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主动提起过去

水声哗啦。

贺琛背对着水潭,正在处理从陷阱里拿回来的野兔。

兔子已经剥洗干净,他用刀子在兔肉上划出几道口子,一会儿烤能更入味。

他从一个放调料的盒子里找出盐和孜然辣椒面。

火堆烧得旺,干柴噼啪炸响。

身后又是一声水响,听动静是人从水里站起来了。

贺琛莫名的有点燥热,愣是没敢回头。

他把兔子架在火上,油脂受热,滋滋啦啦地往外冒,滴进火堆里,腾起一股子焦香。

“好了没?我都闻着味儿了。”

谢随之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清冷,带着点慵懒的鼻音,感觉跟平时很不一样。

“催魂呢?”贺琛把兔子翻了个面,撒上一层调料,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在山洞里炸开,“再烤两分钟,皮才酥。”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穿衣裳的动静。

没一会儿,谢随之走了过来。

他头发还贴在脑门上,那副金丝眼镜还没戴,被热气熏蒸过的脸透着粉,平日里的苍白散了个干净。

身上的旧衬衫扣子没扣严实,锁骨若隐若现。

贺琛瞥了一眼,立马把视线死死盯在兔子腿上,像是在用眼神烤兔子。

“给。”

贺琛扯下一条肥硕的后腿,递过去,“小心烫。”

谢随之接过来,才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肉塞进嘴里。

外焦里嫩,孜然味冲鼻,还有点辣。

“好吃。”谢随之眼睛亮了。

两人也不在那穷讲究,席地而坐,抱着兔子啃。

谢随之吃相斯文,但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慢点,没人跟你抢。”贺琛看他嘴角沾了点油渍,伸手去给他擦,“喝口水,别噎着。”

一只野兔,不到二十分钟,只剩下一堆骨头。

吃饱喝足,谢随之懒洋洋地往那堆干草上一躺,枕着胳膊,看着洞顶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石壁。

这里没有批斗,也没有那个让他窒息的身份标签,他不用小心翼翼。

“贺琛。”

“嗯?”贺琛正拿着根细树枝剔牙,随口应了一声。

“你知道蒸汽机吗?”

贺琛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上学的时候好像听老师提过,那是干啥的?”

谢随之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好听得很。

“那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瓦特改良了它,让人类从手工劳动跨进了机器时代。”谢随之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在那个时代,机器的轰鸣声代替了牛马的嘶鸣,就像现在拖拉机代替了老黄牛。”

贺琛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听不懂啥叫工业革命,但他听出了谢随之语气里的向往。

“我大学是在京大读的,物理系。”

这是谢随之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贺琛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往谢随之身边挪了挪。

“我恩师是国内顶尖的物理学教授,我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了。哪怕是在那几年最乱的时候,他也坚持在实验室里带着我们做数据。后来……有人眼红他的成果,也有人想借机往上爬,就把他打成了黑五类。我是他的得意门生,自然跑不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家里人呢?”贺琛问。

“我爸妈是高中老师。爸爸教语文,妈妈教美术,这次因为我也被停职了。不过还好,因为我及时和家里脱离关系,又有个领导曾是我爸的学生,出面帮忙周旋,才让他们没被下放。”谢随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柔和,“我还有对双胞胎弟妹,今年上高二了。”

贺琛看着他。

火光下,谢随之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坚韧。

这人本来该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画那些让人看不懂的线条,或者在那个什么实验室里搞研究。而不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修那些满身油泥的农具,还要防着被赖三那种货色咬一口。

“京大……那是啥样的?”贺琛忽然问。

“很大。”谢随之眼底映着火光,“我最喜欢未名湖,夏天的时候荷花开满湖面,风一吹,香气能飘进图书馆。图书馆有座钟楼,整点的时候会敲响,声音浑厚,整个校园都能听见。”

“还有博雅塔,那是水塔,但在我们眼里,那就是精神的路标。”

谢随之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让贺琛觉得自己离他很近,又很远。

近得触手可及,远得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贺琛是个糙汉子,初中没念完就回村里挣工分,后来当民兵队长。

他懂得怎么在山里下套抓兔子,懂得怎么用拳头让赵爱国那种人闭嘴,也懂得怎么在村里的人情世故里周旋,但他不懂未名湖的荷花,也不懂那个什么瓦特。

他此时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天上的云,是被风吹落到这泥地里的。

而他贺琛,就是这地里的泥。

“那湖里有鱼不?”贺琛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谢随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翻过身,看着贺琛那张略显窘迫的脸。

“有,不过没人抓。”谢随之忍着笑,“那是风景,不是用来吃的。”

“那多可惜。”贺琛撇撇嘴,掩饰着心里的那点自卑,“要是搁咱大禹村,要不了多久就能给摸干净。”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

谢随之笑够了,安静下来。

他看着贺琛,看着这个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救了他的命,给他温暖和尊严的男人。

“贺琛。”

“又咋了?”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未名湖。”

贺琛感觉自己的心脏又突突狂跳起来。

他转过头,对上谢随之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睛。

带他去?

“行啊。”贺琛喉咙发紧,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到时候我倒要看看,那湖里的鱼究竟有多肥。”

他没说真的吗,也没问啥时候。

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年代,承诺太重,容易压垮人。

但这句话,贺琛记下了,刻在了骨头缝里。

“睡吧。”贺琛把一个毯子往谢随之身上一盖,“明儿还得早起下山。”

谢随之轻声道:“你也睡。”

“嗯。”

贺琛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柴,躺在谢随之身侧。

山洞外,寒风呼啸。

山洞里,呼吸相闻。

贺琛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未名湖。

谢随之很快就睡熟了,呼吸绵长。

“未名湖……”贺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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