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出岔子了?

筒子楼的楼道里,家家户户摆着煤球炉子。

这个点儿,正是晚饭的饭口。

各家的媳妇婆娘围着炉子忙活,菜刀剁案板的“邦邦”声,热油下锅的“嗞啦”响,混合着煤球散发出来的刺鼻烟熏味,原本狭窄的楼道看起来满满当当。

贺琛提着网兜,谢随之跟在他身后,两人避开地上的煤渣和横七竖八的杂物,顺着楼梯上到三楼。

走廊尽头,王守仁系着个灰布围裙,正猫着腰在一个低矮的木案板上切大白菜。旁边的一个瓷盘里,还备着一小撮肉片。

听见脚步声,王守仁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看清来人。

“老三,小谢,你们咋过来了?”王守仁赶紧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快,快进屋。”

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

满打满算一间半的面积,大间靠墙支着个取暖的铁皮煤炉子,炉口上架着个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鸡汤香味在屋里飘散。

大间用来住人,半张布帘子隔开个狭小的空间,摆着张旧的书桌和两把椅子,就算是王守仁备课的书房,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旧纸箱子。

贺敏披着件厚衣裳半靠在床头,手里正织着半截毛衣。听见动静,她抬眼一看,赶紧把手里的毛衣针一放,掀开被角就要下地。

“老三,小谢,快坐。”

贺琛几步走过去,把手里的网兜往靠墙的四方饭桌上一搁,大掌直接按在贺敏肩膀上,把人硬生生按回被窝里。

“二姐,你乱动啥。自己身子啥样不清楚?”贺琛拉过被子给她盖严实。

贺敏的脸色看着比过年时强点,但是脸还是蜡黄,精神头看着倒是好了很多。

“我没事,好多了。”贺敏笑了笑。

王守仁从书房那边搬过来两把椅子,让两人坐下。

“你们先坐着跟敏子说说话,我这外头还有个菜没下锅。”王守仁转身要去忙活。

“二姐夫。”谢随之站起身,从网兜里拿出那两个铝制饭盒递过去,“我俩来蹭饭的。这是贺琛在国营饭店打包的两个菜。天冷,菜都凉透了,你顺手在炉子上热一热。”

王守仁接过来,连连点头,“行,晚上就在这吃。”

谢随之看屋里实在逼仄,卷起衣袖想出去搭把手,“二姐夫,还有什么要做的,我帮把手。”

王守仁赶紧把人拦住,“不用不用。这楼道窄得很,两个人转不开身。你是客,哪有让你动手的规矩,屋里陪你二姐坐着就行。”

谢随之见他态度坚决,楼道里确实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重新坐回椅子上。

外头重新响起热油爆锅的滋啦声,王守仁和邻居大妈搭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屋里,贺敏端详着谢随之,温声发问:“小谢,你那调令的事办妥了,正式到农机局上班了?”

谢随之双手搭在膝盖上,点头应声:“嗯,明天正式去报到。”

贺敏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全是欢喜,“真好,端上县里的铁饭碗,往后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贺敏又转向贺琛,“你们那房子租妥当了?”

“租好了,也全拾掇利索了。”贺琛随手拿起个果壳剥着,“昨个下午就把铺盖全搬过去了,地方离农机局很近。”

外头门被推开,王守仁端着一盘炒白菜走进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正好听见贺琛这话。

“房子都收拾妥了?”王守仁在围裙上擦了把手,“那是喜事,搬新家得温锅,这事你们定日子没?”

谢随之接过话茬:“爹娘也是这个意思,日子定在这周日,今天来看看二姐,顺道请你们周末过去认认门,大家一块儿凑一桌热闹热闹。”

王守仁痛快答应:“成,周日我陪着敏子一块儿过去。你们那刚搬家,缺啥少啥言语一声,我们给带过去。”

“啥都不缺,人去就行。”贺琛把剥好的瓜子仁推到贺敏跟前。

王守仁转身又出了屋,不多时端进一盘醋溜土豆丝,连同热好的溜肉段和葱爆羊肉,把那张不大的四方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煤炉子上的砂锅盖子被掀开,鸡汤的香气直冲脑门。

王守仁拿大碗先给贺敏盛了满满一碗鸡汤,上面还飘着一层黄灿灿的鸡油。紧接着,又给谢随之面前那只中碗也舀满。

“二姐夫,我喝水就行,这汤留给二姐补身子。”谢随之伸手去挡。

王守仁没让他拦住,硬是把碗放到他面前,“这老母鸡炖了一下午。你和敏子一人一碗,谁也别推辞。”

贺琛在旁边搭腔,“给你盛了你就喝。”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定。

王守仁给贺琛倒了杯白开水,问起谢随之工作上的安排。

谢随之捧着碗,把之前对陈兰香说的那番话又搬出来讲了一遍。借调的事、匿名举报信的事,统统被他按下不提。

一顿饭吃得极其热闹。王守仁讲起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贺敏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屋里的气氛松快。

写信去京市打听病情的事,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开口。事情没个准信,现在说出来,万一到时候没寻到方法,反倒是让二姐空欢喜一场。不如等信儿寄出去,有了回音再提不迟。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谢随之和贺琛起身告辞。

王守仁把两人送到楼梯口,“老三,回去慢点骑。”

“回吧姐夫,周日早点过来。”贺琛挥挥手,带着谢随之下楼。

夜风带着寒意。贺琛长腿跨上二八大杠。谢随之熟练地坐在后座。

县城的夜静得出奇,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再没别的动静。

回到家,洗漱完,两人钻进被窝。

贺琛长臂一伸,把谢随之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贴在那人头顶。折腾了一天,两人都没再说话。谢随之闭着眼,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很快沉睡过去。

次日一早,洗漱完吃过早饭,贺琛麻利的收拾完碗筷。

谢随之穿着灰蓝色的工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两人一起出门,贺琛跨上车,谢随之坐在后头。

早春的街头,晨雾还没散尽。路上去上工的工人结成群,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此起彼伏。

贺琛把车蹬得稳当。

到了距离农机局大门的一个拐角处,贺琛捏了闸,谢随之跳下车。

“下班我来这接你。”贺琛单脚撑地,交待了一句。

“不用,我几步路就走回去了,你下班直接回家。”谢随之理了理衣服下摆。

贺琛没坚持,点点头,那他就早点回去做饭,重新蹬起车子,朝着武装部的方向骑去。

谢随之转过身,步行走向农机局大门。

进门的一路,碰上不少熟面孔。之前在这借调干了几个月,技术科的人基本都领教过他的本事。

“小谢来啦。”老李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迎面碰上,破天荒地主动打了招呼。

“李工早。”谢随之点头回应。

走到二楼,他径直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前。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谢随之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里头传出孙局长的声音。

谢随之推开门走进去。

孙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眉头打成了死结。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满了烟头,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

孙局长的脸色极差,看到谢随之,孙局长把手里的烟卷扔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随之拉开椅子落座。这种低压的气氛,让他的神经绷紧。

“局长,出什么岔子了?”谢随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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