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不是感恩,我爱他

谢庭润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围着灰蓝色围巾。

沈星画穿着厚实的浅灰色棉袄,头上半包着土黄色围巾,手里提着个黑色的手提包。

两人的身形看着比起两年前他在火车站被押解上车时,单薄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在风中晃动着,显得格外扎眼。

谢随之脚下发沉,定在原地。

这两年多受过的屈辱、挨过的冷眼,在看清父母面容的这瞬间,齐齐翻涌上来。冷风直直灌进肺腑,他生生压下喉头的酸涩,重新迈开腿,步子越走越快。

“爸,妈。”他喊出声。

沈星画正跟丈夫说着话,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清大步朝他们走来的长子,眼泪再没忍住,顺着眼角往下掉。

“随之!”她急走两步,双手死死攥住谢随之的胳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儿子身上穿着件八成新的灰蓝棉袄,人比以前有些瘦削,可精气神很好。那副金丝眼镜后的双眸,依然清亮透彻。

“妈,我没事。”谢随之反手揽住母亲的肩膀。他从兜里掏出叠得方正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沈星画脸上的眼泪,“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星画哽咽着点头,谢随之耐着性子轻声安抚。好一阵子,才让她止住泪,又动手把围巾重新给她裹严实。

谢庭润走近,端详了儿子良久。千言万语卡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动作。他伸手拍了拍谢随之的肩膀,“外头风大,你去跟单位请个假,咱们先去招待所说话。”

“爸、妈不用去招待所。”谢随之说道,“我这就去请假,咱们回我住的地方。”

谢庭润点点头,没多问。

谢随之转身跑回局里,不出五分钟,便围着围巾,挎着帆布包小跑了出来。

三人顶着风,一路踩着冰壳子,往小院走。

沈星画边走边打量周遭破旧矮小的平房,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样偏僻苦寒的地界,她不敢想自己从小没吃过苦的儿子是怎么熬过无数个长夜的。

步行一刻钟,到了小院门前。

谢随之从衣兜摸出黄铜钥匙,捅开门锁,推开木门。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开几条过道,偏棚下用防雨布罩着东西,旁边停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靠墙的位置,木柴整整齐齐垒到半墙高。

谢随之引着父母走到堂屋前,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爸,妈,进屋坐。”

把人让进堂屋后,他把帆布包挂到墙顶上,径直走入西屋。

炉子封了一上午,屋里没多少热气。谢随之拿起火钳熟练地捅开,从旁边的铁皮桶里夹了两块新煤球填进去,顺手扒拉开风门。

夫妻俩跟着儿子进了西屋,谢庭润环视这间屋子。

地方不大。一组高低柜,旁边一把椅子,靠墙的炕柜上搁着几本翻了边的机械专业书。物件不多,但收纳得井井有条。

沈星画走到炕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炕席,还有些温热。她的视线滑向旁边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大棉被,看着很厚实,但只有一床。

她收回目光,看向正在给搪瓷茶缸倒热水的谢随之,开门见山。

“随之,电话里不方便说,现在就咱们一家三口,你跟妈交个底。”沈星画双手接过热水,“你在这边成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是个什么人?”

谢随之倒水的手指微顿,把另一个茶缸子递给谢庭润,拿木塞子把暖壶封严实,搁在炕炉子边上。

他转过身,直面坐在炕沿上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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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开了口,他就没打算绕弯子,更没想过敷衍。

“他叫贺琛。是大禹村人,以前在村里当民兵队长,两年前那个冬天,我刚被下放,成分不好,又被知青点的人赶出来,发着高烧差点冻死在漏风的破仓库里,是他救了我。”

谢随之迎着父母的目光,字字清晰,“他是个男的。”

这几个字落进屋里,连空气都停滞了。

炕炉子里,新添的煤块受热,发出极细微的“劈啪”声。

谢庭润握着茶缸的手指收紧。沈星画则嘴唇微张,半晌没能挤出半个字。

他们这一路设想过女方有拖累、女方不肯放人等各种刁钻的难题,独独没有往性别上想过半分。

谢随之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接着往下说:“我是黑五类,下放的成分摆在那儿,村里谁都不敢沾边。是他一直强压着各方护着我。他不让我下地干重活,找由头让我去给村里修农具。他见我惦记家里,托关系给我捎去了口信,只为了让我安心。他为了在村里护着我。把进县武装部的机会都给推了。后来大雪压塌了仓库,我被埋在废墟底下,也是他半夜带人把我挖出来的。”

他讲得平静,没有渲染煽情,谢庭润和沈星画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哪怕没有亲身经历,光凭儿子这只言片语,也足以拼凑出当时的惨烈。

发烧等死、大雪塌房,这里面随便拿出一桩,都能要了人的命。

而那个叫贺琛的年轻人在如今这种大环境下,保下一个黑五类,担的是怎样的干系。

“如果没有他,爸、妈你们今天见不到我。我之前在电话里说办不了随调流程,就是因为这个。两个男人,去哪里都领不出一张结婚证。”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被下放的知识分子熬不过去,等不到平反就死在乡野的,绝非少数。

谢随之如今看着稍微有些清瘦,但精气神养得很好,衣着也干净体面,足以证明这两年他被人照顾得极好。

谢庭润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手里的茶缸搁在炕桌上。他看着儿子,开口时语调依然温和,却多了长辈考量的锐利。

“随之,我和你妈不是迂腐的人。那个叫贺琛的孩子对你有救命之恩,这是天大的情分。谢家砸锅卖铁也会报答。”

谢庭润伸手扶了下眼镜框,“但这关乎你一辈子的路。我希望你想清楚,你对他,到底是绝境里的感恩,还是感情?毕竟你们俩选的这条路,世俗不容,极其难走。”

虽然他们接受了周晋和李云夏的事,但并不代表他们对这种关系完全的支持。

谢庭润不愿儿子刚出了泥潭,又走上一条满是荆棘的路。

沈星画红着眼眶站起来。她走上前,拉起儿子的手紧紧握住,声音里满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担忧。

“你们都还年轻。”沈星画看着谢随之清瘦的脸颊,“如果仅仅是因为他救了你、护了你,把这份恩情当成了寄托,但这份感恩并不足以支撑你们走完后半生。如果将来日子久了,感恩熬成了怨怼再分开,还不如现在当断则断,我们来做这个恶人。他要前程还是钱财,我们去补偿他。”

窗外北风呼啸,把窗户吹得哗哗作响。屋内的炉火却越烧越旺,热气顺着炕沿一点点蔓延开来。

谢随之任由母亲握着手,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父母,眼里一片清明。

这间屋子不大,却每一个角落都有贺琛的影子。

他想起当初贺琛在仓库说“就算是火坑,我也愿意陪你跳”的毫不犹豫,想起就在这个屋里贺琛说“大不了我去京市干临时工”的坦荡。

那个人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他怎么可能退缩。

他直视着谢庭润和沈星画的眼睛。

“爸,妈。”谢随之嗓音放轻,落下的字句却重如千钧。

“不是感恩,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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