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难

不难

她喜欢神君。她对神君动情了。

青鸾说完肩膀往回缩了缩, 等待着栩无离和老头呼啸而来震惊和询问。

可恰恰相反。

神山之上,自开天辟地时起,就没有过这么漫长的沉默。

方才还挥斥方遒的老头明显一愣,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盘糕点,脸上的褶皱一抖一抖的, 抖擞出无数的错愕。

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如电的眸子闪了闪, 似是吃惊, 也似不惊,让人琢磨不透。

过了许久, 两人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青鸾环视一圈又一圈, 连眼神都没人接她的, 心里挺着急的。

“不就是喜欢神君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个的,平日里不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青鸾生平未曾说过如此狂妄的话, 全当是给大家壮胆了。

老头嘴巴一张一合,答了一嘴空气,老迈的眼皮快速的眨着, 默默地走去木桩子旁坐下。

栩无离抿抿唇,欲言又止,开了个假口。

“平日里不还都争着抢着疼她吗,如今她遇到点事, 怎么又都缩着不管不顾起来了。”青鸾见众人依旧沉默着, 替千阙打抱不平起来。

这话说的是哪跟哪吗?

“这, 能是不疼她吗?也没说不管她啊。”老头后知后觉, 心头还惴惴的,听了青鸾的话,操心的手心搓着膝盖,叹道:“可,可怎么管嘛?”

栩无离皱皱眉头,依旧没开口

青鸾第一次觉得栩无离这个人挺招人嫌的,她轻而易举便能看清你,可你费尽心思却看不懂她。

“咱门的司狱上神呢,怎么说。”青鸾看向她,酸了一句。

听到青鸾发问,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又开始摇了起来,若有所思地问道:“她还未飞升,她能知道什么是情吗?”

她这思路倒是跟妖神有些像,青鸾心口一跳。

“就是哦,她对着神君五百年也没见怎样,咋出去几天就,就突然......。”老头也顺着问了一句,因着是女孩家心事,他也没说太直白。

“她知道,别问为什么,反正她就是知道。”

青鸾想起千阙说起动情时认真的模样,郑重其事地答道。

“情不知所起,她喜欢神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现在仔细细回想一下,能看不出端倪。”

“再说,动不动情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凡人一生都不能飞升,还不能谈感情啦。”

老头边听边想,跟着青鸾的话不停地点头。

“我是说,她还未飞升历劫,若是在情字上行差踏错半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栩无离又思索了片刻,一开口就有些危言耸听。

“喜欢神君,怎么就成了行差踏错了,神君是个什么歧途、什么不值得托付的人吗?”青鸾特别不认可。

“也是,我就说千阙眼光好吧。”老头似乎是被青鸾说服了,连忙找补一句。

栩无离这人,雷霹到她头上了,她都要先看看是从哪个方向霹来的,再分析分析雷为什么霹她?还会不会再霹她?

此刻,她依旧不急不慢地思索再三,才开口。

“她喜欢神君是没什么。可是,神君呢?也喜欢她吗?若是喜欢,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喜欢,或者说根本没往那处想呢,又该如何?”

她慢条斯理地分析这,分别看了两人一眼,质问:“是我去让神君喜欢她?还是你去?或者你去?”

青鸾一直把重点都放在了千阙喜欢神君上,还真没往神君那一方深究,被栩无离这一问,也有些犹豫起来。

神君是喜欢千阙,可到底是哪种喜欢,既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还得是老头无知者无畏,只见他眼睛一横,说道:“你就会浇冷水,又不是叫神君喜欢我或者你,哪有那么难。我看神君就挺喜欢千阙的。”

“你喜欢千阙,我也喜欢,咱门大家都喜欢她。都算作动情么?”栩无离眼皮一拎,反问一句。

顺着她的话一想,那还不乱成一锅粥了。

老头犯起难来,“嘶”了一声,愁得脸上的褶子凝成一团。

青鸾的思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了一会,开口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吗?”

老头突然起身,冒了个脑袋在青鸾和栩无离中间,选边站一般冲两人说道:“管她什么意思,反正,我支持千阙。”看意思,这喜宴他是办定了。

“我也支持。”青鸾朝老头对了个眼神,达成同盟,两人带着些许敌意朝栩无离看去。

是选边站的时候吗?栩无离无奈极了,语气都少见的急了三分。

“我也没说不支持啊。”

青鸾还是头一次见栩无离的眉头蹙成这样,挺新鲜的,眼神在她眉间多扫了两眼。

三个老神仙,就这般不讲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地,先选定了立场,才开始往下讨论。

“神君的心思如何能看明白,又如何能改变。”青鸾方才就想问的,被老头打断了,率先将话题引向正轨。

“看清,不难。改变,你、你、我,肯定都不行。”栩无离分别递了眼神谁给两人,言辞简洁,说得不容置疑。

“如何看清?”青鸾问。

“谁能改变。”老头问。

一个想先看清楚状况,一个急于知道结果。

两人将身子往栩无离处挪了挪,将她围夹在中间,环成一个圈,异口异声问道。

“千阙喜欢神君,这事,能瞒多久?”栩无离撇开两个问题都不答,反倒再抛出一个来。

“瞒不了。”青鸾答。

“瞒不住。”老头说

两人不假思索,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就千阙那五百年的仙龄,神君扫一眼,能将她从头看到脚。

别说偷偷喜欢了,就是睡觉时做了什么梦,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神君也能猜个大概。

栩无离也十分认同地点点头,这才缓缓开口:“神君若是知晓了她的心思,自然会有所反应,是冷是热,是回应是拒绝,到时候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不一定。”

“那倒是。”

意见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青鸾不相信自己能从神君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老头也不相信自己能看出,但他相信栩无离。

最终,青鸾选择了少数服从多数,朝栩无离点点头。

“那神君若是不回应呢。”青鸾先问出口。

“那不好判断。不过,依着千阙的折腾劲,神君想坐视不理,难。”栩无离说着,笃定地点点头。

“那如果神君拒绝她呢。”老头神色紧张。注重结果的人,往往会想先知道最坏的结果。

“那,更难。”栩无离顺着这个思路,沉思着。

“就是没戏呗。”老头拍了下大腿,心都快操碎了。

“不一定。”栩无离目光闪闪,似是参透了什么天机。

“何意?”青鸾眼神一亮,追问一句。

“诸位难道不知有个词?”栩无离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看向眼前的两个人。

“啥词?”青鸾问。

“别卖关子了。”老头急不可耐。

“造化弄人。”

“世间万物,唯一恒定的就是改变。我们改变不了神君,但有人可以。自千阙来了神山,咱门神君改变的还少吗?”

“谁是谁的造化,真不好说。”

栩无离越说越高深莫测起来,尤其是一把扇子给她摇的胸有成竹似的。

“那你这么说,是能成?”老头对结果的执着让人瞠目结舌。

“不好说。”栩无离思绪都被他打断了,草草答了一句,起了身。

“你不是说能改变吗?”老头不甘心。

“能改,未必就好改。慢慢来呗,这神山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栩无离转身打算离去。

“唉~”老头叹了口气,也要回药庐了。

青鸾被栩无离的一番话说的万般滋味堵在心头,思绪飘得远了些,回过神时,不免感叹:“她只是喜欢神君,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

“若是要天上的月亮,倒还容易些。”老头也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她不还未飞升吗?神君能舍得让她历情劫。”

一向滴水不漏的栩无离,离开之前,倒是说了句还算有人情味的话。

......

扶光于晚霞中西沉而去,月亮在东方显露出一勾白,栖云亭一半灿烂,一半朦胧。

人会在得到时失去,又在失去时得到,就像,太阳在西方沉下时,月亮便在东方显现。

未出口的爱意,会让人失去浓烈的炙热,也让人收获朦胧的皎洁。

此刻的千阙,就像初升起的月亮,只敢将自己皎洁缱绻的情愫,垂在屋檐,洒在风中,映在水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假装无意间,照在她的眼角眉梢。

她蜷缩着身子伏在桌子上,她想和她的神君大人一起看月亮,又何尝不是想让她看一看自己溢出的、无处安放的爱意。

你想和我一起看月亮吗?

羽嘉许久也没有回答。

千阙不吵也不闹,小猫一般缩在一旁,只是时不时轻唤一声:“神君”,再将眼神有意无意间往她身上放一放。

最后一丝霞光褪去,月亮像倒牛乳一般自边缘开始变白,缓缓地盛满一个奶白色的圆盘。

羽嘉挥手将桌上吃剩的食物收去,又倒了杯茶放在千阙手边,才浅浅问出口:“你想去哪里看月亮?”

她说话时,目光轻柔得像是要去抱一只熟睡的猫儿。

千阙偏头朝她看了一眼,莞尔一笑,清甜极了,她睫毛忽闪着些许认真,思索良久才开口。

“去月色最好的地方。”嗓音也清甜。

哪里的月色最好?

羽嘉若有所思地看向千阙,入眼的是一张牛乳般白皙细润的脸,与看月色无异,又比月色多了些惹心扉的少女情思。她抿唇一笑。

其实,千阙也在思考,她从未认真看过月亮,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好去处。

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划过来,又划过去,她的目光一转,移到了羽嘉的脸上。

她脸上的月色清澜冷凝,如冰破处碎光隐隐的一汪水,少许的月意,许多的清绝。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千阙想起以前读过的诗句。

神君便是她的明月,此刻,她满目月光,心神摇晃,最美的月亮,已然见过了。

清夜无尘,时间被风吹的缓慢又温柔,连沉默也似带着笑意。

千阙下巴枕在手背上来回摇晃着脑袋,另一只手将发丝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

她在想神君。咫尺之间,也在想。

神君会觉得哪里的月色最好呢?会与自己有关吗?过了许久,她也没见神君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终究是藏不住心事,她略略坐直些,撑着腮问道:“神君不带我去看月亮吗?”

“不是在看了吗。”羽嘉目光落在她满月似的一张脸上,浅浅答道。

千阙仰头看了眼月亮,睫毛一抖将细碎晶莹的月光纳入双眸,似是盛满了惊讶与欣喜,装了牛乳的圆盘落进了一叶粉色的花瓣,被月光晕染开,铺满整张脸。

心口被小鹿撞的突突直跳,她不敢置信地问:“神君是觉得栖云亭的月色最好,是不是?”

“嗯。”羽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口却被轻扣了一下。

千阙很满意。

她很想问是因为栖云亭有她吗?但没敢问出口。

不管是因为这里清幽至纯的灵息,还是因为洁白小巧的羽翎花,如今,她住在这里,这月色便与她相关了。

她偷瞄了她一眼,才发觉,她喜欢神君这件事,第一次如此地具象起来。

她从前喜欢她,是隐密的、幽微的、懵懂的,百转千回,难以言说。

而现在,这件事变得具象起来,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喜欢。

这种感觉也逐渐清晰,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百般心思,万般滋味,也都是她。

人,在眼前。喜欢,满心满眼。

她想和盘托出,想大声呼喊,想将全部的心跳捧在手心里,献于她。

可是一切又尽在欲语还羞里。

她将心跳和喧嚣揽在臂弯里,又将脸枕在胳膊上,一会儿呆,一会儿笑,半遮半掩的雀跃和小心思,在眉目间辗转了许久,最终也没能被主人掩藏好。

羽嘉睫毛一扇,便将漫山遍野的浓烈、清风拂槛的春色、照彻日月的赤诚、透印山河的欢喜,遍览一遍。

她的沉默像是默许,惯会将一切喧嚣与奢望,纵容成习以为常的依恋与寻常。

今晚月色真好,却无人驻足凝望。

因为,她们,各有各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千阙她不会觉得自己在神君面前藏得很好吧?

无奖竞猜,她还能憋多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