么媚术,妖族最擅媚术。

“登徒子。”青鸾见这妖女行为孟浪,慌乱之下提剑便要朝她刺去。

那女子指尖一抬将她手中的剑挡下,气定神闲道:“剑不错,剑法,差点。”语气玩味。

一介妖女,如此猖狂,青鸾觉得自己被挑衅了,脸涨的更红了,抬手就要斩杀妖女。

那女子身姿诡谲,几招便将她压制住,然后一个反手便将她手中的剑打落,鼻息间轻笑着将她禁锢在臂弯一侧:“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啊。”

这妖女修为不低青鸾是知晓的,只是不想竟在自己之上,连招式都有上古时期的狠戾,她心中更加狐疑,用力挣扎几下,怒道:“不用,放开我,妖女。”

那女子本就随意披着的紫袍随着她的挣扎半落腰间,莹白的肩头显露大半,勾着她的眼睛,蛊惑异常。

青鸾霎时心神大乱,连忙别过头去。

千阙被定身花间,看两人打起来,正眼睛也不眨一下观战,不想局势瞬间扭转,竟是这番景象。

被定着身,也无法抬手捂眼睛,她连忙闭了一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睛。

那妖女松开青鸾,随意地将衣衫理了理,向前半步望向她,粲然一笑。

“准确地说,我救过你。”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勾魂摄魄,提步间带起的阵阵香气,亦是蛊惑人心。

更让青鸾心神不宁的是,她雪白修长的食指,在说到“你”时,轻点在了她的胸口上方。

无形的威压和蛊惑人心的风情,铺天盖地袭来,她似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只有心口在咚咚跳着。

这个妖女定是用了妖族的媚术,青鸾暗暗告诫自己稳住心神,许久才开口:“你,你放肆。我是曾落难过,可却是被我家神君所救,与你一个妖女何干。”

“神君?神山那位?”

那妖女哼笑一声,喃喃自语道:“天上地下,只有那个女人被唤做神君。原来是被她拐了去,怪不得我找不到了呢。”

情绪不定又娇态百出,修长的指尖自青鸾的起伏不定的胸口缓缓抬起,便要去勾她的下巴。

青鸾面上一红,高傲地扬起下巴:“你放肆!你既知晓我家神君,定也知道她的厉害,你最好赶紧放了我们。”

她做羽嘉的仙使做了数万年,出门在外自是端足了威严和派头,雀起的天鹅颈正了正,一副义正言辞模样。

那妖女缓缓收回食指,双手环抱胸间,俯视着她的下巴,笑吟吟道:“你不报恩吗?”

这妖女气定神闲又玩味十足的样子,让人捉摸不定,她勾人的目光落在哪里便让人觉哪里烧起一团火。

青鸾无法自抑的抬起手背在下巴处碰了碰,才冷声道:“报恩?素昧平生,我凭什相信你救过我?”

那女子含着的笑意更深了些,性感的双唇微微勾起,露出洁白的贝齿,缓声道:“那时你还是只青鸟,奄奄一息,楚楚可怜,可比现在剑拔弩张的模样可爱多了。”她说完侧脸看了看青鸾落在花间的佩剑。

人,啊不,鸟奄奄一息的样子会看起来很可爱?这人什么癖好?

千阙瞪大眼睛看看青鸾又看看那女子,觉得她俩人比少阳和钟瑶还激荡人心。

青鸾正要反驳,那女子略略一笑,接着说道。

“记不清几万年前了,彼时我想要几片龙鳞避水,与西荒一条恶龙缠斗时,经过一片魔障,见七只鸾鸟被魔障侵蚀,兽性大发互相残杀起来。你是其中最瘦小的那只,遍体鳞伤落于我脚下,我看你奄奄一息的模样,楚楚可怜又十分可爱,便渡了些修为于你。只是彼时那条恶龙也被魔障影响,狂暴异常,我怕它伤了你,便将它引去别处,撕战了半日才将其斩杀,再回来时那里只有六只鸾鸟丧命于魔障之中。而你,不见了。”

青鸾曾听羽嘉说起过,九万年前,被她救下时,自己遍体鳞伤孤零零立于族类尸身之上,只因一团妖气护在心脉,才活了下来。

经这妖女如此一说,竟全对上了。

不知为何,何青鸾每多看一眼眼前的女子,心中便多一分慌乱,不敢置信问道:“你,你一个妖女怎敢斩龙?又怎么会救我?你到底是谁?”

不多表情,也不多言辞,那妖女垂了眼眸,敛了娇媚的神情,轻启双唇说出两个字。

“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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