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齐锦雪简直要骂脏话了。

理智终于崩弦。

她翻身按住池絮的手腕:“我给过你机会了。”

一声闷雷滚过。

……

池絮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躺在海水里,像个小船,被海水拥抱着,托举着,十分惬意。

模糊的视野中,隐约能看到齐锦雪的脸。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地间多了好多好多桃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很快把他淹没了。

他想翻个身,被谁的手按了回去。

他又跌进桃花的花海里了。

有个声音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他努力睁大眼睛,一切似梦似幻。

“齐锦雪。”

“嗯。”

女人清冷的音调,像是绵绵春雨拂过,微凉温柔。

池絮忍不住笑起来。

下一秒,笑容僵在嘴角,眼眶瞬间红了:“好痛。”

被酒精麻痹过的神经,反射弧也变得漫长。

他呆了呆,蹬起腿。

但是厚重的海水包裹着他,还有人攥着他的手腕,四肢压根使不上力。

“你做什么了。”他皱起眉头。

“乖,一会就不疼了。”

齐锦雪从未这么温柔地哄过他,他立即就相信了,放弃挣扎。

……

池絮安静了一会,似乎意识到自己受到欺骗,呆呆地盯着齐锦雪。

“你不是说一会就不疼了吗,你骗我。”

他脑子反应得慢,说话也慢吞吞,断断续续的。

齐锦雪低头吻上他,“放松一点就不疼了。”

“你骗人。”池絮不再信了。

“真的,没有骗你。”

认真的语气,池絮将信将疑。

“怎么放松?”

“我教你。”齐锦雪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

“那我再相信你一次吧。”

男人的两颊浮上绯红,薄汗沁湿他的鬓角。

乌黑的眼睛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委屈又说服自己再信一次的样子。

连齐锦雪都不得不承认,他超过她想象的可爱。

怎么会不犯错呢。

她又不是圣人。

屋外的雨一夜没停。

池絮闷闷地哭了一整晚。

……

池絮早上醒来,花了几十秒才回魂。

发现他好像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

齐锦雪的房间!

他大惊。

猛地撑起身,手臂脱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仿佛被车轮碾压过的疼痛遍布全身。

他掀开被子。

衣服被换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池絮脑子炸开了。

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他并未完全失忆。

他记起他喝了酒,记起走错了房间,记起了始作俑者。

被伤害,他应该要愤怒的,但对方是他视为的亲近的人,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

他缺少应对这类突发性事件的能力。

妈妈欺骗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恨,也不是报复,那时只是想努力逃回来,跟齐锦雪告别而已。

而眼下,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却因为记忆碎片里,齐锦雪的忍耐和痛苦,默默心疼起来。

她肯定是忍得不能忍了,才犯下错误。

齐锦雪坐在阳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居家服,眺望着远处。

池絮走到客厅,闻到女士香烟的味道。

烟灰缸里,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

原来齐锦雪是会抽烟的。

她在这里很久了吗?吹了多久的冷风?

是为昨晚的错误愧疚吗?

垃圾桶里,躺着两盒空掉的抑制剂。还是信息素缺陷症的专用型号。

据他浅薄的了解,这些量,都够用一两个月了。

齐锦雪昨晚到底……

池絮握紧手掌,指甲刺疼了掌心。

最后那点质疑,已经全部被心疼取代了。

“你醒了?”清冷的女音,多了丝沙哑。

“嗯。”

“对不起。”向来高高在上的女人,眼底泛着血丝,露出犯错后的挫败。

她在等待他的质问和怒火。

他确实也应该如此。

但比理智更先到达的是本能。

池絮很没骨气地心疼起齐锦雪。

质问到最后,左不过是吵架,或者连朋友都做不成,两人都难受。

愤怒之后,他大约还是会和她和好。

——不和她做朋友,那是绝不可能的。

既然结果不会改变,他何必找两人不痛快。

他回避和齐锦雪的一切争执。

而且……就像有些alpha所言,他就是个beta,又不会怀孕。

除了痛一点,又没有其他损失。

连被人打一顿的疼痛,都比不上。

如果愤怒地指责,强调他是第一性取向的beta。

反而被视作大惊小怪,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活的传统直男癌。

在沉默的三十秒里,池絮把自己安慰好了。

就是不知怎么有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酸。

齐锦雪先打破沉默:“昨天我病情发作,又逢易感期,信息素暴走了,很抱歉。”

她捏熄了手里的烟头,丢在烟灰缸里。

“没想到我会这么,失智。”她声音冰冷,眉间凝起淡淡的自厌。

池絮暗暗松口气。

还好,总算不至于他还要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接受道歉,但说不出“没关系”,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alpha眼中露出微微惊讶,而后恢复平静。

她的挫败、自责,全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池絮分不明白,只是捕捉到一抹意味不明的谴责,冷风吹来,一颗心被吹的发冷。

是不是认为他这么不计较,低姿态到毫无尊严,连道歉都不值得了。

“我很好。”她冷冷道。

“哦,那就好。”

池絮快被戳得千疮百孔了,从头到脚地冷。

没有更多力气可以支撑他继续站在这里,站在齐锦雪的目光里。

他脚步一深一浅地回到卧室,裹着被子好久才暖一些。

出去地匆忙,衣服扣子都没扣好。

他低下头,再次为身体的遭遇感到心惊。

双手手腕通红,皮肤青青紫紫。

后颈结了血痂,应该是被alpha暴力地咬过。

一个beta,被当做omega咬过。被看到咬痕,不知要遭受怎样的耻笑。

他手指发软,好几下,都没有扣上扣子。

冷杉香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

alpha手指纤长,一个个给他扣好衣扣,工整有序。

温热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擦过他的皮肤,在记忆的湖面点下圈圈涟漪。

齐锦雪恢复到他熟悉的温和:

“我可以答应你付出任何补偿或者代价。”

“金钱、房子、工作……”

“或者根据法律审判我。”

“或者假戏真做,当真夫妻,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池絮吃了一惊。

完全没想到,齐锦雪愿意为了获得他的原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女人温柔诚恳的面孔,一下子抚平了刚才给他带来的伤痛。

齐锦雪摆出愿意负责的态度就够了,他不能厚脸皮真的接受。

“不,不至于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况且他又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如果他没喝酒,又回错房间,或者就不会发生了。

齐锦雪沉默地看着他,局面一时陷入尴尬。

池絮试图活跃气氛,很开明的样子,“幸好我没有腺体,否则不小心被标记了,才是真的困扰。”

终身标记一旦形成,很难清洗,终身标记关系之间往往只有一种结果,就是结婚。

齐锦雪的眸色深了深,“是,幸好你是个beta。”

“我没有什么损失,你……应该也没有吧?”池絮不确定问。

齐锦雪脸色不太好,但状态似乎还行。

大约还在愧疚。

毕竟他这个朋友外表冷淡,实际很有原则和责任心。

池絮道:“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请我喝两天汤,养养身体好了。”

“好。”

这件事算是结束了吧。池絮呐呐想。

看到齐锦雪脸色苍白,那两盒抑制剂又浮上心头。

“我看你用了两盒抑制剂……你昨天,是不是很难受?”

他看过相关资料,信息素是一大重要能量来源。

这也是alpha、omega能和beta区分开来,社会地位凌驾于beta之上的关键。

信息素越强,暴走时反噬也越强,如万蚁噬骨,痛苦异常。

如果没有及时控制,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连齐锦雪都没能控制的暴走,一定是很难受了。

齐锦雪风轻云淡道:“还好。”

“你病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找位omega呢?是因为和我结婚的关系吗?”池絮问。

“我有在接受信息素治疗,但效果微乎其微。

齐锦雪笑了笑,“找omega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比信息素缺陷症,更让我头疼。”

至于怎样“不简单”,那是她的私事,她似乎没有和池絮分享的意思。

“这样啊……”池絮呆呆地。

但说到底,和他的婚姻关系,会影响她的恋爱进度吧。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有错在先。”齐锦雪揉揉眉心,“下次我会提前住在外面。”

他想到,如果不是齐锦雪先好心收留他,也不会导致她造成这个错误。

让他俩都陷入尴尬,还让她有家不能回。

“……那你和我那样,有用吗?”

“什么?”齐锦雪少见地怔了怔。

池絮又重复了一遍。

齐锦雪深深地看着他,很久。

久到池絮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不会得到回答了。

“有用的。”

“竟然……”他微微惊讶。

“对于人类而言,第二性征还有太多未知,或许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对我的腺体有生理影响。”她坦然道。

池絮扣着手指,低头沉思,脑海中两个小人在打架。

“你有任何想要的,可以随时跟我说,不限时间。”齐锦雪往外走。

“我可以帮你。”池絮鼓起勇气,对着女人的背影道。

齐锦雪停下脚步,转过身。

“什么?”

她背着光,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因此无法从她的反应中得到勇气或者退缩。

池絮捏紧床单,只能从本心出发,“我可以配合你,做那种事,在你找到更优的治疗前。”

言辞里传达出来的讨好,连他都感到自厌和唾弃。

他最应该做的,不是该向她讨公道、要赔偿?再不济也是冷战几天。

怎么变成这样。

好似他真从中感受到乐趣,一改性向的样子。

不仅原谅了始作俑者,还愿意和她继续错误。

可是想象齐锦雪困在疾病中要承受的痛苦,他恨不能以身相替。

在齐锦雪沉默的间隙,他更加为自己的决定倍感压力。

几经挣扎,终于,池絮耷拉下肩膀,自暴自弃道:“反正我只是个beta……”

“不是的。”齐锦雪的反驳来得很快。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双肩,和他四目相对,“池絮,”

女人淡漠的眼底,压着星星的火色。

“你很珍贵。”

“不是什么‘只是个beta’ ,池絮非常、非常珍贵,独一无二。”

从没有人这样对池絮说过。

尽管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孩子一直一直地期待着。

眼泪无声涌出,模糊视线。

男人扑到齐锦雪怀里,放声哭起来,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从事发起,伤痛的、委屈的、受到安抚的痛哭。

齐锦雪把他搂到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背,温声致歉。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为她的自私、她的冲动、她的占有欲,同这个已经被她掠夺到快一无所有的beta致歉。

*

下午,池絮发起了高烧。

在齐锦雪的要求下,才请了家庭医生来看。

池絮躲在被子里,都快裹成蚕蛹了。

周羽是齐家的老家庭医生,还是第一次上门给大小姐处理这种事故。

还以为只有她妈会干这种事呢。

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周羽在心里偷偷感慨,面上却稳如老狗。

利落地开好药,留下几条医嘱。

得心应手的工作。

送走周羽时,齐锦雪一个眼神,她就心领神会。

“大小姐放心,我虽然是齐家的家庭医生,但很有职业道德,尊重个人隐私。”

职业道德这一块,齐锦雪还是信得过的。

否则他们也不能在齐家做这么久。

隐私可以不说,却可以说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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