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剑阵

剑阵

三日后, 白雪皑皑的北山上,日头很好,无风无雾也无云, 阳光从东侧的山顶上斜射过来,晃的千阙眯起了眼睛, 她还没看清神君手上的动作, 阵便布好了。

设好屏障, 两人相偕入阵时, 栩无离青鸾她们立在一侧,眼神中含着生离死别的复杂。千阙俨然成了个“无情”的仙娥, 被神君拉着手腕, 头也没回的走入阵中。

阵中的场景是个山洞, 一侧如正常的房间一样, 陈设齐全,有书架,有软榻,桌子上茶已经煮沸了突突冒着热气, 边上还有几盘点心,一旁的棋桌上连棋局都是神君前几日还在下的残局。

这样的场景,看起来熟悉而温馨, 千阙在心中暗暗将她的神君陈赞一遍,她一向都是周到细心的。

再看山洞另一侧,空荡荡的不仅没有什么摆设,四周和地面还覆盖了冰雪, 只有中央处悬浮着一副卷轴, 看材质是寒冰所制, 与寻常寒冰不同的是, 它通体幽幽泛着青蓝的光。

在山洞的最里侧角落里也有一块同样材质冰,方方正正的,很大,千阙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没看出是什么。

纵然有仙泽护体,立在这样的山洞里头久了也会觉得有阵阵凉意袭来。

千阙依旧沉浸在第一次和神君一起闭关的未知和憧憬中,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却见羽嘉松开她的手腕,挥手在两人之间立个屏障,将千阙隔绝在空旷的一侧,尔后朝一旁的棋盘走去。

千阙不知何意,却见那幅悬浮的卷轴缓缓展开,青蓝色的光霎时蔓延开来,身旁场景轮换,之前空旷的山化成一个剑阵,万剑齐发朝她斩来。

千阙来不及思绪,抬手寄出佩剑的功夫,便被卷进入阵中,她灵活地挥剑挡下袭来的剑招,再看向神君时,她正悠然喝着茶,旁若无人。

“这就开始了吗?”千阙不可置信,又唤了声:“神君”。羽嘉仿佛没听到一般,随后,连眼神也撤回了,落在棋盘上。

“哼!”千阙挑开迎面而来的一剑,心底生出许多果敢和魄力,破了这阵,神君自然会对她另眼相看的。

只是让千阙没想道的是,这闭关方一开始就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容易,这剑阵破起来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顺利,而她千好万好的神君全程坐在屏障的另一侧,冷眼旁观地看她吃尽苦头。

这第一阵,是对群的阵法,要入阵者以一剑应对千军万马,这对千阙而言无疑是下马威,因为她从学剑就只跟栩无离一人对打,更没有实战过。

况且,以往栩无离教她剑法时虽然严苛,但至少她手上有轻重,只拿木剑或剑气伤及的她皮肉,虽然看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较少真伤到她。

可这剑阵不同,剑气凌烈不说,更是却毫不留情,不到一盏茶的功,千阙衣服上就破了几个口子,胳膊上也被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赤红的鲜血里缠绕着绵密的火丝很快灼透青衫,撒在地面的寒冰之上,灼烧出细小的坑洼。

千阙疼的“嘶”了一声,看向羽嘉,却见她目光平静地抿了一口茶,仿佛没看到也没听到。

神君说是陪她一起,却只是自顾自的下棋喝茶,连她受伤了都不管不顾,千阙一瞬间心口就堵了许多气,气汹汹的朝剑阵砍去。

不知砍了多久,天渐渐暗了下来,千阙又累又渴,肚子也咕咕叫了半天了,可这阵法不仅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反倒比白日时更凶险了几分,应接不暇的剑招步步紧逼知道把她逼在山洞一侧,身上血淋淋的口子增加到了十七条,青色的衣衫也被血染成了红色。

千阙脸色有些惨白,举着剑看向山洞另一侧,暖黄的灯光下,点心更加诱人,茶香更加醇厚,而神君手里握着一本书侧躺在软榻上,惬意又美好!

千阙在心口堵了一天的气在又累又饿又疼中逐渐散去,倔强和逞能化成了委屈和心酸,眼圈红红的唤了声:“神君。”连嗓音听起来都颤颤巍巍的透着酸涩。

羽嘉闻言眼皮一拎,四指捏进掌心里,缓缓转了个身,不仅没有看向她,还似是被吵到般,背向她!

所有的不好的情绪瞬间炸开,千阙心口百感交集,心神大乱之时,小臂处又多了一道伤口,手里的剑也差点被打落,火辣的痛感将她的理智唤回,千阙再次赌着气提剑破阵,只不过这口气更加酸涩了。

夜晚不比白天,阵法变得诡谲阴冷,处处暗藏着杀招,千阙一刻也不敢分神,几次凶险的杀招之后,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千阙手里的剑但终究是抵挡不过,掉在了地上,她胸口一震,被剑气逼退在洞壁上,嘴里一丝温热,昏了过去。

这剑阵确实难,却伤不至此,更不至于吐血昏过去。

只不过,千阙的背后一向站着强大的神明,她被保护的太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境。

在阵中厮杀一天,又累又饿还流了许多血,心智上难以忍受,再加上她本就因着神君不理她,口堵着许多气,在躲过几次凶险的杀招之后,见神君依旧不管她的死活,心神紊乱导致气血逆流,这才吐了口血。

反正神君在侧,也必然不会不管她,她自然而然就丢下剑昏了过去。

说到底,是她的心智先溃散了,身体自然便撑不住了。

意识溃散的前一秒,她甚至在想,干脆死给她看,只有死了,神君才会后悔自己的视若无睹,只有死了,这个狠心的人才会抱着她心疼片刻......

可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神君了,她又有点舍不得......

正纠结要不要死,千阙感觉身体被人缓缓抱起,温暖的感觉沿着身体一侧缓缓流遍全身,正想贪图多一些,身体一坠,她被放在冰凉的硬台上,身下的凉意一点点上升将方才的温暖逐渐吞噬,身体愈发冷了。

当噬骨的寒意蔓延至周身时,似有一股温润的真气进入她的身,那股气息在她身体里缓缓流动,随着血液浸润她全身的每一处,千阙又觉得寒意逐渐散去,随之一起散去的,还有一身的疲惫与疼痛。

再次醒来时,身体中的疲惫与痛感已经全部散去,昨日的剑阵仿佛一个梦境。千阙散漫地翻了个身,发觉这不并是梦,那个泛青蓝色幽光的寒冰画卷依旧悬浮在眼前,而自己躺一块寒冰之上。

昨日踮着脚尖都没看出来是什么的大冰块,原来是自己的床。

千阙苦笑一声起了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早已愈合,连衣服也换成了崭新的,床尾处放了一碗汤,幽幽冒着热气,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神君为她做的。

昨日的委屈与心酸,一时间又变成了感动与愧疚,千阙心口怦怦跳着端起那晚汤,一日一夜未进食,她猛地喝了一大口。

噗~

又苦又腥,哪是什么汤,分明像是药,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药喷出了大半,千阙又咳了几声。

“每日只这一碗,吐了便没有旁的了。”羽嘉似是早就起了,也没抬头,吃着早饭冲五官皱成一团的千阙说道。

千阙循声望去,却见神君面前的的桌子上有清粥、小菜、水晶包,还有她最爱的小蜜橘和点心,分明就不是一个人的量。

千阙吞了吞口水,嘴里依旧有些发苦。

说不定缠着神君示个软、撒个娇,就能吃到了,千阙想着朝羽嘉的桌案走去,刚走到昨日的屏障处,身子猛然就被弹开了。

千阙施法稳住自己,一转头却发现自己正巧落在了那寒冰画卷旁,只见那画卷缓缓展开,青蓝色的光将她周身淹没,剑阵缓缓展开......

“神君,神君,能不能先让这个阵停下来,我还没吃饭呢......”

“神君只说闭关,只说破阵,也没说不给吃饭啊......”

新的一天从千阙的嚎叫中开始,她一边提剑应付剑阵,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朝吃饭的神君央求。

“所谓闭关,便是关闭自己的六根,身、心、口、意,不被杂染,方能起到闭关的修行的作用。”羽嘉缓缓解释。

“那神君为何能吃,就我不能吃?”千阙躲开右侧的来剑,问道,话刚落音,左侧腰间的被剑气划了个口子,索性没有伤到。

“神君,神君明明就心疼我的,昨天还把我抱回床上,还帮我换衣服熬药,念我第一次闭关,‘口’这一关可不可以先不用闭......”

千阙本想打感情牌试图让神君心软对她放宽些要求,却不想分神之下,后肩挨了一剑,还好伤口不深,血流的也不多。

看着千阙肩侧的伤口,羽嘉眉梢一动,额心微微蹙起,道:“这剑阵,必要入阵者心神五感合一才能破。若因本君在这,你便觉得有恃无恐,在阵中分心又分神随意丢下佩剑,那本君便不必在这了。”

千阙一听慌了神,身上又挨了个极深口子,她也顾不得疼,连忙央求:“别别别,神君别走,我错了,我不分心了也不吃东西就是了。”

“并非不叫你吃。”羽嘉轻叹了口气,又道:“那药非五谷杂粮,于你修炼有益,往后莫要再浪费了。”终究是看不得她一身血,说完,她缓缓垂下了眼皮。

千阙匆匆应了声“好”,便潜心破起阵来。

渐渐地,千阙发现,冷眼旁观都是神君的恩赐,越往后,神君看向她的眼神越少,哪怕她被剑阵伤的哇哇叫,神君的目光也只落在书上、棋盘上,较少看她一眼。

经过昨日,她知道神君并非不管她,也听出了她话中的底线,这阵只有靠她自己来破,就像神君不会让她死一样,她也绝不会帮她丝毫。

千阙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招式、不同的策略去破阵,每每都是一身的伤,她埋怨过,愤怒过,自我怀疑过,甚至受过严重百倍的伤,吐过更多的血,但她再也没在阵中掉落过一次剑。

第一个阵法不是三天也不是五天,她整整耗费了三十五天才将其破解。

最后一次进入阵中她整整厮杀了五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满身都是伤口,衣服变成了血色。

随着最后一个剑招被她拆解开,数万道凌厉的剑气化成幽蓝的画卷,缓缓落入她的手中。

破阵的那一刻,没有万千喜悦涌上心头,也没有等到神君对她刮目相看的眼神,她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手里依旧紧紧握着自己剑。

朦胧中,她被一团冷香紧紧环绕着,似是抱的太紧,她动不了,也没有力气动,她睡的很沉,却不安稳。

“不怕,睡吧。”那团冷香在她耳便呢喃。

额间有温润的气息,背后有轻柔抚拍,她动了动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这冷香萦绕的怀抱里睡了许久。

睡到疲惫消失,睡到疼痛散去,睡到唇齿中都泛着甜意,她才愿意醒来。

微风很轻柔,却将羽翎花洒满周身,光线柔和而温暖,不似日光也不似月光,睡了许久醒来时也不觉刺眼。

千阙睁开眼时,正躺在羽嘉的怀里,脸颊枕在她肩窝处,手里抓着她的衣角,身体半蜷着陷在她的怀里。

其实她在剑阵中厮杀时就想过,若是破了阵要向神君讨要什么奖励,如今蜷在她怀里沉沉睡了一觉,于千阙而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奖励了,她都还没有讨要便得到了。

“醒了?”伴着轻柔温热的气息,耳侧想起很好听的声音。

“嗯。”千阙嗓音有些闷哑,她抬手捏起羽嘉肩侧的一片羽翎花,问道:“神君,我们出关了吗?”

羽嘉揽着她的手在她后背处轻拍了两下,答道:“没有,你睡着了,我便造了个幻境。”

彼时千阙昏睡过去,满身是伤,若是骤然出关,青鸾老头她们见到了必然但心,嘘寒问暖起来也会扰她休息。

想来,千阙醒来时也不想看到困了她三十五天的山洞,羽嘉便造了个幻境,为她疗伤,让她好好休息。

千阙额头抵在她肩窝处转了下,吸了吸鼻翼,问道:“我还有三十五道阵是吗?”

羽嘉拍着她后背的手一顿,以为她吃了这样的苦头不愿再入阵了,安抚道:“可以缓一缓。”

“不用。”千阙几乎没有思考,紧跟着她的尾音说道:“我每破一阵,神君便抱着我睡一次,好不好?”

她声音微弱,气息也敛的很轻,身体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拿自己去交换一样望不可及的至宝。

【作者有话说】

不是刮台风吗,就没见过这么寂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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