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诡异的得意

六月的气温早晚温差大。

早晨冻得人穿棉衣,等到中午热的人只能穿一件单衣。

谢随之起得早,用冷水抹了把脸,那股子彻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他在夹袄外面套了件蓝布工装,对着墙上那半块残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颧骨突兀,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有神。

确实难看了点。

他给自己沏了一缸子麦乳精,就着一个馒头吃了,最后又吃了两块饼干,才出门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贺为民坐在凳子上,手里那杆烟袋锅子明明灭灭,愁容满面。

老儿子出任务那时在拼命,他能不担心吗?

“支书。”

贺为民眼皮子一撩,看见进来的人,拿着烟袋的手就在半空停住了。

谢随之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张纸片,仿佛一阵过堂风就能给刮跑了。

贺为民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心里头那股子火气莫名就散了一半,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想骂两句,可看着这副鬼样子,到嘴边的话就变了味。

“咋造成这德行了?”贺为民磕了磕烟袋锅,语气硬邦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贺为民在大禹村搞虐待,不给技术员饭吃。”

“没那回事。”谢随之也不恼,“最近赶工,睡得少。”

“赶工?”贺为民哼了一声,心知肚明这人是为了谁。

要是换做以前,贺为民肯定觉得这跟自己没关系。

可现在老三在山里头拼命,这人在后方把自己熬成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哪怕是个石头心肠,也得被捂热乎几分。

总归不是自家那混账儿子一头热。

谢随之没接这茬,直奔主题,“脱粒机弄好了,您去看看?”

“啥?”贺为民屁股像是装了弹簧,噌地一下站起身,“弄好了?能转了?”

“能转,昨晚试了电。”

“走走走!赶紧的!”

到了农具库房,那台大家伙静静地趴在场地中央。

就是丑了点儿。

架子是用废旧角钢焊的,滚筒是用钢筋和铁皮拼凑的,外头罩着个改了一半的铁壳子,看着跟个拼凑起来的怪物似的。

贺为民围着这铁疙瘩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铁皮,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玩意儿……真能顶二十个壮劳力?”贺为民还是有点含糊。

谢随之没废话,走到墙根底下合上电闸。

“嗡——”电机发出一声低吼,皮带轮飞速转动,带动着中间的大滚筒呼呼生风。那动静不算小,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在跳。

谢随之出门随手抓了一把干草塞进进料口。

眨眼功夫,碎草屑就从后面的排风口喷了出来,干干净净,一点不拖泥带水。

“现在没有麦子,只能用草试。”谢随之大声喊道,压过机器的轰鸣,“只要把麦把子塞进去,里面滚筒上的齿钉会把麦粒打下来,再通过下面的筛网漏下去,麦秸秆直接排走。”

他关了电闸。

世界清静了。

贺为民站在那儿,两眼放光,那眼神比看见亲爹还亲。

他是个老庄稼把式,太知道这玩意的金贵了。每年夏收,打麦场上全村老少齐上阵,拿着连枷拍,牲口拉着碾子碾,一身臭汗不说,要是赶上连阴雨,麦子烂在场院里那是常事。

有了这铁疙瘩,那就是跟老天爷抢粮啊!

“好!好样的小谢!”

贺为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谢随之肩膀上。

这一巴掌劲儿大,拍得谢随之身形一晃,差点没栽跟头。

贺为民手一僵,赶紧收回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忘了这人跟自家儿子的那档子破事,就觉得这小年轻真他娘的有本事。

可这一冷静下来,那种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要是换个人,哪怕是个普通的知青,他高低得给发个大红花。可偏偏是这小子……

贺为民背着手,咳嗽了一声,板起脸:“那啥……机器是不错,给咱们村立了大功。回头我让会计给你记工分,按最高那一档算。”

“谢谢支书。”谢随之笑了笑,并不在意工分。

贺为民瞥了他一眼,看着那凹陷的脸颊,心里头那股子别扭怎么也压不住。

“以后……吃饭积极点。”老头子眼神乱飘,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别整得跟个难民似的。老三要是回来看见你这副死样,还不得把家里房顶给掀了?到时候我也落不着清净。”

这就是变着法地让人多吃点了。

谢随之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老头子虽然还是不待见他,但看在贺琛的份上,没把他当外人了。

“知道了。”谢随之轻声应道,“我会好好吃饭。”

“行了。”贺为民摆摆手,背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啥,晚上让有庆给你送半袋白面过去,算是奖励。”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倒是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上,贺家饭桌上。

陈兰香问道:“今儿我看见有庆给仓库送面去了,说是你让的?”

贺为民喝了口小酒,夹了筷子炒鸡蛋,“那小子把脱粒机造出来了。那是给公家干活,奖励点细粮应该的。”

“我听说了,村里人都传遍了,说那机器转起来跟刮大风似的。”陈兰香长叹一声,“你说这谢随之,模样长得好,又有学问,还能造机器。这要是……要是个女娃,那该多好啊。”

要是是个闺女,哪怕成分差点,凭这手艺和模样,配自家老三也是绰绰有余。到时候十里八乡谁不羡慕老贺家娶了个金凤凰?

可惜了,是个带把的。

贺为民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女娃?”贺为民斜了老伴一眼,“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人家那是京城来的大学老师,是见过大世面的。要是真是个女娃,哪怕现在落魄了,眼睛能长在咱家那个泥腿子身上?”

陈兰香一噎:“那……那咱老三也不差啊。”

“是不差,但也就在这大禹村横。”贺为民哼了一声,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人家那是天上的云,咱这是地里的泥。要是个女娃,早晚得回城,能看上咱家老三?”

老头子越说越来劲,竟然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现在这样,虽然不能见光”贺为民压低了嗓门,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得意,“但你琢磨琢磨,这么个有才能的主儿,让咱家老三给拿下了。为了咱老三,饭都吃不下,在那拼死拼活地造机器讨好咱,这说明啥?”

陈兰香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明啥?”

“说明咱儿子有本事啊!”贺为民一拍大腿,“连京城的大知识分子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也就是老三,换了老大都不行!”

陈兰香张大了嘴,看着自家老头子那一脸“我很无奈但我儿子真牛逼”的表情,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逻辑,怎么听着这么混蛋,又好像有点道理?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贺为民给自己又满上一杯,“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谢随之只要不给家里招祸,能帮衬着老三,我就当……我就当家里多了个干活的长工!还是不用给工钱那种!”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照着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贺为民喝得微醺,嘴里哼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小曲儿。

他心里头那块压着的大石头,虽然还没搬开,但好像也没那么硌得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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