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火光

火光

崖山, 暮色压着暗涌的海水将漫天的星辉和月色吞噬进无边的黑暗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强烈的压迫感。

龙族的大军早就严阵以待将崖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待少阳一声令下,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能将崖山一举拿下。

青鸾带着阿婴赶到营帐时, 少阳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悠闲地同钟瑶说笑、喝茶。

“少阳, 千阙可有来你这里?”青鸾焦急地询问, 目光沿着大帐巡视一圈,没见到千阙身影, 心中腾起来不好的预感。

“你们怎么来了?”少阳起身, 见一大一小两人皆是面色凝重, 她又眯着眼睛往两人身后找寻了一番, 不见千阙跟来,才连忙问道:“什么意思,她不是跟你们一起留在西海吗?什么时候来我这了?”

“少阳姐姐,千阙姐姐不见了, 我们在龙宫上下找遍了都没找到,她是不是被坏人抓去啊?”阿婴小小个人提心掉胆了一整日,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慌张和疲惫, 额间的两只龙角全部蔫吧着失去了光泽,很是可怜地跑去抱了少阳的腿。

钟瑶见情势不对,走过去将阿婴揽到自己身侧宽慰一番,青鸾这才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同少阳说了一遍。

少阳听完蹙着眉头思索片刻, 朝账外喊了一声:“来人。”

四位女将鱼贯而入, 立于帐前, 俯首抱拳等待号令道:“殿下吩咐。”

“洛凌, 你巡视后方,可见着一仙娥来寻本殿下?对了,是千阙,你认得她的。”少阳问道。

“千阙?小仙昨日奉命去西海龙宫时见过她,她跟阿婴和仙使在一起呀。”洛凌答话间撇了青鸾一眼,从她的神情中看出情况危急,连忙道:“大战在即,巡视昼夜不停,并没有发现有仙娥前来,属下这就派人再仔细盘查一遍,若有踪迹,即刻来禀。”

“快去。”少阳一声吩咐,洛凌便告退了。

“敖琦,你现在去崖山最前线,让洛风细细调查一下这一日可有人出入防线?还有,让他将防线再加固一番,务必连一只鱼也进不了崖山。”

“是。”

“敖倾,你带着本殿下的令牌去后方,调度防守在十四个礁岛上的兵力,让她们自西海龙宫开始,将沿线所有海域一一盘查,看看可有仙娥被暗流或鱼群困住。”

“是。”

“敖灵,你带一队人去西海沿岸寻找,她不擅御水,也可能是从岸上赶来的。”

“是。”

少阳挨个吩咐之后,依旧蹙眉思索是否还有遗漏,若是千阙此行有半点差池,她这龙筋大可自己抽了搓成鞭子拿给神君,好方便她抽死自己。

“唉!早知,那屏障就设成不可出了。”少阳后知后觉道。

阿婴过于疲惫,被钟瑶抱在怀中安抚了一会儿便阖了双眼睡着了,但她睡得不踏实,嘴里不时唤一声千阙姐姐。

钟瑶拍着她的背,轻声冲少阳分析道:“千阙如今闭关磨砺了两百余年,剑法不可小觑,一般的危险很难伤到她,或许只是在暗流礁岛中迷路了。况且,崖山由洛风他们严防死守,她落入崖山的可能性极小,只要她还在防线以内,必然出不了大事。”

“两日后就要开战了,若是还找不到她,可该如何?”青鸾依旧不放心。

少阳踱了几步,眉头蹙的更深,说道:“明日一早我让洛风去崖山会一会敖塑,探探口风,只要千阙没有落在他的手里,战事延后两日无妨,先找到千阙再说。”

“也只能这样,若是两日还找不到,我只能亲自去一趟北冥告知神君了,也不知冥海的境况如何了?唉,都怪我没看好她。”青鸾忧心忡忡地踱去一旁的塌上坐下,暗暗自责。

“哪能怪你啊,腿长在她身上......诶,你说,她会不会去北冥找神君了?她哪出来过这么久,思念过度也未必啊。”少阳倒了杯热茶递给青鸾,宽慰她道。

“不可能。”青鸾接过茶,摇摇头。

“被神君看大的仙娥,平日里是会张扬顽劣些,但紧要关头,绝对不会不顾大局。尤其是千阙,她可不比你我,一向乖巧的很,不可能会在大战前不辞而别的。”青鸾了解千阙,也知晓神君平日里对她教导,隐隐觉察到了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也是。”少阳拖着腮,沉思道。

......

冥海,烈火灼灼,不可直视,海中的恶魂嘶吼着、挣扎着,发出阵阵惨啸,凄厉异常。

烈焰真火在冥海上下翻滚灼烧了两月有余,沧弥留在冥海中的一半魂识这才于火光之中现身,目的便是最后牵制住羽嘉。

“你真以为你能烧死我吗?”海底的巨大黑影因火焰的翻卷出现点点破口,像一张巨大人形剪纸,被蜡烛灼出一个个火洞,沧弥的声音也变得颤抖、战栗。

羽嘉知晓他已是强弩之末,冷哼一声,并未答他,反腾身至冥海上空,将手中的火烧的更盛了些。

海底的黑影,霎时如寒冰融化般从边缘开始模糊,再一点点缩小,就连怒吼和惨叫也逐渐势弱。

玄漪从旁将冥海的封印加固了些许,严防一丝魂识逃出这里。

海底的黑影渐渐缩至一半大小,影身中也千疮百孔,整张影子残破不堪即将被烈火吞噬。

此时,羽嘉腰间的白玉霎时光芒四射,一道剑光毫无征兆地刺出冥海,超西南飞去。

是西海的方向。羽嘉眉心一凛,知晓是千阙出事了。

“是何情况?”玄漪看着那剑光离去的方向,朝羽嘉问道。

“西海出事了,本君要赶过去?”羽嘉正要掐诀设了个分身,火光中的沧弥发出一声嘶吼。

“呜,这一次,你也烧不死我......”

话音刚落,海中所剩恶魂悉数朝黑影涌去,沧弥裹挟着它们用尽全力朝着封印冲撞而去,冥海上下天崩地裂般震颤开来。

现在收手空亏一溃,羽嘉调度起全身修为,将手中的烈火倾力压向海底,两相碰撞间,火光如海啸般翻起层层巨浪。

......

残阳如血,西海一派肃杀。

开战在即,少阳派出的四个队伍将西海上下盘查搜寻一遍依旧未见千阙的踪迹,而前去崖山探得口风的洛风也前来回禀,并无人质落于敖塑手中。

青鸾不愿再等,决定前往北冥,众人刚送她至营账外,却见西海龙宫的方向天雷滚滚,接连落下四道惊雷。

天劫与寻常的雷霆不同,是自九霄之上劈下来的,少阳青鸾这般神仙自然识得。

但看到是四道雷劫时,众人依旧心下狐疑,大气也不敢喘。

“是千阙飞升历劫吗?怎么是四道天雷?天劫何其凶险,怎么也没早说。”少阳朝一旁的青鸾道。

“神君说她机缘未到,我又哪里知晓。不管了,先去看看。”青鸾也顾不得什么,掐诀便朝龙宫而去。

四道金光落在西海时,敖闰领着一支队伍,挡在龙宫前方,而少阳联合青鸾钟瑶倾力设下的结界被他略加修改,竟成了挡住四人的屏障。

“敖闰,你做何?”少阳见势虽已猜出大概,依旧不可置信问道。

“作何?呵呵呵......姑姑难道看不出来吗?”敖闰冷笑着反问道。

“你也要反?哼。”少阳也冷笑一声,笑自己竟然没有早些发现他温润外表下包藏的祸心。

“反?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求过你,可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敖闰一向谦和的脸变得面目狰狞。

“千阙呢?她在哪?你把她怎么了?”青鸾挥掌打在结界之上,厉声问道。

汹涌的灵力被结界弹回时,整座龙宫震了三颤,钟瑶顺势将阿婴护在身后,朝少阳走近两步,低声提醒:“冥海。”

“我没把她怎样,你们也看到了,足足劈了四道天雷,怕是凶多吉少,说不定早就魂飞魄散了。”敖闰的冷笑变成一连串低沉的苦笑,如同一个疯子。

“你胡说。”青鸾调动周身修为朝屏障再次击了一掌。

少阳冲钟瑶点点头,上前一步凝视着敖闰,沉声问道:“与冥海勾结的是你?”

“只需三日,只需挡住你们三日,我的夕月便会重新回来了......”敖闰震颤地发出笑声,一向无光的双被执念填满,他挥手命令身侧的一队人严阵以待。

夕月?少阳目光沉了沉,不想他的执念竟然这么深。

“不知有何阴谋,你先牵制住他,顺便询问千阙的下落,我带阿婴回崖山调军,再命人去北冥通知神君。”钟瑶冷静地判断着形式,低声在少阳耳侧说道。

少阳知晓情势凶险,朝钟瑶凝望了一眼,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青鸾正要再次以灵力破开屏障,却见头顶一道剑光以劈海之势刺破结界,朝龙宫深处落去。

眼见屏障被破,敖闰一时慌乱,青鸾朝少阳递了个眼神,两人配合着,顷刻间制服敖闰众人。

......

西海海底,原本灵力尽失的仙娥,挨了四道天雷之后,周身金光闪闪,体内的灵力似是冲破了无形枷锁,变得汹涌澎湃,就连她手中的剑也被从天而降的一团金光笼罩,霎时变得威力无比。

千阙不知她的飞升之劫为何是四道天雷,也不知手中的剑为何突然变得威力大增,更不知她的神君是如何在万里之隔的冥海中御火焚烧恶魂的......

但她知晓一点,此刻,她和神君一样,面对的是同样的恶魂,身体里涌动的是同样的烈焰真火,而她们要做的事情也一样,摧毁眼前的一切,保四海太平。

唯一不同的是,神君必然会安然无恙。

而她,只有活着杀出这里,才能破除这场阴谋,才能避免四海沦为炼狱,才能重新见到她,亲口告诉她......

想及这些,千阙胆气大增,环顾四周,那些曾经嘶吼着撕咬她的恶魂虽然依旧渴望她的灵力,却因忌惮她手中的剑气和周身翻滚的火光,战栗着连连后退。

握紧手里的剑,目光瞬间变得凶戾猩红,以剑气御火,千阙更是得心应手。

西海的火光如冥海中一样绚烂,火舌如龙,吞噬一切,剑气如风,席卷海底。百万恶魂声嘶力竭,响彻云霄的哀嚎和惨叫也似是交相呼应般,变得振奋人心。

千阙的剑本就是被两位上古的神磨砺出来的,大开大合间杀伐果决,凌厉暴虐。

剑气愈来愈盛,千阙心底里涌出的杀意也无穷无尽,在肆虐的杀戮中,她窥探到了极致暴虐的上古,在无尽的火光中,她看到了瑞瑞不可直视的神君......

沧弥亲眼看着冥海牵制住了羽嘉,当他仅剩一半的魂识回到西海海底时,发觉海底的魂士在火光中消散近半。

而他所谓的“天意”,正金身闪闪举着剑摧毁一半。

“呃~”一声长啸响彻海底,火光中战栗的恶魂似乎寻到靠山,变得残暴异常。

“你竟然飞升了,是本尊小瞧了你,你既然毁了本尊的魂士,那便用你的修为来补偿它们。”沧弥说罢,手中凝出一团黑雾,那黑雾被修为裹挟着化为一把长刀朝前阙挥去。

“我不会让你毁了四海。我也不会死。”千阙提着剑,血红的眸子映着火光,凝视着沧弥一字一句道。

“好大的口气,别忘了你刚受了四道天雷,连修为也已消耗大半。”沧弥的手里的黑刀随声而至。

火光吞噬着黑雾,黑雾侵蚀着火光,短短数十招,千阙就见识到了真正来自上古杀神的凶戾,身上多出许多乌黑的口子,皆被黑气萦绕。

“自不量力。”沧弥嘲笑一声,猛然一个转身,将手中黑气朝千阙心口推去。

千阙连忙提剑挡在胸前,可对方修为惊人,她依旧受到不小的冲击,喉头抽动着,呕出一口鲜血。

不想,那鲜血喷洒而出时,火星点点,如灯笼点亮黑夜般将周身萦绕的黑雾驱散开来,落在地上时也焯烫出点点坑洼。

沧弥见状,后退一步,戒备地将手里雾气凝的更浓了些。

栩无离曾说,盘古开天辟地,身躯孕育出万物,既有光与善,亦有暗与恶,而神君的血是世间最宝贵之物,可滋养一些生灵,亦可涤荡世间一切污浊。

神君说过,三千多年前自己重伤时,她曾用她的血修补了自己残身,那自己这副血肉里从始至终都带着她的火光。

千阙抬手擦去唇边的鲜血,低头找了找,尔后挥剑在胳膊上仅存的洁净之处划出一个口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夹着火光,淋满整个剑身。

剑气吸收着血光,燃起熊熊火焰,霞光万道。

“邪不压正,暗不遮明,再黑的夜,一盏灯便可破。我不会发光,但有人把光留在我身体里,你可以小瞧我,但不能小瞧她。”

想及神君,千阙目光凌厉,双手握紧的剑柄,她决定先发制人。

剑气所到之处,烈火灼灼,沧弥挥来抵挡的黑刀迎面遇上那剑气和霞光时噼啪作响,被焯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缺口。

千阙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再次挥剑斩去。

沧弥却冷笑一声,抬手间便有更多的浓雾翻滚着将那些缺口一一修复。

“看你的血多,还是本尊的魂士多。”他不屑道。

厮杀了这么久,千阙自然知晓,只要这海底的恶魂还在,沧弥手中的黑刀就永远破不了。

她将更多的血淋于剑上,转身腾于半空之中,调动周身法力挥剑朝海底的恶魂斩去。

烈火熊熊,霞光万道,尖利刺耳的嘶吼声再次响彻海底,无数恶魂在血光和火光中消散,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沧弥见状,也不管他所谓的魂士,朝着千阙身侧的破绽处挥刀砍去。

千阙被击落在地,背上的伤口深而长,黑血喷洒而出,她将口中的鲜血悉数喷洒在剑身上,冲着沧弥笑道:“一个口子,换你数万恶魂,值了。”

说罢,她再次腾空而起,朝剩下的恶魂挥剑斩去。

不知挨了多少刀,也不知流了多少血,或许再多挨一刀,她真就要灰飞烟灭了。

千阙撑着剑环顾四周,原本一望无际的恶魂,寥寥无几,就算此时倒下了,就算沧弥破出了西海,也翻不了天了。

剑神千阙?神君嘲弄过她。

若是今日战死了,不知天上的神仙在书写史书时,会不会因为她今天的坚持,尊她一声剑神?

看着手里的剑,千阙有些恍惚,她不想死。

她不想做什么剑神了,她只想做神君身边的仙娥。

就算死,她也只想死在温热的怀抱里,死在萦绕的冷香中......

“小凤,你的光是从哪飞来的?天上?还是神君那里?”

手中的剑嘶鸣一声,似在回应。

千阙脑中嗡嗡作响,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了,自然也听不到好听的剑鸣。

沧弥的刀以破海之势斩来时,千阙自嘲地笑了笑,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丝力气,她低喃:“带我去你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累了,脑子都木了,全凭本能在写,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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