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新家的第一顿饭

院子不大,红砖铺的十字路,打扫得干干净净。

贺琛生完炉子,洗了把手,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那个小土包。”贺琛拿手指了指院子墙边上那块突兀的土堆,“齐大娘说,里头埋着过冬的葡萄藤。你不是喜欢摆弄这些?你想想看,要搭个什么样的架子,告诉我,回头我弄点木头,亲自给你做。等架子做好,咱们就把这葡萄藤刨出来上架。”

谢随之走到土包前,脑海里浮现出盛夏时节,绿藤爬满木架,结出成串葡萄的模样。那是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人的家。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我想搭个带顶棚的平架,木条要交叉打格子的那种。”谢随之比划了一下,“承重柱得用粗一点的木头,不然到了夏天藤蔓太沉,风一刮容易塌。”

“没问题,全听你的。”贺琛一口应下,走到他身边,“把葡萄藤收拾妥当。旁边的这块空地,等土化冻了,我翻一翻种上你说的菜籽。”

谢随之听着这些琐碎的盘算,眉眼弯了弯,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那天在山洞里随口说的一句话,这人不仅记在心里,还一件件落到了实处。三个月考察期带来的阴郁,在这几句关于葡萄藤的唠叨里散了个干净。

贺琛偏过头,正好瞧见这抹笑颜。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是妥妥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上前攥住谢随之有些发凉手,把人往屋里带,“外头风大,院子就在这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先去屋里暖和着。”

谢随之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进了堂屋。

西屋原本是房东齐大娘给儿子备下的新房,墙面刷得雪白,炕烧热了,驱散了寒气。

贺琛把靠墙放着的两个大包裹拎过来,解开布绳。里头是他在百货大楼置办的铺盖卷,炕上有席子和毛毡,贺琛把厚实的棉花褥子抖开。

谢随之走上前,扯住褥子的一角,两人合力把褥子铺平。再铺上崭新的细棉布床单,四个角仔细掖进褥子底下。

谢随之弯着腰,把床单褶皱抚平,随口商量:“晚上回村,我再从家里带点铺盖来。把东屋也收拾齐整。以后爹娘他们进城来,也好有个地方睡。”

“都听你的。”贺琛眼尾带笑,“咱这个家,除了爹娘他们和有庆、洋子,外人谁也别想踏进院门半步。”

两人把被子和枕头摞好,西屋便有了十足的人气。

炕炉子里的煤球已经烧得通红,屋里的温度升了上来。贺琛把谢随之按在炕沿上,“脱鞋上去暖和着,我去院里弄点水。”

谢随之脱了鞋,盘腿坐在温热的炕上。

贺琛提起堂屋墙角的两个铁皮水桶,推门去了当院。

院墙根底下有一口老式压水井。贺琛舀了一瓢引水倒进泵头,握着生铁铸的压杆上下起伏。伴随着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音,清冽的井水喷涌而出,很快装满了两桶。

拎着水回到堂屋,贺琛从八仙桌底下拿出一个崭新锃亮的铝皮烧水壶,刷洗了一下,灌满水后,架在烧得正旺的炕炉子上。

水壶底部接触到高温,发出细微的嗞啦声。

贺琛坐在谢随之身边,摸了摸裤兜,掏出两把黄铜钥匙。

“大门的钥匙,一人一把。”贺琛把其中一把递过去。

谢随之接过看了看,“大门上的那把大锁,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去供销社买个新的换上。租来的房子,换把新的锁更安全。”

贺琛深以为然把人揽进怀里,“还是你考虑得周全,下午让有庆拉着你去买,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说着话,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水开了。

贺琛起身拿毛巾垫着壶把,给谢随之倒了满满一搪瓷缸子热水,剩下的全灌进红双喜图案的暖瓶里塞好木塞。

“先晾晾再喝,烫嘴。”贺琛把茶缸放到炕桌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动。紧接着,大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琛哥!开门!”范有庆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谢随之准备下地去迎,贺琛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你坐着喝水,我去。”

说罢,贺琛大步流星走出去,拉开门闩。

范有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胳膊上还挂着个网兜。拖拉机车斗里,还躺着一袋五十斤装的白面和一袋大米,一网兜鸡蛋。

“东西全买齐了。”范有庆把手里的东西往贺琛怀里一塞,转身去扛那袋面粉。

贺琛提着网兜和布袋,两人分了两趟,才把所有吃食物资搬进堂屋。

谢随之听见动静,穿上鞋从西屋出来帮忙规整。

米面先放在东屋的炕上,油盐酱醋摆在八仙桌上。网兜里装的是用油纸包着的熟食。

“买这么多肉?”谢随之看着那几个油乎乎的纸包。

“咱们在这儿吃第一顿饭,总得有个温锅的意思。”贺琛把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二十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两只烤得流油的烧鸡,还有切好的两斤猪头肉。

贺琛也没去外头的偏棚灶间折腾,直接就着西屋的炕炉子,用刚买来的白菜叶子和鸡蛋,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菜叶鸡蛋汤。

三个人围着炕桌盘腿坐下。

“开饭开饭,这跑了一上午,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范有庆拿过筷子,先给谢随之递了一双。

谢随之接过筷子,“辛苦你跑这一趟。”

“谢老师这话见外了不是,琛哥交代的事,哪有辛苦这一说。”范有庆抓起一个大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国营饭店这肉包子就是地道,面发得喧腾,馅儿也足。”

三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热腾腾的菜叶鸡蛋汤,吃得酣畅。

贺琛拿筷子扯下两只鸡腿,一只放进谢随之碗里,另一只扔进范有庆面前的碗里,自己扯了块鸡胸肉大口嚼着。

这顿饭吃得热闹,谁也没去提革委会压调令那档子扫兴事。

范有庆挑着之前去买东西,副食商店两个女人的抢肉大战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通。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屋里的气氛敞亮松快。

谢随之双手捧着碗,热汤下肚,胃里熨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小院里的第一顿饭,吃得实实在在,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眼前的安稳。

吃饱喝足,范有庆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直打嗝。

桌上还剩下一只没拆包的整烧鸡,贺琛指着那只烧鸡对范有庆说,“这只你拿回去,跟刘洋分了吃,下午还得辛苦你跑一趟。”

范有庆也没推辞,笑嘻嘻的道:“琛哥你这话见外了不是。拉着谢老师办事,那是我的正经活儿。”

估摸着下午上班的时间快到了。

贺琛站起身,把炕炉子的风门关小,压上煤渣封好火。

“走着。”贺琛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穿上。

三人出了堂屋,贺琛反身关好正房的门。

范有庆先去摇着了拖拉机,贺琛锁好院门和谢随一起跨坐进车斗里,拖拉机驶出巷子,拐上主街。

拖拉机突突突地一路开到武装部大门口。贺琛跳下车,隔着挡板看向谢随之。

“下午回去慢慢收拾,别累着。”贺琛交代道,“大件东西让有庆搬。等我下班回去做饭。”

谢随之点头应下,“嗯,知道了,你安心上班。”

贺琛这才转过身,大步迈进武装部大门,拖拉机冒着黑烟重新上路,朝着大禹村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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