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眼认出

贺琛大步回了军事科。

刘建军正趴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红蓝铅笔,在各公社报上来的定兵名单上画圈打叉。听见脚步声,刘建军抬起头,视线越过桌上成摞的文件,落在贺琛的手上。

“手怎么弄的?挂彩了?”刘建军把铅笔在桌上磕了两下。

“下楼走神,在楼梯拐角的糙墙皮上蹭了一层皮,不碍事。”贺琛把右手往裤兜里一揣,“科长,我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办完就回来。”

刘建军靠向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壮的年轻人。

自打贺琛调来,活计干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尤其是这一周,整个科室连轴转,别人叫苦连天,这小子愣是一声没吭。

“去吧。”刘建军端起旁边的茶缸子喝了口高末茶,“活儿干得不错,这几天大伙都累得够呛,处理点私事正常。早去早回,明天还有往下派发入伍通知书的工作。”

“谢科长。”贺琛应得干脆。

出了武装部大院,贺琛脚蹬子踩得飞快,车轱辘碾过路上化了的雪水,泥浆飞溅。

到了县革委会,贺琛支好车,轻车熟路地顺着走廊往里走。接待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那个戴黑套袖的中年干事还在整理桌上的登记册。

听到木门轴的摩擦声,干事抬头,认出了贺琛。

“贺干事,又来问新主任上任的事儿?”干事把登记册合上。

贺琛走上前,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一直打扰老哥,还没请教您贵姓?”

干事接了烟,“免贵姓周。贺干事,新主任的交接手还没完,估计还得再等个两三天。”

贺琛没急着接这茬,自顾自地划了根火柴,给两人把烟点上。烟雾腾起,贺琛身子微微前倾,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门外,“周哥,借一步说话?”

周干事看着贺琛这副神神秘秘的做派,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了然的点点头,率先往外走。

两人顺着走廊,一路绕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死角。

贺琛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青白色烟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周哥,今天找你,不是为新主任的事,是为我自己。”

周干事喝了口温水,“怎么个说法?”

“我向你打听个政策上的事。”贺琛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一个小坑,“信访小组要是接了群众的举报信,按规矩都怎么个走法?”

周干事是老机关,对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分门别类呗。真名实姓递上来的,那叫实名举报,上面批示后直接派专员下去核查。要是有凭有据,该处理处理,该免职免职。我们的原则是,不随便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放过一个坏分子。”

“那要是连个名字都不敢留的匿名信呢?”贺琛紧追一句。

周干事笑了两声,“匿名举报也是一样的规矩,全都要转交被举报人所在的单位去核查。不过这匿名信水分大,多数是些捕风捉影的胡说八道。核查完证实没问题,写份报告交上来,这事就算结了,翻篇。”

听到这,贺琛搓了把脸颊,骂骂咧咧开了口:“周哥,实不相瞒,我这回是真让人恶心坏了。也不知道哪个没长毛的红眼病,寄了封匿名信到这儿,硬生生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举报我乱搞男女关系!”

贺琛把那股子倒霉催的委屈劲儿演得入木三分:“我他娘的也是邪了门了!这十几天吃喝拉撒全在武装部的院子里打转,这从哪冒出来的男女关系!纯属扯淡!”

周干事听着贺琛这粗糙直白的牢骚,不仅没反感,反倒生出了几分同情。

他在机关呆了半辈子,这种见不得别人高升就在背后放冷箭的腌臜事见得多了,眼看这高大精壮的小伙子气得直跳脚,一看就是个被冤枉的直肠子。

“老弟,消消火。”周哥伸手拍了拍贺琛的肩膀宽慰,“你干武装保卫的,平时得罪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人是家常便饭。这种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我见得海了去了。只要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单位核查完还你个清白,那举报信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道理是这个道理。”贺琛啐了一口,“就是太他妈恶心人了。冷不丁被人咬一口,我连咬我的是哪条疯狗都摸不着。周哥,你说这一般的匿名举报信都是打哪儿递进来的?还能顺藤摸瓜找着写信的人吗?”

周干事摇摇头,叹了口气:“难,实名举报的直接来这登记,有名有姓。这匿名的,大多数贴个几分钱的邮票,混在邮电局的邮筒里寄过来。还有个别做贼心虚的,连八分钱邮票都省了,趁着天黑或者人少,顺着传达室的窗户缝直接扔进来。大冷天的谁成天盯着外面看?根本没处找去。”

贺琛的眉心拧起,透出一股不罢休的狠劲,“周哥,你在信访小组那边肯定有相熟的。能不能帮兄弟一个忙,去把那封信拿来让我瞅一眼。好歹让我看看信封长啥样,看能不能摸出点蛛丝马迹。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吃了这个哑巴亏,以后再着了那孙子的道。”

周干事面露难色。

这种转办的案卷材料原则上绝对不能往外漏。但转念一想,这事本就查无实据,卖个顺水人情算是结个善缘。再加上这小伙子一口一个周哥,叫得极其熨帖。

“这事儿犯忌讳啊。”周干事拿捏着姿态,压低声音。

贺琛也是个通透的,顺势把兜里的整包大前门掏出来,不着痕迹地塞进周干事的罩衣口袋里。“周哥费心了,帮兄弟过了这道坎,等这事平息了,国营饭店我做东,咱俩好好喝两盅。”

周干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盒烟,四下打量了一圈,“行,你在这儿别乱走动。我去找人拿来给你瞅一眼。咱可说好了,这东西你只能看,绝对不能带走。”

“周哥放心,规矩我懂。”贺琛答应得痛快。

周干事转身顺着走廊原路折返。

贺琛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又点了一根烟,必须找出背后这个杂碎。

十分钟过去。

走廊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周干事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个薄薄的物件。

“老弟,拿来了,你赶紧瞅瞅。我不能耽搁太久,还得送回去归档。”周干事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贺琛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没贴邮票,封皮上光秃秃的,连个收信单位都没写。最让贺琛在意的,是这信封的材质。

这不是供销社柜台上卖的那种牛皮纸或者带红格子的标准信封。

这是用农村糊窗户用的粗糙高粱纸手工裁出来的,边缘带着撕扯后没处理干净的毛边。四个角用浆糊黏得歪七扭八。整封信被揉搓得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死死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贺琛盯着这个糊窗户纸叠的破信封,深邃的瞳孔骤缩。

这东西,眼熟得过分。

脑海深处的记忆如同翻腾的水花直接涌上来。

前些天,就在县革委会的大马路上,他骑着自行车刚从大门出来,一个穿着碎花土布棉袄的女人不管不顾地冲上马路,差点撞上他的车轱辘。

那女人跌坐在雪地里,吓得直哆嗦。那女人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向他,声音细得像蚊子,求他帮忙把东西交进革委会。

当时他急着去租房子,直接指着传达室让那女人自己去递,跨上车就走了。

那个女人手里死死捏着的,正是这个用窗户纸叠的、皱得不成样子的信封!

跟赖三有关,还是个漂亮的女人,肯定是柳树屯的那个扫把星——寡妇西施!

赖三死了。他临死前留下的那个后手,竟然交到了这个寡妇手里!

理清了前因后果,贺琛脸上的郁气褪得干干净净,罩上一层骇人的阴沉。

他捏着信封的手指不自觉地发力,骨节突起。那只缠着蓝布手帕的右手崩裂开来,血水重新渗出,把布料染得猩红。

找到了。

只要撬开柳西施的嘴,把赖三指使她递信的来龙去脉倒干净,拿着证据让他爹出一份核查报告交给公社。这封举报信就会成为废纸,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回赖三那个死鬼身上。随之的档案清清白白,谁也动不了!

“老弟?”周干事看着贺琛那张铁青得吓人的脸,被他身上溢出的那股子戾气激得起了一层白毛汗,“这信你看出啥名堂没?差不多就行了。”

贺琛敛起所有的情绪,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苦笑,把信封递还给周干事。

“周哥,谢了。”贺琛语气平稳,“我看这粗制滥造的纸张,八成是我们大队里那些吃不饱饭的二流子搞的鬼。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绝不牵连老哥。”

“有数就行,赶紧回单位等核查结果吧。”周干事把信封揣回兜里,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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