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去县里找他

周四这天,天刚擦亮。

大禹村大队部的院子里,范有庆抄起摇把子,卯足了劲儿猛转几圈,“突突突——”拖拉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谢老师,坐稳当了!”范有庆挂上挡,扯着嗓门喊。

谢随之拉紧灰毛线围巾,将下巴严严实实罩住,点了个头。

今天进城有正事,缺几样精细的轴承和齿轮,必须去县机电门市部采购。

除此之外,谢随之还得去趟农机局。

寒风刀刮似的往衣领里钻。谢随之坐在颠簸的车兜里,手抄在棉衣兜里,脑子里转得飞快。

调令卡在新主任交接的节骨眼上,他不能干等着上面发话。

到了县里,两人先去机电门市部,照着单子买齐了齿轮和轴承,搬进拖拉机后斗。

范有庆问道:“谢老师,咱接下来去哪?”

“农机局。”

拖拉机开到农机局门口,停下车,谢随之道:“有庆,你在这看着车,我进去问点事儿。”

县农机局二楼,孙局长正端着茶缸发愁春耕的调度。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谢随之走进来,赶紧站起身迎了过来。

“小谢来了!快坐。”孙局长亲自给倒了杯热水。

谢随之双手接过水杯,焐着微凉的指节,开门见山:“孙局长,前两天贺琛回去跟我说了调令的事。王主任高升是好事,新主任上任的流程,我能等。”

孙局长叹了口气,面带愧色,“这事办得不漂亮。你放心,你那两张图纸的功劳摆在那,等新主任一到,我拿着图纸亲自去革委会要批条。”

“局长费心了。”

谢随之放下水杯,话音一转,“其实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报个备。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正在琢磨一套小型抽水泵的图纸。”

孙局长刚端起茶缸,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水差点洒出来。

抽水泵!这可是稀罕物。

如今市面上的水泵个头大、耗电费油,底层公社根本用不起。要是能有一套轻便适用的小型设备,那绝对是农机局今年又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

“小谢,图纸带出来没有?快拿给我过过目!”孙局长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谢随之摇摇头,“图纸还在修改,有些参数需要重新核算。等彻底定稿了,我再亲自拿来给您和新来的赵主任汇报。”

这话一出,孙局长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哪能听不出里头的门道。

谢随之这是在拿抽水泵当投名状。

新主任还没露面,这图纸就是保住调令的底牌。要是现在交了底,万一新官不认账,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孙局长非但不恼,反而更高看这年轻人一眼。

有技术,有心眼,还懂得拿捏分寸。

孙局长靠回椅背,指了指谢随之,爽朗地笑了,“把心放肚子里!新主任的调令我盯着呢,只要人一到任,我头一个拿着你的材料去敲他办公室的门。这抽水泵的事你抓紧时间弄,农机局的技术指导员位置,非你莫属!”

谢随之起身道谢。

这番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孙局长肯出力,新主任那边,他的调令就不会有太大的岔子。

有了这句话,谢随之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从农机局出来,两人把拖拉机停在国营饭店旁边的空地上,转身进了斜对面的副食品店。

临近中午,买东西的人不少。

谢随之直奔糕点柜台,称了两斤贺琛最爱吃的槽子糕。东西用牛皮纸包着,麻绳十字一勒,透着股浓郁的鸡蛋香甜味。

拎着糕点往外走,路过烟酒柜台。

两个女柜员正靠着玻璃柜台嗑瓜子唠闲嗑。

其中一个手里扯着件刚织好的毛衣,深藏青色,粗毛线,织的是那种大麻花带菱形的暗纹,看着十分厚实挺括。

“你瞅瞅,这花色配这颜色,多精神。”拿着毛衣的柜员一脸懊恼,“就是这尺寸让我给估摸错了。肩宽多出了一大截,袖子也长。我家那口子穿上直晃荡。这么好的线,我还得拆了重新织,愁死个人。”

另一个柜员嗑了个瓜子,附和着:“拆了可惜了,这手工少说得熬了半个月的夜。”

谢随之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件深藏青色的毛衣上。颜色沉稳,花样不繁琐,最关键的是那个尺寸。

贺琛个头高,肩膀极宽,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胸肌和背沟把骨架撑得很平,市面上成衣很难买到他穿着不紧巴的。

这件毛衣的肩宽和身长,在谢随之眼里一过,就知道贺琛穿着合身。

谢随之走过去,隔着柜台指了指那件毛衣,“同志,这件衣服能让我看看吗?”

柜员愣了一下,把毛衣递了过去。谢随之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摸着扎实保暖。

“这毛衣尺寸刚好合适家里人。”谢随之抬眼看向那个柜员,“同志,既然你得拆了重织,不如卖给我,你再重新买线织一件正好合适的,卖吗?”

那柜员本就嫌拆线麻烦,一听有人要买,当即来了精神。“卖倒是能卖,这可是足斤足两的好线,花了二十五块钱买的。你要是真心想拿走,你给我二十八块钱,多出来的三块算我这半个月熬夜的手工费,不需要票。”

二十八块钱,在这个年头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旁边的范有庆听得直咋舌,刚想上前帮忙杀杀价,谢随之已经把手伸进了衣内兜。

他掏出一沓整理得平平整整的纸币,数出三张大团结,递给柜员,“找钱吧。”

连个磕巴都没打,连句价都没还。

柜员乐开了花,麻利地找了两块钱,找了张干净的牛皮纸,把毛衣板板正正地包好,用红头绳扎了个结实的十字扣,递给谢随之。

范有庆跟在后头往外走,忍不住念叨:“谢老师,你这也太痛快了,怎么也得杀两块钱下来。二十八块买件毛衣,忒贵了点。”

“不贵。”谢随之把纸包夹在臂弯里,“尺寸难得,他穿着肯定合身。”

这个“他”是谁,范有庆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当下闭了嘴。

出了副食店,拖拉机一路开到县武装部大门口。

谢随之跳下车,走到红传达室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里头值班的年轻小兵推开窗户,“同志,找谁?”

“我找军事科的贺琛干事。”谢随之把领口的围巾往下拉了拉。

小兵看了看谢随之,“找贺干事啊,不巧了。军事科这两天都在底下公社跑政审,人不在部里。估摸着得半夜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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