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老两口到了

傍晚,暑气退了些许。

下班后,谢随之挎着帆布包,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刚拐过巷子的那个弯,便瞧见自家院门外停着辆倒骑驴。

范有庆正跨坐在车座上,扯着脖子上的毛巾抹汗。车斗里,贺为民和陈兰香并肩坐着,老两口低声说着话,瞧着精神头极好。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倒真符合贺家人的性子。昨晚贺琛才说今天中午往大队部打电话,这傍晚人就到了。

谢随之加快步子走上前。

“爹,娘。”他唤了一声,“大热的天,等久了吧?”

听见动静,老两口齐齐转过头。陈兰香脸上的褶子舒展开,双手扶着车斗边缘就要起身。

谢随之和范有庆一左一右,稳稳当当地把两人搀扶下来。

“早知道你们今天来,我就请假在家等着了。”谢随之掏出黄铜钥匙,对准锁眼。

陈兰香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土,“请啥假。公家的班哪能说不上就不上。我们掐着点算着你们该下班了,才让有庆拉着来的。”

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谢随之把门敞到最大,范有庆双手把着车把,推着倒骑驴进了院,熟门熟路地停在偏棚底下。

关好门,谢随之转身去帮着卸车斗里的东西。

不看不要紧,一看头都大了。

两只肥硕的老母鸡被麻绳捆着翅膀和腿,倒挂在车斗边,还在那直扑腾。车底搁着个大笸箩,里头装满了长豆角、紫亮的长茄子,还有小白菜,旁边还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

“娘,大夏天的,拿这么多吃食,放坏了糟蹋东西。”谢随之伸手去提那个装菜的笸箩,沉甸甸的。

陈兰香虎着脸嗔怪道:“这算多?你看看你那脸颊,上回出差掉的肉,到现在还没补回来。这回我要好好的给你补补,老三那小子也是个粗心的,肯定没好好照顾你伙食。”

当娘的偏心起来,连亲儿子都得靠边站。

谢随之胸腔里漫开一股热流。他没再推脱,温声应着,“听您的。夏收刚完,地里不忙,您和爹就在这多住些日子。”

“那感情好。”陈兰香提着两只鸡往灶间走,“我这次来,非得看着你长几斤肉再回去。”

带来的零碎物件分门别类归置妥当,换洗的衣裳拿进了东屋。

贺为民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左右打量着,一眼便相中了葡萄架下那张水曲柳木的躺椅。老头子没客气,走过去坐下往后一仰。。

他摸出黄铜旱烟袋,熟练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美美地咂巴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圈,赞了一声,“这玩意儿舒坦,老三这手艺,倒是越发能倒腾了。”

谢随之进屋拿了三个搪瓷茶缸,倒满凉白开端出来放在方桌上。转身又去屋里拿了把剪刀,踩着凳子,专门挑个头大的剪下三串。去压水井旁洗净,搁在一个白瓷盆里端上桌。

“爹,有庆,吃葡萄。”

陈兰香从东屋收拾完出来,看谢随之还在忙活,几步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一旁的竹椅上。

“快别忙活了。上了一天班,够累的了,坐着喝口水。”陈兰香跟着在旁边落座,四下看了一眼,“老三几点下班?我好早点做饭,今天吃小鸡炖蘑菇。”

提到贺琛,谢随之才知道老两口不知道贺琛值班的事,解释道:“娘,贺琛今晚不回来。武装部安排他去火车站货场值夜班,得明天晚上才能回。”

陈兰香一听是公家的事,当即摆手,“行,那不等他了。我这就进灶间生火,烧水杀鸡。那两只鸡肥得很,正好给你好好补补。”

谢随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范有庆,“有庆,晚饭在这吃。一会陪爹喝两盅。”

范有庆原本想坐一会儿就走,听见谢随之留饭,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答应,“得嘞,那就沾谢老师的光,尝尝婶子的手艺。”

谢随之站起身,顺手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娘,我进屋帮您烧火。”

陈兰香嫌弃地将他往外赶,“用不着你。你在灶间我反倒手忙脚乱的,去外头坐着去。”

老太太固执,谢随之只得作罢。

范有庆极有眼力见,把那一大笸箩青菜搬到方桌跟前,“谢老师,咱俩坐着也是闲着,把这豆角和茄子摘了吧,给婶子省点功夫。”

谢随之点头,坐回竹椅上。拿过一根长豆角,熟练地掐头去尾,撕下两边的老筋。

范有庆则在一旁对付那把小白菜,仔细择去外层泛黄的叶子。

两人手底不停,边干活边闲聊。

“有庆,你们那倒骑驴,自己焊的?”谢随之问了一句。

范有庆一听这个,来精神了,手底下的动作停住,带着几分得意:“谢老师好眼力。就是我和洋子鼓捣出来的。咋样,还过得去吧?”

谢随之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是不错。承重梁那块用角铁做了三角加固,想法很好。这样拉重物的时候不容易散架。不过我刚才看前轮的转向操纵杆那里,咬合得太死。空车跑还行,装满东西转弯时,方向把会特别沉,时间长了容易磨损断裂。”

范有庆听得直拍大腿,“绝了。谢老师,您真神了。是有这个毛病。我跟洋子还纳闷哪出了问题呢。”

“下次回村,你在转向操纵杆那里加个钢珠垫圈,留两毫米的余量。再抹点黄油,转起来就轻快了。”

范有庆边听边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承着回去就改。

晚风吹过葡萄藤,叶片沙沙作响。

灶间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在院子里弥散开来。

陈兰香的手脚极快。一个多钟头,饭菜陆续上桌。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摆在正中间。汤汁金黄,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旁边是豆角炖肉片、凉拌茄子,还有一盘焯水后淋了香油和老陈醋的小白菜,一盘凉拌黄瓜。

主食是两和面的大馒头。

贺为民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收进腰带里。去洗了手,在桌边的主位坐下。

谢随之进屋拿了一瓶酒和两个白瓷酒盅子。

范有庆极有眼色地接过来,拧开瓶盖,给贺为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四人在葡萄架下的方桌边围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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