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拿着鸡毛当令箭

孙局长走在前头引路。陈辉特意落后了半步,和谢随之并排走着。

“谢技术员,以后咱们就是一个科室的同志了。”

陈辉偏过头,话里透着股自来熟的热络,语气里却藏着居高临下的施恩味道,“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千万别见外。我在市里头还算吃得开,认识些人脉关系。要是需要弄点紧俏物资什么的,你言语一声。”

谢随之没搭这茬,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谢谢。”

冷冰冰的两个字,直接把话头给堵死了。

陈辉讨了个没趣,看着谢随之那清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侧脸,只能悻悻地闭了嘴,整理了一下崭新的皮夹克领口。

一楼技术科的木门被推开。

屋里摆着十几张办公桌,十几个老少技术员都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和机油混杂的气味。

靠窗的一个的位置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圆脸胖子,叫万金宝。

之前谢随之在这借调时,就数他最活络,从没拿谢随之的下放人员成分说事。这会儿瞧见熟人,万金宝眼睛一亮,飞快地冲着谢随之挥了两下手。

谢随之迎着他的目光,回了个淡淡的微笑。

孙局长走到屋子正中,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大伙把手里的活停一停,简单开个碰头会。”

孙局长先指了指身边的谢随之,“小谢,大家都熟。打今天起正式借调回咱们农机局技术科上班。等过了这段时间,上头的正式调令下来,就是咱自家兄弟。”

众人点头附和。

孙局长话锋一转,侧过身,手掌朝陈辉那边引了引,“这位,是市里特派下来支援咱们县春耕工作的陈辉,陈指导员!这可是市局的精兵强将,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巴掌声在屋里响起。

孙局长接着道:“这次春耕新农具的推广,陈指导员牵头,大家配合,决不能出半点岔子。”

底下的老油条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这种空降下来的特派指导员,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来混资历抢功劳的。

孙局长给两人指了空着的办公桌,临出门前,特意走到谢随之跟前嘱咐:“小谢,我已经给后勤办公室打好招呼了,一会别忘了去把宿舍的钥匙领了。”

谢随之道了谢,孙局长一走,屋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他走到靠窗最后的那张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万金宝凑过来,“谢哥,你可算回来了!前阵子你那几张图纸把咱们折腾得够呛,这回你亲自坐镇,我们算有主心骨了。”

旁边大的赵工也笑呵呵地搭腔:“小谢,喝什么茶?我这刚弄了点新高碎,给你抓一把?”

“多谢赵工,我自己带了。”谢随之客气回绝。

他打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拿出自己的白底红花搪瓷缸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转身去墙角的暖瓶那儿倒了开水。

技术科的麦科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

他慢吞吞站起身,手里端着个掉瓷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始打官腔。

“市里派陈指导员来,那是重视咱们县的春耕进度。往后技术科这摊子事,由陈指导员全权牵头,大家伙多配合。”

说完这话,这老头直接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镜翻开今天的报纸,算是彻底当了甩手掌柜。

陈辉对这种交权极其受用。

他站到最前头,双手撑在桌沿上,长篇大论讲了十来分钟的指示精神。全是大而化之的空话,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谢同志。”陈辉话头一转,直接点了名,“你把那几张新农具的图纸拿出来,给大家详细讲讲设计思路。我正好也借着这个机会,摸摸咱们局的技术底子。”

这就开始立威了。

谢随之没带任何个人情绪。他站起身,拿着那几张手绘的图纸走到前头的黑板前,拿磁铁块压住边角。

“这是新式双铧犁的底盘结构。”谢随之语调平稳,逻辑严密,“限深轮固定在梁架后方,作业深度可以通过调节螺栓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厘米之间。”

陈辉坐在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这个限深轮的承重柱,用普通的角钢强度够吗?丘陵地带多石块,遇到硬地不是容易发生形变?”

问题提得中规中矩。

谢随之拿起半截粉笔,在承重柱的位置画了个圈,“承重柱外侧加焊了三毫米厚的三角加强筋。牵引装置这里改成了柔性连接,遇到强阻力能起到缓冲作用,不至于硬碰硬伤了主梁。”

他顿了顿,顺手在旁边写下几个数据,“齿轮模数设定为三,传动比控制在一点五。按照这个参数走,测试完全没问题。”

这几句话直接把陈辉的疑虑堵死了。陈辉干咳两声,端起茶杯喝水掩饰。

谢随之收起粉笔,经过这几轮提问,他把陈辉的底细摸得透彻。

这人也不是那种一窍不通的白痴,肚子里有点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但也就仅限于书本上的那点死理。真要遇到实际地形和机械磨损这些硬碰硬的实操,绝对抓瞎,水平普通得可怜。

一整天,谢随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核对参数,修改线条。

他做事极有分寸,规矩严谨。陈辉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甚至故意站在谢随之背后看了半天,硬是挑不出半点错处。工作上该尽的职责,谢随之做得滴水不漏。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五点半。

下班铃声“叮当”作响,屋里人纷纷盖上茶杯盖,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大伙先别急着走。”陈辉拍了拍手,把人全拦下,“关于那台播种机的排种器轴心距问题,咱们再开个短会讨论讨论。春耕任务重,时间紧迫,大家加个班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这摆明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老李翻了个白眼,赵工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重重一摔,不情不愿地坐回原位。

这磨洋工的讨论,硬生生拖了半个钟头。

陈辉拿腔拿调地把白天谢随之讲过的数据又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等他终于点头放人,天色早暗了下来。

谢随之动作麻利地把图纸卷好锁进抽屉,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万金宝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谢哥,你那宿舍钥匙领了没?晚上咱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我不住宿舍。”谢随之回绝了提议,“住亲戚家。”

“成,那改天再聚。“万金宝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抱怨,”这陈指导员,新官上任火气真旺,拿着鸡毛当令箭。屁大点事非得拖着大家伙不让下班,显摆他能耐呢。”

谢随之听了这话没接茬。

背后非议领导是职场大忌,他只简单和万金宝道了别,便顺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初春的夜风刮在脸上很凉。

县城的主道上的路灯昏黄,红砖墙上刷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白底标语。街上骑自行车下的人三三两两。

谢随之步伐迈得很快。

那个被硬生生抢走的指导员名额,这大半天的憋屈,在靠近那条僻静巷子时,全被抛到了脑后。

走到小院门前,天已经黑透了。

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留着条一指宽的缝隙。

谢随之脚底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变轻快了几分。推开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音。

院子里飘散着一股子红烧肉的浓香味,灶间的昏黄灯泡亮着,贺琛那辆大二八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偏棚下。

谢随之转身把门合拢,落下门闩。

他走到灶间门口,贺琛正背对着门,腰上系着个不知哪弄来的碎花围裙。一手端着个白瓷盘,一手拿着铁铲子,正把锅里炒好的白菜往盘子里盛。

听见脚步声,贺琛回过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那张硬朗的脸上,“回来了?”

谢随之走过去,直接从背后伸出双手,环抱住贺琛精壮的腰身。脸颊贴在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

“嗯。”谢随之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贺琛手里端着盘子的动作停住了,他太了解谢随之了,今天一进门就主动抱上来,这情绪绝对不对劲。

把手里的盘子稳稳搁在旁边的木案板上。

贺琛转过身,顺势反抱住他,大手在那削瘦的后背上搓了两下,压着嗓子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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