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无巧不成书

这话问得直白且笃定。

贺琛手上的动作一僵,他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去对上谢随之那双清透的眼睛。

“瞎琢磨什么呢。”贺琛干巴巴地扯着谎。

谢随之看着他这副明显心虚的模样,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别装了。”谢随之盘起腿,正面对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要是你不知道,以你的脾气,早把大禹村掀个底朝天了。你会连问都不问一句?贺琛,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告诉我,到底是谁写的?”

贺琛眼看着瞒不住了,他烦躁地搓了把硬茬茬的短发。

“还有谁,赖三那个杂碎留的后手。”贺琛骂了句脏话。

他把杨帆找他去办公室看抄件开始,连根带底的倒了出来。

“我当时就去了县革委,找到里面接待处周干事,花了包大前门,把那封信弄出来看了一眼。”

贺琛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当时就发现,我第一次去革委会,一个女的冲出来拦车,哆哆嗦嗦捏着那个信封求我递进去。当时我着急去租房子,压根没搭理她,指了指传达室就骑车走了。”

谢随之眉头微蹙,“这事儿怎么牵扯到一个女人身上?”

贺琛懊恼的道:“这女人就是柳树屯的那个寡妇西施,赖三的那个相好。”

“你找那寡妇麻烦了?”谢随之问道。

以他对贺琛的了解,绝对不可能放过那个寡妇西施。

“我让有庆和洋子连夜摸去柳树屯了。那娘们要是在家,我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结果倒好,人连夜跟野男人跑路了。”

顿了顿,贺琛继续坦白:“屯里人说她是个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信应该是赖三自己写的,她连里面写的是啥都不知道,就是个跑腿的。”

“后来呢?信访小组的人怎么没来找我?”谢随之接着问。

“跑去红星公社了。”贺琛撇着嘴冷笑,“那俩办事员拿着鸡毛当令箭,赵书记一听这俩瘪犊子跑来查我和你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当场就把下访的那两人给训了。

贺琛继续道:“后来公社革委会廖副主任还专门给爹打了个电话,让爹在村里严防死守。谁敢在这节骨眼嚼舌根,公社第一个饶不了他。”

谢随之听完,靠在被垛上半天没出声。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理清了,简直就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赖三临死前写了封狗屁不通的信,交给个不识字的寡妇。

寡妇阴差阳错差点把信递给贺琛,贺琛偏偏没接。

信进了革委会,闹出个“男男搞男女关系”的乌龙。最后公社书记为了保春耕政绩,把这事直接压了下去。

调查过了,被挡回去了。

自己却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一边是贺琛死死捂着消息,一边是公社书记强势护短。

偏偏又撞上县革委会新主任上任的要紧关头。

前任王主任的调令申请没来得及签字盖章,新来的赵主任要政绩又要避嫌。

举报信成了最好用的借口。

这种荒谬的巧合让他极度无语。

这两件事但凡错开,他的调令都不至于被压成三个月借调。

谢随之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但是他此刻觉得赖三死得一点都不冤。

贺琛耷拉着脑袋声音发闷,手指抠着炕席的边缘,“都怪我,当时就在马路上,信都递到我手边了,我多问一句接过来撕了就完事了。后来我看这事儿确定为诬陷,以为就没事了,自以为能把这事兜住,结果还是害你受了这三个月的委屈。”

谢随之看着眼前高大健硕的汉子,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极了在外头打架输了回来求安慰的大狗狗。

这个糙汉子为了给他个安稳,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了,还在这自责。

谢随之往前凑了凑,伸手环住贺琛宽厚的肩膀,把脸贴在那坚实的胸膛上。

“这不能怪你。”谢随之声音清润,没有半点埋怨,“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天底下的事哪能件件遂人愿,这种阴差阳错,谁也算不准。”

贺琛顺势抱住他,大手在他单薄的背上轻轻拍着。

“要不是赖三没文化惹出这么个‘男女关系’的笑话,指不定还有什么大麻烦。”谢随之轻声分析,“现在能安全过关,落个三个月借调,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贺琛听着他这番宽慰,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么好的人,本该高高在上受人敬仰,凭什么要在这穷乡僻壤受这些窝囊气。他收紧了手臂,把人紧紧的揽在怀里。

谢随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过去的事多说无益。

“二姐那封信办妥没?”谢随之换了个话茬。

“办了,早晨一到科里,我就把信封严实,亲手交给了杨哥。我说了下二姐的病,想找京市的大夫问问情况。杨哥二话没说,就答应给办了。”

谢随之彻底踏实了。

只要信能送到父母手里,他们肯定会去找那位长辈问个准话。

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水壶里的水开了,顶得壶盖“哐当哐当”响。

贺琛下地去提水壶,“我兑点热水,给你烫烫脚。今天在农机局受了一天鸟气,泡个脚解乏。”

拿过搪瓷盆倒水,伸手试水温,端到炕边。

谢随之脱了袜子,双脚浸入温热水里,“一起泡。”

贺琛听话的脱了袜子跟他一起泡。

“那陈辉要是再给你找不痛快,你别跟他硬碰硬,交给我。我套个麻袋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么瞎指挥。”

谢随之被他这匪气十足的话逗笑了。

“别乱来,现在咱们在县城安了家,凡事求稳。他那种人,纸上谈兵,早晚自己栽跟头,用不着咱们亲自动手。”

贺琛“嗯嗯”的应承了一声,拿过干毛巾给他把脚擦干。

洗漱完,两人钻进温暖的被窝里,贺琛拉灭了灯绳。

谢随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贺琛揽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琢磨着想办法去农机局打听打听那个姓陈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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