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表彰大会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就过得飞快。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底。

今年还没有下一场雪,枯黄的落叶在县医院的地上打着旋儿,被卷得老高。

205病房里,贺琛在医院住了四个月,终于被允许出院了。

贺琛正站在床边上系扣子,他在医院养得比以前白了些,但那股子精悍劲儿一点没少,反而因为沉淀了几个月,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就是这出院的日子,比预想的晚了整整两个月。

这事儿赖他自己。

八月底那会儿,伤口刚结痂,这人就闲不住。趁着贺母出去买东西的空儿,偷偷溜去医院后面的单杠那儿活动筋骨,动作太大,把刚长好的伤口又给挣开了,伤口红肿流脓,高烧了整整两天。

谢随之生气了,整整一周没和他说话。

照样每天晚上陪床,照样伺候的妥妥当当,也跟别人聊天,就是不跟他吐一个字。

小手不让拉了,小嘴儿不让亲了,晚上偶尔的福利也没了,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一个。

贺琛傻眼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谢随之这种不出声的冷暴力。

从那以后,贺琛彻底老实了。

谢随之让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让喝粥,绝不敢要干饭。

这一养,就养到了霜降。

贺琛转过身,这一身军绿色的新衣裳衬得他身板笔直,胸前那朵大红花虽然看着土气,但在这个年代,那就是荣耀。

“好看不?”贺琛凑过来,没皮没脸地问。

谢随之抬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朵大红花上,伸手帮他正了正,“好看,是个英雄的样子。”

贺琛咧嘴乐了,要不是顾忌着外头有人,高低得抱着人亲一口。

门口传来嘈杂声。

贺为民穿了一身体面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陈兰香更是把压箱底的暗花罩衫找了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点头油,亮得晃眼。

“老三!磨蹭啥呢?”贺为民嗓门洪亮,底气十足,“县里的车都在楼下等着了,让领导等像什么话?”

“来了!”贺琛应了一声,拎起谢随之手里的包,“走。”

谢随之没动,只是指了指门口:“你先走,我一会儿坐有庆的拖拉机过去。”

贺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的意思,两人都懂。

今天是全县的表彰大会,他是主角,是挂着红花的功臣。

而谢随之,尽管造出了脱粒机和收割机,为全县的生产做出了巨大贡献,但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给与公开的表彰那就要涉及到平反问题,没有哪个领导会去担这种责任,被表扬的只会是大禹村。

荣誉是贺琛的,也是大禹村的,唯独不是谢随之的。

“嗯。”贺琛没再多说,“等完事了一起回家。”

县政府大礼堂门口拉着横幅,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吉普车一停,贺家老两口就被工作人员众星捧月般地迎了进去。贺琛走在中间,周围全是还要握手的干部和记者。

人群熙熙攘攘。

谢随之站在马路对面的杨树底下,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的高大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就像个看热闹的路人。

范有庆穿着件厚棉袄,两只手袖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从拖拉机旁边跑过来,鼻头冻得通红。

“谢技术员!这是你那的钥匙,早晨给炕烧好了。”

谢随之伸手接过,“谢谢。”

“冷不冷?上车斗里避避风?”范有庆哈着白气。

“不用,站会儿挺好。”谢随之收回目光。

范友庆问道:“你就这样回大禹村了,县里没有啥说法?”

这几个月,他掐着贺琛出院的时间,完成了指导工作。

在农机局不光是指导制造了脱粒机和收割机,还帮着改进了好几种农具。可惜这世道,成分就是一道天堑。那些真正的核心技术,局里的人学会了,他这个“老师”也就该退场了。

虽然临走前,孙局长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好话,也给了不少钱票作为补偿,但这背后的意思谁都明白,大红花戴不到他胸前。

范有庆替他不平,啐了一口唾沫:“这帮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那机器要是没有你,他们那帮榆木脑袋能造出来?现在倒好,你也就能得两句口头表扬,连个奖状纸都没有。”

“有庆。”谢随之打断他,“这话以后别说。机器造出来,受惠的是农民,能少流汗多打粮,这就够了。”

范有庆憋着气,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礼堂里隐约传来了掌声和激昂的宣讲声。

谢随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奶香味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

他又抓了一把递给范有庆。

“赖三最近怎么样?”谢随之换了个话头。

范有庆接过糖,揣进兜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范有庆往地上狠狠吐了口痰。

谢随之嚼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又找你了?”

“找了两次。”范有庆眼神发狠,“这几个月你和琛哥都在县里,他大概也是听说了琛哥立二等功的事儿,没敢明着闹。但他也不傻,所以他变着法地恶心人。”

“要了什么?”

“头回要了二十块钱,我听琛哥的话给了。”范有庆咬着后槽牙,“上个礼拜,他又截住我,张嘴就要五十。说是欠了赌债,如果不给,他就拿着破锣去村口敲,说大禹村的英雄是个搞男人屁股的。”

谢随之眼神一冷,“然后呢?”

“然后我没忍住。”范有庆从袖筒里伸出手,晃了晃指关节,上面还带着点没好利索的淤青,“我敲掉了他两颗门牙。”

范有庆说得轻描淡写,但谢随之能想象出那场面。范有庆也是跟贺琛学出来的狠角色。

“他怕了?”

范有庆皱着眉,有些发愁,“怕啥啊,死活不松口,一分都不能少。我怕他真的会不管不顾,就给了他五十。我后来去邻村打听过,才知道这孙子在地下场子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的债。那些放债的说是要剁他的手。”

谢随之也知道,虽然放债和赌博都是被明令禁止的,但是私下里这种情况并不少。

赖三这种烂赌鬼,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边是贺琛这个“二等功臣”的威慑力,一边是高利贷的砍刀,人在绝路上,什么疯狗事儿都干得出来。

“他现在知道贺琛要回去了吗?”谢随之问。

“肯定知道,村里大喇叭都广播三天了,说今儿个要去县里接英雄回村。”

范有庆叹了口气,“我就怕他狗急跳墙,琛哥这荣誉刚到手,要是真被那泼皮赖上,就像是一锅好汤里掉进颗老鼠屎,恶心也得恶心死人。”

谢随之沉默了片刻,看着马路对面那扇紧闭的礼堂大门。

那里头,贺琛正在接受鲜花和掌声。

那是贺琛拿半条命换回来的,绝对不能让赖三毁了。

“知道了。”谢随之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声音很轻,“只要他是为了钱,这事儿就有解。”

谢随之料定赖三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要钱,真捅出来他什么好处也捞不到,摇钱树还没了。

“还要继续给钱?”范有庆不乐意。

“等回村再说。”谢随之拍了拍范有庆的肩膀,“把车发动起来吧,我看里面散场了。”

果然,礼堂的大门开了,水般的人群涌了出来。

贺琛依然被簇拥在中间,胸前的大红花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个子高,在一群人里鹤立鸡群。

贺琛一出来,视线直接越过马路落在谢随之身上,笑着冲着这边高高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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