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以后就归老子管

大清早,谢随之被一阵尿意憋醒。

烧退了,但身上那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感却更明显了,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一个热源上。

关键是,刚才那一动,腿还不小心碰到了热源早晨的生理反应。

谢随之脑子“嗡”地一下,赶忙缩回手脚。

“醒了就起,在那蛄蛹个啥?长虱子了?”贺琛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子不耐烦。

他早就醒了,怀里抱着这么个软玉温香的大活人,还是个带把的,大清早的自然反应让他憋得火气直冒。

贺琛掀开被子下炕,看都没看谢随之那张泛红的脸,套上大棉裤和棉袄,趿拉着鞋出了门。

等贺琛回来,谢随之已经穿好衣服,询问去哪里上厕所。

贺琛又领着人去了一趟茅房,回来两人轮流洗漱完,贺琛带着他到堂屋时,贺为民和陈兰香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贺家人口比较简单,大哥贺铮在部队已经是营长,二姐贺敏已经出嫁,所以家里就剩贺父、贺母和贺琛。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贺为民阴沉着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陈兰香端着一盆棒碴粥上了桌,眼神在谢随之身上转了一圈,眼神有点担忧,但还是又拿了副碗筷放在桌上。

“坐。”贺琛坐在条凳一头,一条长腿大咧咧地伸着,下巴点了点身边的空位。

谢随之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

桌子中间摆着一盆咸菜丝,还有一篮子混合面窝头,而贺为民和贺琛面前,各放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

在这个年代,细粮是金贵的,陈兰香总是舍不得吃,都紧着爷俩。

看贺家人都开始吃饭,谢随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粥,没说话,端起碗也喝了一口。

贺琛抓起自己那个白面馒头,两手一掰,热气腾腾的馒头一分为二,把大半个馒头直接扔进了谢随之的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吃。”贺琛言简意赅。

桌上瞬间安静了。

贺为民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瞪着眼睛:“老三!你这是干啥?”

谢随之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想把馒头夹出来还回去。

“我不……”谢随之刚开口。

“闭嘴。”贺琛截断他的话,眼神凶狠地扫了他一眼,“看看你那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回头死我炕上,我还得费劲给你挖坑埋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赎罪。”

这话糙得没边,理由却找得冠冕堂皇。

贺琛说完,也不管他爹脸色多难看,自顾自地把剩下的小半个馒头塞嘴里,几口嚼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

谢随之看着碗里那半个白面馒头,热气熏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他没再矫情,轻声的说了声“谢谢”低头咬了一口,面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竟让他觉得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

正吃着饭,院子的大铁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贺支书!贺支书在家吗?”

贺为民眉头一皱:“赵爱国?这大清早的叫魂呢?”

还没等贺家人应声,院门就被推开了。三个知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了堂屋,为首的正是知青点点长赵爱国。

赵爱国长得尖嘴猴腮,架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本语录,一进屋,那双绿豆眼就雷达似的往屋里扫,最后定格在正捧着半个馒头吃饭的谢随之身上。

看到那白面馒头,赵爱国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好哇!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躲在这享清福呢!”赵爱国指着谢随之就开始扣帽子,“谢随之!你一个被下放改造的坏分子,不老老实实待在仓库反省,竟然跑到支书家大吃大喝?”

贺为民脸色瞬变得难看。

谢随之放下了筷子,他不愿连累贺家,手撑着桌沿就要站起来,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坐着。”贺琛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渣。

谢随之转头,只看到贺琛线条冷硬的侧脸。

贺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粥,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高大的身躯直接堵住了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爱国。

“赵点长,大清早的跑我家来狂吠,早饭吃的是枪药?”贺琛嘴角勾着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赵爱国被贺琛这股子匪气震得退了半步,但想到自己占着理,腰杆又硬了:“贺琛!你别跟我耍横!我是代表知青点来的!谢随之这种人,必须住在艰苦的环境里才能触及灵魂,才能改造好!你把他弄到家里来,这是违反原则!赶紧让他滚回仓库去!”

身后的两个知青也跟着起哄:“对!必须回去!不能搞特殊!”

贺为民看了一眼谢随之,顿时后悔昨晚没拦住儿子,这要是被扣上“包庇”的罪名,他这支书也别干了。

谢随之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断裂。

那个破仓库,昨晚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回去,他怕是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

贺琛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触及灵魂?”贺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收敛笑容,一步逼近赵爱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十足。

赵爱国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破仓库四面漏风,就现在这天气,赵爱国,你是想让他去改造,还是想让他去死?”

贺琛手里那根筷子轻轻戳在赵爱国胸口的语录本上,“要是人死了,上面追查下来,说咱们大禹村虐待下放人员,破坏团结,这罪名是你担,还是我爹担?”

赵爱国脸色一僵,强撑道:“那……那也不能住你家!这是立场问题!”

“立场?”贺琛冷哼一声,“我是大禹村民兵队长,负责全村治安和监管坏分子。这人生病了,放仓库两天就得死,死了我就没法向公社交代。把他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盯着他干活,盯着他改造,这叫严加管教!这叫觉悟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赵爱国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强词夺理?”贺琛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赵爱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知青点那点破事。谢随之带来的铺盖卷和其他东西,现在在谁屋里呢?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搜搜?”

赵爱国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下来了。

谢随之的东西确实被他们分了,那是京市带来的好东西,要是被搜出来,这就成了抢劫!

“你……你胡说八道!”赵爱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脚步却往后退,“行!贺琛你有种!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像是怕贺琛真去搜查,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为民长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家三儿子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混小子,平时看着浑,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安静的吃完了早饭。

回到东屋,谢随之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看着贺琛低声道:“谢谢,我会尽快搬……”

“搬哪去?”

贺琛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将谢随之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谢随之不得不微微后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刚帮了你,就想过河拆桥?”贺琛低下头,视线从谢随之那截修长的脖颈扫过,最后停在他淡色的唇上,喉结滚动。

“我不想连累你。”谢随之别开眼,声音清冷。

贺琛嗤笑一声,粗糙的指腹突然捏住谢随之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谢随之,你给我听好了。”

“在这个大禹村,你以后就归老子管。除了我,没人能欺负你,但同样的……”

他手指微微用力,“你也只能听我的,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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