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池絮直愣愣地看着颜佑安,被勾了魂一样,半晌没挪开视线。

齐锦雪捞起手边的外套盖在颜佑安身上,她没有回头,对门口的人冷冷道:“出去,把门关上。”

“对、对不起。”池絮慌乱地退到门外,嘭地关上门。

室内属于alpha的信息素尖锐起来,浓郁的冷杉香从四面八方涌来。

颜佑安瘫坐在地,呼吸不畅,冷汗涔涔。

他竭力抬头,看向制造出当下局面的源头。

齐锦雪冰冷的脸,仍然没有明显的喜怒。

信息素却凶得快把他杀掉了。

*

池絮在路上跑着,冷风灌进喉咙,刀割一样地疼。

直到力竭,他瘫坐在路边。

并没有提问过的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原来齐锦雪喜欢的omega,是那样的啊。

在齐锦雪家撞见的那一幕,还占据着他的大脑。

那么漂亮、小狐狸一样的omega ,和齐锦雪真的很般配。能看到她得到幸福,他也感到了幸福。

齐锦雪一定很喜欢那个omega,喜欢到,连他多看一眼都不可以。

只是,如果见到齐锦雪的最后一面,只是个冷冰冰的背影,多少会很遗憾吧。

可是,他的人生如果没有遗憾,似乎才是最没道理。

池絮接受了命运对他最后时刻的安排,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小猫扑过来,怅然若失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贝儿在齐锦雪家,一定会过得很好。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经常搬家的缘故,他没有囤积大件物品的习惯,东西很少。

主要的还是衣服,有不舍得穿的,也有不舍得丢的,都让他放进了垃圾桶。

能捐出去的、或者可回收的,他都打包好,联系了相关的人,放在指定的地点。

跟房东说了退租,留了齐锦雪的号码,如果房东愿意退回一部分房租,就给贝儿当伙食费。

如果不愿意,他也没有精力多纠缠了,自认倒霉。

收拾完屋子,已经到凌晨。

锁上门,池絮离开时,抱走了唯一一个要带走的破旧木盒。

木盒里不是值钱的东西,却是他从离开家读书后,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里面有太多难以割舍的回忆。

池絮终究不忍心它随便地躺在垃圾桶里。

他抱着木盒,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荒凉的郊区。

快到了。

池絮停下脚步,他在一棵大树下,徒手挖了个坑,把木盒埋了进去。

这条路他走过好几次,再拐个弯尽头就是一处废弃大楼。

第一次看到时他还感慨,寸土寸金的城市,轻而易举存在如此大的烂尾楼,而他打拼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占有其千分之一的占地面积。

尽管如此,那时他仍对未来充满希望,坚信只要他足够勤劳努力,天地间还是有他的容身之地。

再难总不至于难到死掉吧?

……

一旦想通,才发现放弃生命不是件困难的事。

仔细想来,其实比他过去经历的任何一关都好过。

到达老家当晚,池絮满怀兴奋和喜悦。

母亲烧了几个热菜,笑着在门口迎他。

自从大哥去世他便没吃过母亲做的菜,池絮幸福过头,偷偷流下眼泪。

第二天去见相亲对象,对面打量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直到晚上,他才弄明白原因。

房子早被母亲卖了,即便如此还不足以还她的欠债。

她把主意打到了池絮身上,哄骗他回来,暗中和黑机构谈了价格,要给他进行身体改造后送到黑市。

银行卡被偷走,转走所有存款。

——这些还不足以真正摧毁他。

直到他终于得知母亲多年来怨恨他的真正缘由。

原来他是大哥捡回家的弃儿,并非母亲亲生的孩子。

那年大哥为了救他溺水而亡,母亲失去至亲骨肉,温馨幸福的家分崩离析。

母亲充满恨意诅咒的眼睛,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死的怎么不是你。”

对啊,死的怎么不是他。

都是他的错。

艰难地从黑机构的手中逃出来,只是为了见齐锦雪最后一面,离开前,跟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说声再见。

只有在齐锦雪面前,池絮才仅仅是池絮。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拼命握紧的东西,到头来只有和齐锦雪有关的才是真的。

池絮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来处,也没有家,可怜地不知怎样继续活下去。

小时候觉得活到一百岁都不够,长大后多活一刻竟都无力坚持。

天真地期盼长大,还以为会活的轻松一些。

再见,齐锦雪。

再见。

作者有话说:

“喵~”

猫叫声打破了室内快降到冰点的沉默。

齐锦雪站起来,背对着颜佑安:“你走吧,我们并不合适。”

颜佑安满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洗了个澡,出来时,贝儿从房间溜了出来,蹲在她脚边喵喵叫。

齐锦雪摸了摸它的脑袋,给了它两颗冻干。

橘猫低头吃起来。

她看向漆黑的窗外。

……

城中村。

银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一处破旧的楼栋前。

三楼的窗户,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

齐锦雪静静看着,不知多久后,灯熄了。

池絮大概睡了。

不一会,楼道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抱着木盒子,没有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车,拐弯往前走去。

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也没有打理的样子,精神比白天更加憔悴。

齐锦雪开着车,缓慢地跟在池絮身后。

都走到郊区,他都没有发现身后的车。

齐锦雪看着他埋好木盒,又看着他往更荒凉的地方走去……

池絮慢吞吞爬上了废弃大楼顶层。

东方既白,晨星微闪,靛蓝色的天空中,地平线中,几缕橙红色霞光若隐若现。

池絮的脚步迟疑几秒,继续缓慢但坚定地往边缘走去。

齐锦雪凝视着那道背影。

他总不至于有那个胆量……

果然,到了围栏前,他停下脚步,静静远眺夜空。

齐锦雪握紧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松下去。

只见池絮抬脚踏上边缘围栏。

大风刮过,前方漆黑的夜像深渊巨口,单薄的男人飘摇欲坠,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

齐锦雪的记忆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失真的流线,视觉中心只有不远处的身影。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耳边的碎发扬起,露出他瘦削的侧脸。

嘴角微微下扯,眼尾也没有了往常上扬的弧度。

池絮是很顽强的,像野草一样的生命力,乐天的性格。

不管在什么辛苦的环境,一点点养分都能让他很好地活下去。

但现在的他,好像被生活刨掉了根系,甩掉泥土,放在阳光下暴晒,奄奄一息,无力自救了。

齐锦雪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拉下池絮,直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她才从恍惚中回到现实。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她一只手停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的,另一手紧紧攥着池絮的衣领,让他没有机会再冲向黑暗。

“池絮你疯了!”齐锦雪震怒。

池絮呆呆地看着她,双眸空洞无神,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一样。

啪。

又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脸颊浮现出通红的指印,视线聚焦,脸上多了惊讶。

“齐锦雪……你怎么在这?”池絮呆呆地。

两滴泪倏地从眼尾滑落。

“呜呜呜,齐锦雪……”

他从心如死灰的绝望中脱离,抱上她的腿,不管不顾地哭起来。

“齐锦雪,还能见到你,太好了。”

他的肩膀剧烈抽动着,灵魂重新回到躯壳里跳动。

冷风吹来,刮得人皮肤生疼。

齐锦雪蹲下来,将人抱进怀里,指尖微微发颤,垂下的眼尾泛着不属于化妆品的红晕。

天边的霞光越来越盛,黑暗被驱逐。

新的一天到来了。

*

池絮哭得累了,靠在座椅上,半醒半睡。

睫毛几根几根黏在一起,两颊泪痕斑驳。

车子缓慢地在路上行驶。

路面有些颠簸,池絮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睛。

“好像小时候,哥哥骑车带着我,我们沿着护城河,走了好久好久……太阳很大,风很暖和。”

梦呓一样,糊里糊涂说了几句,又睡了过去。

这次睡的格外安稳,置身事外的安然神情,和他脸上的泪痕形成鲜明对比。

如台风过境后,糟乱又侥幸的宁静。

齐锦雪绕着城跑了两圈,天色已经大亮。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她的公寓门口。

池絮一睁开眼,就看到旁边的齐锦雪,她看着窗外,冷淡的侧脸,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楼顶的记忆袭来,眼前浮现出,齐锦雪冲向他时,慌乱失态的脸,有些不真切。

是真实发生的吗?还是说,是他的幻觉?

应该是真的吧,他实在想象不出来,齐锦雪慌神的样子。

对了,还有两个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池絮全想起来了,他摸摸脸。

慌乱和疼都是真的。

池絮还没来得及收起那点窃喜,齐锦雪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醒了就回去吧。”

她把车开进车库。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池絮很不好意思,他记得离开废弃大楼时,天都没亮。

“才刚到不久。”

齐锦雪走在前面,池絮赶紧跟了上去。

“没想到你还是在意我死活的。”

“我们不是朋友吗?”齐锦雪开门,微微侧过脸看他。

“是,我们是朋友!”池絮甚至有些雀跃。

和几小时前,要死要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喵~

贝儿的声音从客房传来。

池絮推开门,贝儿的小脑袋立刻贴上来,他抱起小橘猫,亲昵地贴了贴。

“贝儿,你有想我吗?”

喵~喵~

池絮高兴不已。

正打算坐到沙发上,看到那个单人沙发,他顿了顿,移了几步,坐到旁边的长沙发上。

池絮抱着贝儿,扬起的情绪又落下来,摸着小猫的脑袋发呆。

一股冷香飘来,前方投下阴影。

“因为什么想不开?”

齐锦雪勾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问:“你妈骗走了你所有的钱,还要把你卖了?”

看着他脸上的青青紫紫:“这是你逃跑的时候弄伤的?”

池絮咬咬唇:“嗯。”

……

叮。

齐锦雪收到一条短信,来自池絮。

——齐锦雪,对不起,你可以收养贝儿吗?我可能收不到你的回复了,没回复,就当做你默认了^^。

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帮你祈福,祝愿你一生幸福顺遂。

齐锦雪把手机丢给池絮。

池絮脸一下子烧红了,他忘了,他还定时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忘记把定时短信取消了。”

他侧过脸,不敢看齐锦雪。

尴尬冷凝的氛围,橘猫似有所感,喵呜一声从池絮身上跳开了。

齐锦雪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到他旁边。

“不管你是不是亲生,她对你都不好,你就因此大受打击寻死?值得吗?”

池絮喝了口水,胃里的暖意传遍全身。

齐锦雪似乎无法理解,他们之间有很大的差距。

他笑了笑:“很多事,如果都去算值不值,那么连开始都没有了。”

齐锦雪沉沉看了他一眼。

池絮叹了口气,那时候感觉天塌了,不想活是真的。

可是被齐锦雪拉回来,看到她的脸,对死亡的畏惧重新涌来,也是真的。

离开她,去一个再也见不到她的地方,不舍的情绪超过心灰意冷。

“从那种高楼跳下去,如果幸运,是直接摔死,粉身碎骨,五脏六腑错位,血、肠子流一地。”

“不幸运的话,就是挂到钢筋上缓冲力度,再摔成残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齐锦雪语气森冷,大白天,池絮莫名感到一股冷气。

他打了个颤:“你不要再说了。”

摔成残废什么的,不要太恐怖。

他缩到沙发角落:“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齐锦雪离开了一会,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份外卖。

“吃完饭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其他的事先不要想了。”

池絮打开外卖,是两个他喜欢吃的清淡小菜,还有一份萝卜排骨汤。

食物的香味传来,他的胃这才传来阵阵饿意。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

池絮睡了很长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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