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狮子大开口

赖三斜着眼,吐掉嘴里半截草根,大黄牙呲着更显得恶心人。

“呦,技术员回来了。”赖三把小刀收回袖子里,从进料口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屁股上的灰,“有庆也在啊,这可是赶巧了。”

范有庆几步跨过去,瞪着眼睛指着脱粒机上的划痕,厉声道:“赖三,你他妈活腻歪了?这玩意儿是你能碰的?”

“这话说得,我这不是替咱们村的技术员检查检查质量吗?”赖三嘿嘿干笑两声,眼神却绕过范有庆,直勾勾地落在谢随之身上。

那眼神黏糊糊的,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恶意。

他早就听说了,大队部奖励了谢随之半袋子白面。

贺琛在的时候,他肯定不敢来。可现在贺琛进山抓亡命徒去了,生死未卜,回不回得来都两说。

在他眼里,谢随之就是个长得俊点、会摆弄铁疙瘩的“黑五类”,离了贺琛那把保护伞,屁都不是。

“谢技术员,听说你最近立了功,支书私下里可没少给你塞好东西。”赖三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嗓门,那股子多日没洗澡的酸臭气熏得谢随之皱了皱眉,“那面粉你一个人吃着费劲吧,要不,我受累帮你消化消化?”

谢随之没说话,他看着赖三,眼里满是厌恶。

赖三见他不吭声,以为是被吓住了,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他伸出手,想往谢随之肩膀上搭,“咱俩这关系,你也别太见外……”

话音还没落,范有庆动了。

没等赖三那只脏手碰到谢随之的肩膀,范有庆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赖三的腮帮子上。

“嘭”的一声闷响。

赖三整个人被打得斜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废铁堆上,稀里哗啦带倒了一堆生锈的零件。

他惨叫一声,捂着嘴,指缝里渗出红色的液体,混着断掉的半颗牙落进了土里。

“我操你妈的赖三,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范有庆冲上去拎起赖三的领子,像提溜个小鸡仔似的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赖三被打懵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范有庆。他没想到平时跟在贺琛后头的范有庆,动起手来这么黑。

“范有庆,你……你敢打我?”

赖三含糊不清地嚷嚷,“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把他俩的事抖出去。。。。。”

“我知道你祖宗!”范有庆又是一记耳光抽过去,直接把赖三剩下的威胁全给抽回了肚子里。

谢随之站在原地,看着范有庆暴怒的背影,低声提醒了一句:“有庆,别在库房动手,动静大了招人。”

范有庆回过头,看了谢随之一眼,眼神里还有没散去的狠劲,他点了点头手上用力,拖着赖三的衣领子就往外拽。

赖三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试图反抗,却被范有庆死死按住。

仓库后头就是大片大片的草垛子,这时候没人来。

范有庆把赖三扔进两个草垛中间的阴影里,膝盖顶在赖三的胸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尖锐的石头,直接抵在了赖三的眼珠子边上。

“赖三,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范有庆的声音阴沉得可怕,“琛哥以前是怎么说的?让你管好那张臭嘴。你倒好,趁他不在,跑来欺负谢技术员?”

赖三被那块石头的凉气激得浑身一哆嗦,眼里的贪婪终于被恐惧取代了。

但随后他又想到,贺琛都不敢把他怎么样,更何况是范友庆。

“范有庆,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

赖三啐了一口血沫子,冷笑一声,“贺老三这一趟我看就是找死。敢灭门的匪徒那得有多凶残,你以为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要是死在山里,你看我不把那姓谢的……”

范有庆手里的小石头往下压了一分,划破了赖三眼皮上的皮。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儿?”范有庆冷冷打断他,“琛哥回不回来,他都是你惹不起的主。你想拿面粉?行,你有几条命来填?”

赖三眼珠子乱转。

他最近在隔壁村赌得裤衩子都不剩了,还欠了不少钱。那袋子面粉对他来说不光是嚼头,更是用来救命的。

“少废话。”赖三索性也豁出去了,扯着脖子喊,“贺老三跟谢随之搞破鞋,这要是捅到公社,那是要游街示众吃枪子的!你范有庆也跑不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越说越兴奋,枯瘦的胸脯剧烈起伏,“三天!就三天!给我弄一百斤白面,少一两,老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去公社揭发他们!”

范有庆听着这狮子大开口的价码,气极反笑。

一百斤白面?

这孙子真把白面当成大风刮来的了。

贺琛在的时候,用那些野味和细粮换赖三闭嘴,那是为了买个安生。

可赖三显然把这当成了取之不尽的粮仓了。

“一百斤?你也不怕撑死。”范有庆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琛哥他大哥,在部队那是立过功的兵王,”范有庆盯着赖三的眼睛,语充满了威胁,“前阵子来家里那个杨部长,那是武装部的副部长,跟琛哥他哥是过命的交情。你信不信,你还没走到公社门口,就能莫名其妙地掉进水沟里淹死?”

赖三的表情僵住了。

他可以不怕贺为民这个村支书,甚至可以不怕贺琛这个民兵队长,但他怕“大官”。

杨帆坐着吉普车进村的那一幕,他可是亲眼瞧见的。

“琛哥现在是在执行县里的任务,立了功回来,那就是全县的英雄。”范有庆继续说道,“你这时候去告发一个立功的英雄,你觉得公社那些领导是信你的胡咧咧,还是信英雄的清白?到时候给你定个‘污蔑英雄’的罪名,你连去劳改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地正法。”

赖三咽了口唾沫,喉结耸动。

他贪,但不傻。

他知道范有庆说的是实话。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手里那点所谓的秘密,很可能不仅换不来粮食,反而会变成催命符。

范有庆见他神色松动,慢慢收回了膝盖,却依旧蹲在他面前。

他这么说虽然有真实的成分存在,但最主要的为了吓唬住赖三,让他忌惮不敢出去随便瞎嘞嘞。

那事真要捅出去,也许真像他说的,贺琛最后可能没啥事,但是谢随之一定会完蛋。

“五十斤,这是最后的底线。三天后,我给你弄来。但这东西你拿了,就给老子死死捂在肚子里。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往农具库房钻,或者在谢技术员跟前晃悠,不用等琛哥回来,我先把你这双腿给卸了。”

赖三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五十斤白面,虽然只有预想的一半,但也够他抵债,还能剩下点。

“成交。”赖三挣扎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但范有庆,你得记着,我可是留了后手的,我要是人身安全出了问题,那事儿保准有人替我捅出去。”

说完,赖三连滚带爬地跑了,身影消失在草垛后面。

范有庆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忧虑却一点没少。

赖三这种烂人,就像是粘在脚底下的狗屎,要是甩不掉,就会一直恶心你。

五十斤面粉他能想办法弄到。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范有庆拍掉身上的草屑,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回了农具库房。

谢随之正在查看明天采购的单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问道:“处理好了?”

范有庆挠挠头,挪到谢随之身边,“处理好了。那孙子就是欠收拾,被我吓唬了一顿,估计能老实一阵子。”

谢随之看着范有庆,他那双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片,似乎能洞察一切。

“他要什么?”

范有庆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要啥。”

“有庆,说实话。”谢随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范有庆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下去了,“他要白面。说三天内不给他弄一百斤,就去公社乱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答应给他弄五十斤,算是暂时稳住他。”

谢随之沉默了片刻。

“他不只是要面粉吧。”谢随之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是抓住了我和贺琛的关系。”

范有庆心里咯噔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这事儿是我的麻烦,不能让你跟着受累。”谢随之从外套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范有庆。

范有庆一摸,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纸,拿出来一看,全是大团结和各种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谢技术员,这使不得!”范有庆吓得差点把袋子扔了,“琛哥走的时候交代了,让我看顾好你,我哪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谢随之按住他的手,“拿着,在贺琛没回来之前,他要什么,先拿东西稳住他。”

“可这钱……”

“钱是身外物。”谢随之打断他,“我绝对不能连累贺琛,一切等他回来我们再想办法解决。”

范有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又看了看谢随之那单薄却挺拔的脊背。他突然觉得,这两人能走到一起,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成。”范有庆把布袋子打开,拿出一半揣进兜里,把剩下的递给谢随之,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些就足够了,你放心。只要我范有庆还有口气,肯定不让那孙子再来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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