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忽悠,接着忽悠

农村这种犟种小子不少见。

贺老三平时就是不省心的主儿,惹急了真干得出打一辈子光棍的事。

“老嫂子,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刘婶子反倒顾不上自家的盘算了,反过来安慰起陈兰香,“老三有主意那是好事。他这种有本事的汉子,眼界高点正常。要不然,他凭啥能拿二等功,凭啥能让公家抢着要他当干部?”

刘婶子抓着陈兰香的手,语重心长:“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条件摆在这儿,以后在县里,啥样的姑娘找不上?你和支书就放宽心,等着享清福就行了。”

“借你吉言吧。我这辈子,是被这几个讨债鬼拿捏得死死的。”陈兰香装模作样地叹气。

贺为民坐在角落里,听着老伴儿这一顿胡诌,眼皮直跳。

他趁着刘婶子不注意,悄悄伸出右手,给自家老婆子竖了个极其隐蔽的大拇指。

这戏唱得,比村头草台班子还绝。

既堵了外人的嘴,又没得罪人,还把老三那不服管教的名声坐实了,以后谁也别想来烦他们。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闲篇,刘婶子眼见说亲没戏,便借口该做晚饭了,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呢,就识趣地告辞了。

送走客人,陈兰香转过身,脸色唰地撂了下来。

贺为民一看风头不对,站起身就往西套间躲,“我……我去看看炉子灭没灭。”

“你给我站住!”陈兰香操起鸡毛掸子指着老头子,“多大岁数了,还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再有下回,老三要是在家里撒疯,你自个儿去拦,我可不给你擦屁股!”

老头子脖子一缩,理亏地没敢还嘴。

西套间的门没关严实,外头的动静里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贺敏靠在被垛子上,手背死死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我爹就是活该,让他瞎显摆。”贺敏声音压得极低,气色比初二刚进门那会儿看着好了点,眼底透着两分看热闹的快意。

王守仁坐在炕沿剥花生,把红皮搓掉,仁儿放进贺敏手里。听见这话,他也跟着乐出声,“娘这招绝了,以后要是有人跟咱们打听老三的婚事,咱俩也照葫芦画瓢。就说老三是个活土匪,拿刀架脖子上都不好使。”

两口子对视一眼,老三和谢随之的事,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在外头帮忙打打掩护也是好的。

“守仁,明天就是破五了。”贺敏嚼着花生仁,琢磨着日子,“吃过晌午饭,咱俩就回吧。过完年就要开学了,你这也得提前准备着。”

王守仁点头应下,伸手摸摸媳妇的额头,“行,听你的。回去我接着给你熬鸡汤补身子。”

天色已经擦黑。

陈兰香刚把两大碗菜端上八仙桌,门帘一挑,带着满身寒气的贺铮大步跨进门槛。

贺琛一直惦记着调令的事,基本上没睡。从窗户里看到他哥回来,就趿拉着鞋凑到堂屋问道:“哥,咋样?”

贺铮把军大衣脱下来边往墙上挂边道:“成了。”

贺琛悬了一天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定。贺敏左右看了看,拿胳膊肘碰了碰弟弟:“小谢呢?饭都上桌了,怎么不叫他出来吃?”

贺琛夹了一大筷子白菜塞进嘴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随之昨晚画图纸熬到后半夜,今天又去后山林子里转悠,人累坏了,还睡着呢,让他接着睡吧,甭喊了。”

陈兰香一听,心疼坏了,“锅里还留着一块瘦肉,等小谢醒了,娘给他单下一碗肉丝面,卧两个荷包蛋。”

贺琛笑嘻嘻地端碗扒饭。

贺为民盯着大儿子,“老大,县里到底怎么个说法?”

贺铮放下饭碗,“今天找了革委会的王主任,还有农机局的孙局长。之前脱粒机和收割机的成功推广,让他们在市里狠狠露了一回脸。这次的新式播种机和双铧犁,更是解了春耕的燃眉之急。”

桌上几个人全停了筷子,屏住呼吸听着。

“王主任拍了板。上头政策有了变动的风向,对于真懂技术的人才,不再往死里卡出身。王主任的原话是,等过了正月十五,春耕动员大会一开,正式调令就会下发到大禹村。谢随之同志,作为特殊技术人才,调入县农机站任技术指导员,享受正式干部待遇。”

贺为民的那张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好!好啊!这就稳妥了。”

陈兰香眼眶一红,“老天爷保佑,两个孩子都有了着落,往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贺敏和王守仁也跟着高兴,饭桌上的气氛热络到了极点。

吃过饭,贺铮披上大衣去院子里抽烟。贺琛见状,麻溜地跟了出去。

冷风如刀,当院的棚子下,火星子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贺琛凑过去借着大哥的火柴也点燃了一根烟。他深吸一口,吐了个白色的烟圈。

“哥。”贺琛蹲在木墩子上,“去县城安家,这事花销小不了。”

贺铮弹了弹烟灰,瞥他一眼。

“租个独门独院的平房,得掏租金。屋里总不能空荡荡的,床铺柜子、锅碗瓢盆、炉子煤炭,哪哪都要钱。”贺琛扒拉着手指头算账,“我那二百块奖金,看着多,真要置办齐全,根本不顶事。”

贺铮把烟夹在指间,“缺多少?哥这几年在部队攒了些津贴,回头全拿给你。”

贺琛连连摆手,“亲兄弟明算账,你那点老婆本留着给我娶嫂子用,我可没脸拿。再说了,你正月十五之后不就归队了么。”

贺铮浓眉一挑。

自家这弟弟什么德行他最清楚,拐弯抹角说半天,绝对有后话。

“说人话。”贺铮踢了踢贺琛的鞋帮子。

“嘿嘿。”贺琛厚着脸皮笑,“我是这么想的。哥,你好几年没进深山了吧?手痒不?”

贺铮看着他,等下文。

贺琛压低嗓音,“我想趁着你归队前,咱们进趟山。叫上有庆和刘洋,往老林子深处走走。这大雪天的,畜生们饿狠了都在外面转悠。搞几张好皮子,弄点野猪肉去黑市上走一趟。”

说到底,就是想借着大哥这把保护伞,去干一票“硬货”。

贺琛心里清楚,他的伤到底还需要再养养,真碰上大家伙不敢硬拼。但要是有他哥在,那就绝对不会出岔子。

“主意打到我头上了。”贺铮冷哼一声。

“我总不能让随之掏腰包养我吧?”贺琛仰起头,答得理直气壮,“他下放一年多,统共家里给捎了那么点钱。去了县城,我得让他过上好日子。”

贺铮沉默了片刻。

老三腹部养了这几个月,日常走动干活早没问题了。有自己跟着,加上范有庆和刘洋搭把手,出不了岔子。

“明天准备家伙什,初六一早进山。”贺铮扔下烟头,用鞋底碾灭,转身进堂屋。

贺琛咧嘴一乐,这事成了。

晚上八点多,堂屋的动静渐渐小了。

陈兰香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到东屋门口敲了敲门。

“老三,面做好了。赶紧叫小谢起来吃一口,饿着肚子睡半夜胃该疼了。”

贺琛拉开门,把大海碗接过来。

“知道了娘,你们早点歇着。”

贺琛端着碗进屋,反手把门插死。把碗放在炕桌上,他爬上炕,连人带被子把谢随之捞进怀里。

“随之,醒醒。”贺琛贴着那泛红的耳朵喊,手指在谢随之脊背上轻轻顺着。

谢随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眉头微蹙。

骨头缝里那股子酸乏劲还没过去,在山洞里折腾得太狠,这会儿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谢随之看清了外头黑透的天色,神智慢慢回笼。

“天都黑了。”谢随之嗓音沙哑,抓着贺琛的胳膊借力坐直身子,“大哥回来了吗?县里怎么说?”

“先吃饭,边吃边说。”贺琛端起大碗,用筷子挑起一挑面条,吹散了热气送到他嘴边。

谢随之实在没什么力气,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胃里有了热食垫底,人精神了几分。

“成了。”贺琛看着他咽下去,才开口,“县里领导看了图纸,王主任拍板了。过了十五春耕大会一开,调令就直接下发,农机局技术指导员。”

谢随之听到这句话,彻彻底底松懈下来。

虽然不是被平反,但是被借调,基本是就不会再有被批斗的可能了。

还能和贺琛守在一起。

“那就好。”谢随之轻声吐出两个字。

大半碗面条下了肚,谢随之推开碗,实在吃不下了。

贺琛也不嫌弃,端起碗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连汤带水灌进自己肚子里。

擦干了嘴,贺琛把碗丢回炕桌上,往后一靠,揽住谢随之的腰。

“还有个事跟你报备一声。”贺琛语气十分自然,“后天,我得跟我哥进趟山。”

谢随之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不解。

“我哥在部队这几年没回来,手痒得厉害,非要去打猎。”贺琛毫不客气地把锅全扣在他哥头上,“我寻思着他正月十五就得走,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我这当弟弟的,总得陪着进山去转转,给他打个下手。”

谢随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这几个月养伤,就没怎么出去过,说是陪大哥,多半是自己也憋不住了。

“进山可以。”谢随之伸手揪住贺琛的领口,声音透着警告,“你们去打猎,你只准在旁边打下手。要是我发现你身上再多一道口子,去了县城,你就自己睡。”

贺琛乐了,一把将人按在被垛上低头在那唇上重重啄了一口,“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汗毛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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