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想咱们去过的那个山洞了

大年初四的早晨,贺家堂屋。

饭桌上刚收了碗筷,谢随之回了趟东屋,把昨晚装好的挎包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推到贺铮面前。

“大哥,图纸都在里面。”谢随之继续解释道:“除了播种机,昨晚我又赶出了一份双铧犁的图纸。加上这个,能更有份量一点。”

贺铮解开褡裢,抽出纸筒展开半截看了一眼,结构清晰,标注详尽。

“很好,这就更有把握了。”贺铮把图纸重新装好,准备起身。

谢随之手伸进里怀口袋,掏出一个手绢包裹着的东西,直接塞进挎包底端,“大哥,这点钱票,你拿着,该怎么打点怎么打点。”

贺铮动作停住,把那个手绢包拿出来,推了回去,“收回去,用不着这么复杂。”

谢随之还想说话,贺铮抬手压了压,“政策已经有松动的风向。再说了,你这两张图纸就是最好的说明。县里正缺技术,凭你这真本事,这件事不会出岔子,花不着你的钱。”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王守仁站了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大哥。”王守仁看了眼自家媳妇儿,“老三和小谢要去县里,这是正经的大事。我和敏子当姐姐姐夫的,理应出一份力。这里是四十块钱,你拿着去走动。”

贺敏跟着点头应声:“是啊大哥,这点钱你们别嫌少。”

这是昨晚上他们两口子商量后的结果。

陈兰香一听不干了,拉着贺敏的手数落,“你还得养身子,这钱拿回去!老头子,去把柜子里的钱拿出来,两个孩子的事,得咱们当爹娘的掏腰包。”

贺为民磕了磕烟袋锅,正要起身往里屋走。

“都别争了。”贺琛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桌面上,“我之前立二等功,发了二百块奖金,一分没动。我们自己的事,这钱我出。”

堂屋里静了片刻。

贺铮看了看这帮人,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桌上的钱一股脑推回去,把挎包拿在手里。

“行了。”贺铮开口道:“老三,把你的钱收好,以后去了城里安家落户置办东西也要花钱。二妹和妹夫的钱也收回去买点营养品。至于爹娘,这钱更轮不到你们出。”

贺铮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我是大哥,这点疏通关系的钱,理应我来出。”

一锤定音。

贺琛无奈的撇了撇嘴,把钱揣回兜里。

谢随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争相掏钱的模样,鼻尖泛起一阵控制不住的酸涩。

在京市,他有父母疼爱,有弟妹敬重,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落难至此,结果竟然尝到了同样的滋味。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而是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一家人去护着、去盘算。

贺铮没再多废话,直接出门上了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轮碾着积雪,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兰香张罗着去收拾灶台,贺为民溜达着去了大队部。

贺琛拉着谢随之的手站起身,“走,回屋补个觉,昨晚熬大半宿,眼睛都熬红了。”

东屋的炕烧得热乎。

脱了外衣上了炕,谢随之钻进被窝里,贺琛顺势躺在他身边,长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

熟悉的皂角味和着男人身上独有的阳刚气钻进鼻腔,谢随之把脸埋在贺琛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悠,根本睡不着。

这事到底能不能成,未来去县城的打算,全交织在一起。

“睡不着?”贺琛胸腔震动,嗓音带着点慵懒。

“嗯。”谢随之睁开眼动了动,“贺琛。”

“咋了?”

“我想……咱们第一次去的那个山洞了。”谢随之声音放轻,带出几分怀念的味道。

在那儿,他们不用避讳任何人,任何事。

上次,贺琛给他烤了野兔,还听他讲了京大的未名湖。

谢随之接着说:“真算起来,自从那次去过后,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就再没去成过。等过了十五去了县城,以后恐怕更难有机会去了。”

贺琛低头在谢随之唇上亲了一口。

这人平时冷冷清清,难得主动说出这种软乎乎透着念想的话。

“想去咱现在就走。”他直接翻身坐起,伸手去拿搭在炕尾的衣服谢随之被他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弄得一愣,跟着坐起来:“雪这么厚,山路不好走吧?”

“不好走也得分跟谁去。”贺琛套上棉裤,拿过谢随之的棉衣往他身上套,“那片林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上去。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谢随之拗不过他,再说心里确实想去,索性也不推辞,顺从地穿戴整齐。

两人到了堂屋,贺琛去跟陈兰香说:“娘,我跟随之去后山转转。中午不在家吃了,你给我装点烙的糖饼,再带几个煮鸡蛋。”

陈兰香正洗冻梨,听见这话手一顿:“大雪封山的,去后山干啥?”

“就在林子边上转悠,走不远。”贺琛扯了个谎,“随之天天窝在屋里画图,人都快憋坏了,带他出去透透气。”

陈兰香一听是谢随之要出去透气,二话没说,擦了把手就开始给收拾东西,“行,小谢身子弱多穿点。”

“知道了。”

贺琛拉着谢随之回东屋让他加衣服。

趁着谢随之套毛衣的功夫,他走到炕柜前,从最里层摸出个扁平的小铁盒。

贺琛盯着手里的小铁盒,喉结滚动了两下,脑子里闪过一些除夕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他把凡士林往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一揣,满意的拍了拍胸口。

十分钟后,贺琛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糖饼、鸡蛋,还有一小壶热水。

谢随之穿着厚实的黑棉袄,脖子上围着灰色毛线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又戴上狗皮帽子,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睛。

两人打过招呼,踏出院门。

大年初四的村子还沉浸在年味里,家家户户房顶上飘着炊烟。他们避开大路,顺着村后头的田埂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积雪很深,走在前面的人最费力。贺琛一手拿着木棍探路,一手在雪地里趟出一条相对平整的道。

“踩着我的脚印走,别踩偏了,小心雪下面有暗坑。”贺琛头也不回地嘱咐。

谢随之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风从松树林里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贺琛停下脚,转过身,一把抓住谢随之冻得发红的手,直接塞进自己军大衣的宽大口袋里,连带着自己的手也伸进去,死死攥住。

“手这么凉。”贺琛隔着衣服布料捏了捏他的指尖。

谢随之没挣脱,由着他拉着,两人并肩往山里走。

大概走了两个来钟头,他们到了了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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