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手搓零件,修好拖拉机

“那啥意思?”贺为民这会儿也不摆支书的架子了,凑到跟前,盯着那个断成两截的小铁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谢随之把那断销子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断茬:“材质是45号钢,做了淬火处理,硬度高但脆,就怕农技站也没有现成的备件。”

一听没备件,周围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噗”地灭了一半。

李大栓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完了,这下全完了。”

“如果有材料,我能做。”谢随之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震惊的张大了嘴。

他把断销子往兜里一揣,看向贺琛,“大队库房里有废旧的高强度螺栓吗?最好是以前修桥梁或者大型设备剩下来的。”

贺琛反应极快,脑子里过了一遍库房那堆破烂:“有,去年修水库闸门,剩了几个大号螺栓。”

“去库房。”谢随之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只要材料硬度够,手搓一个出来不难。”

一群人呼啦啦地又跟着往回跑。

赵爱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咬咬牙,阴着脸跟在人群后头,心里还在念叨:“手搓零件?吹什么牛皮,那可是精密机械!”

库房里,谢随之找了块干净的木板,从兜里掏出铅笔,没用直尺,就凭着手感,几笔下去,一个标准的零件草图就出来了。

甚至连倒角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活儿精细,我力气不够,锉不动。”谢随之把那根拇指粗的螺栓固定在虎钳上,把锉刀递给贺琛,“我画线,你来锉。”

贺琛二话没说,把袖子往上一撸,接过锉刀。

“下刀要稳,别偏。”谢随之站在侧面,手指在螺栓杆上比划了一下,“先去皮,把螺纹磨平,直径要控制在6毫米,正负误差不能超过0.05。”

这精准要求听着就吓人。

“成。”贺琛应了一声,手里的锉刀落下。

“滋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库房里回荡。

贺琛干活手极稳。粗锉去皮,细锉找平。

谢随之就在旁边盯着,时不时伸手按住贺琛的手腕,调整角度。

“停。”

贺琛立马收力。

谢随之拿过游标卡尺,一卡,对着光眯眼看了看。

“多了十丝。”谢随之抬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贺琛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专注的眼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机油味,竟然一点都不难闻。

“这边,再轻带两下。”谢随之指了指左侧。

贺琛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低头继续。

一个多小时,库房外头的人群愣是没散,都在寒风里等着。

“好了。”

随着谢随之最后一次用砂纸抛光,那个崭新的销子除了没有原厂的黑化处理,尺寸简直一模一样。

贺为民捧着那小玩意儿,手都在抖:“这……这就行了?”

“试试。”谢随之没多话,拿上工具往外走。

回到村口,谢随之再次钻进车底。

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扳手拧动的咔哒声,还有偶尔传出来的两声简短指令:“起子。”“手电。”

大概过了十分钟,谢随之从车底钻出来。

他原本白净的脸上蹭了一道黑黑的机油印子,横在鼻梁上,看着有点滑稽,但此刻没人敢笑。

他一边用那块破布擦手,一边冲贺琛扬了扬下巴:“摇车。”

贺琛抓起那个沉重的摇把子,插进启动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一圈,两圈,三圈。

“突突突——噗——”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没着。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赵爱国在后面冷哼一声:“我就说不行……”

话音未落,谢随之走上前,伸手在油泵拉杆上微调了一下:“油门给大了,再来。”

贺琛咬牙,再次发力。

“突突突……轰!!”

趴窝了半天的拖拉机,猛地颤抖起来。

排气管里喷出浓烈的黑烟,发动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强劲有力,震得地皮都在抖。

“着了!着了!”李大栓高兴得像个孩子,跳起来拍大腿。

“神了!真神了!”

“谢老师厉害啊!”

贺为民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他大步走过去,拍了拍谢随之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两下子!”

老支书嗓门大得盖过了拖拉机的轰鸣,“这是真本事!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一百倍!”

这话意有所指。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把缩在后面的赵爱国露了出来。

贺琛把摇把子往车斗里一扔,大步走到赵爱国面前。

他比赵爱国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知识青年”。

“赵知青,”贺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嘲弄,“看清了吗?这才叫技术。这才是用知识建设农村。”

赵爱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以后把嘴闭严实点。”贺琛拍了拍赵爱国那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差点跪下,“再让我听见你没事胡咧咧,以后你也去改造,夏天掏粪,冬天刨粪。”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知青们也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谢随之站在拖拉机旁,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贺琛,那人正侧过头来看他。

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飘散的柴油烟雾,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谢随之脸上还带着那道滑稽的油污,但他笑了。

笑容很淡,贺琛却觉得比这冬日的暖阳还要晃眼。

谢随之在大禹村村民的眼中也不再是单纯来改造的“黑五类”和“臭老九”,而是有真本事,能帮助村里人的技术人才。

人群散去,赵爱国离开前阴毒的眼神,让贺琛皱起了眉。

入夜,外面寒风呼啸。

仓库里却暖意融融。

炕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红烧兔肉。

贺琛盘腿坐在炕上,给谢随之倒了一杯酒,“喝一口,去去寒气。”

谢随之也没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咳……”他不太会喝酒,呛得眼尾有些发红。

贺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痒痒的。他夹了一大块兔肉放进谢随之碗里:“压一压。”

谢随之吃了肉,那股子辣劲才缓过去。

他看着对面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的脸,想起这大半个月他对自己的照顾,想起白天他在车底递工具时的默契,还有挡在自己身前那股子霸道劲儿。

“今天,谢谢。”谢随之低声道。

“谢啥?”贺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该我谢你。要是没你,明天耽误交公粮,我爹就要担责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撑在炕桌上,压迫感十足地凑近谢随之。

“谢随之,我发现你真的挺厉害的。”

谢随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术业有专攻而已。”

“别整文词儿。”贺琛啧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收个徒弟呗?”贺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半真半假,“教教我那些齿轮啊、杠杆啊啥的。我也想知道,怎么把铁疙瘩变成能跑能动的东西。”

谢随之愣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没人愿意跟黑五类学东西。

那是沾包。

“你想学机械?”

“我想学本事。”贺琛看着他,“我想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能听懂你在说啥,能帮上忙。而不是像个傻子似的,只能干看着。”

他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行啊。”谢随之拿起酒杯,在贺琛那空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贺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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