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这次主讲只能你来顶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吉普车在平梁县农机局大院外停稳,谢随之拎着帆布包打开车门下车。

平梁县负责对接的干事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连客套话都省了,“谢指导员,可算把你盼来了。你们宜合县孙局长打长途找你,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谢随之微顿,然后跟着干事走向局里的通讯室。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胶木话筒,摇通宜合县农机局总机,接通后转了分机号。

盲音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喂?”孙局长沙哑疲惫的嗓音顺着电话线传出。

“孙局,我是谢随之。”

“小谢啊!”孙局长长舒一口气,语速极快,“我照着行程表往打去红岭县,人家说你提早完成工作已经走了,你跑哪去了?”

谢随之把帆布包搁在木桌上。这半个多月他连轴转,压缩休息时间把工作往前赶,为的便是能尽早结项,回家见贺琛。

贺琛电话里叮嘱不许加班,他行动上根本慢不下来,一刻也不想在外头多耗。

“刚到平梁县农机局了,这是最后一站。”谢随之回话,“再有两三天就能回去。”

孙局长话音里带出些急躁,“你马上赶回来!我派别人去接替你的支援工作。陈辉出事了,他参加不了明天的夏季农机报告会。市里领导全都在列,这次主讲只能你来顶。”

知了在窗外的杨树上叫得聒噪。

谢随之没接话,明日便是二十号,他要是不回去,这事就得砸了。

隔了半晌,谢随之对着话筒开口,“局长。去主讲可以。但这总结报告上,落的是谁的名字?”

这事关乎春耕三样新农具的最终定性,功劳归谁,必须明算账。要是领导们还冷眼旁观陈辉摘桃子,那就别怪他撂挑子。

孙局长在官场摸爬滚打,哪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之前他替谢随之争取过,但是最终主讲还是落到了陈辉头上。现在是陈辉自己不争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岔子,市局的领导自然不可能看着报告会开天窗,去替他背锅。

“那是你的心血,落名当然是你。”孙局长给出定心丸,“这事我已经跟市局汇报过了。”

谢随之这才应下,“好,我这就往回赶。”

孙局长又接着道:“你这边没现成材料能不能行?”

“我之前整理好的原始数据和图纸拆解,全交给陈指导员了。”谢随之陈述事实。

孙局长叹着气,把事情说了出来,“陈辉人找不着了!早晨有人来局里递话,说他半夜下乡指导工作,天黑摔断了腿,现在搁乡下社员家养伤。个把月下不了地,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更别提找他拿材料。”

谢随之握着话筒的手指收拢,半夜下乡指导工作?

这借口荒谬至极。

以陈辉的品性,绝干不出摸黑下基层的事。偏偏出事卡在报告会前头,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脑海中浮现出贺琛那张轮廓硬朗的脸。想起前几天那通电话里,贺琛语气平淡地让他按部就班。以那个男人的性子,如果知道了陈辉抢功劳能咽得下这口气?

谢随之压下思绪,对着话筒继续道:“局长放心。核心数据全在我的脑子里。我回程路上手写一份简易底稿,上台足够用,误不了事。”

有了这句托底的话,孙局长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连声催促他抓紧时间往回赶。

挂断电话,谢随之走出通讯室。想到今晚就能回到他和贺琛的小院,连日来的疲乏散了个干净。

小院里,范有庆和刘洋刚起。

两人睡了一上午,补足了精神,找出纸笔写好借条,洗漱完穿戴整齐锁好门,骑着倒骑驴直奔国营饭店一人要了一大海碗肉丝面。稀溜溜连汤带面吃得见底,抬手抹净嘴巴,刘洋跨上车座,蹬着车往城西平房区赶去。

停在柳西施那个院门外,范有庆屈起手指,叩响斑驳的木门。

木门发出“嘎吱”的轻响,被人从里面急切地拉开。柳西施眼下挂着乌青,额角覆着细汗。她敞开门,把两人迎进去,反手插上木门闩。

“洋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柳西施压低嗓门,指了指东屋的门帘,“里头那位问了好几回,疼得直哼哼。”

刘洋点点头,跟范有庆并肩走进东屋。

陈辉仰躺在硬邦邦的苇席上。熬了一宿加一整个上午,尿湿的裤子早捂干了,布料黏在大腿根的皮肉上,稍微动弹一下便牵扯伤口。他不敢使唤柳西施,怕那女人看出端倪,硬生生受着这份煎熬。脸上的淤青又红又紫,连睁眼都费劲。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陈辉费力地偏过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

“大兄弟……”陈辉嗓子眼干得冒烟,吐字艰难,“打听得咋样了?”

范有庆拉开长条板凳,大剌剌跨坐上去。他从裤兜里摸出张叠好的纸条,在半空中抖开。

“打听清楚了。身份没造假,是真干部。”范有庆把纸条拍在自己腿上,“我们早晨在大门口蹲点,正好碰见个叫万金宝的胖子。他答应帮你把请假的话递上去,原封不动按咱们编的由头说的,下乡指导工作摔断了腿,要在社员家里养伤个把月。”

听到万金宝这三个字,陈辉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那胖子虽然跟他不太对付,但只要话递给孙局长,他这长假就算过了明路。单位那边有了遮掩,没人追查他这伤是怎么弄出来的。他跟田寡妇的事情就算全遮掩过去了。

“多谢两位兄弟救命之恩。”陈辉咬着牙道谢,牵动崩裂的嘴角,疼得连连倒吸气。

刘洋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插进上衣兜,摸出一支钢笔,连同刚才范有庆手里的纸条,一并按在陈辉手边的席子上。

“陈领导,一码归一码。”刘洋语气梆硬,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空口白牙许诺的两百块钱,也没个凭证。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这借条你签了,按上手印。等你伤好回了局里,咱们一手交钱一手撕条。”

陈辉视线往下移,那张纸上写得清楚:陈辉重伤,刘洋和范有庆搭救安置,特借款贰佰元整。归还日期定于伤愈复工后。

他心底把这两个泥腿子祖宗八代骂了个遍。眼下他连翻身都费劲,把柄被捏在别人手里,他没有任何讲条件的资本。

陈辉忍着手背骨节的钝痛,伸出颤抖的右手。三根指头捏住钢笔管,在借条落款处,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深蓝色的墨迹。

刘洋从兜里抠出个小铁盒,拧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红印泥。他抓起陈辉的大拇指,朝印泥里按去,对准那个歪斜的名字重重戳下。

鲜红的指纹盖在纸面上,刺眼得很。

范有庆拿过借条,鼓起腮帮子吹干印泥,仔细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口。

“字据在这,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范有庆站起身,冲陈辉挤出个笑,“你踏实养伤,有啥要求直接跟我我姐提,我姐指定把您伺候好了。”

两人转身出了东屋,柳西施也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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