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颗的眼泪从鹿儿般的眼里掉落, 固执的不肯看人,嘴唇被死死咬着,程柯宁怕陆鲤把自己咬出血, 伸出拇指强硬的将他的嘴掰开, 饱满的唇霎时出现了一道深深地牙印。

他在害怕他。

就仿佛兜头一盆冷水, 程柯宁居然忘了陆鲤有多害怕他。

可是,他以为他既然答应跟他成亲,至少应该对他没这么抗拒的。

前世,陆鲤的新婚夜并不美好, 最终虽未被得手,但也吓得不轻。

重活一世,陆鲤本来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 但其实不是的。

那些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摆脱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睡过去的,再次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被褥摸上去是冰冷的。

红烛早就燃尽了,蜡油淌的满桌都是,门上的红喜剪纸贴的并不牢固,有风卷过,一半掉了下来,满屋都好像没那么喜庆了。

陆鲤知道他伤了程柯宁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能不能说。

不是没有解释过,可他阿爹阿娘都不信他。

他大概…又会被放弃吧…

奇怪, 明明已经习惯了,陆鲤的眼眶却有些酸涩。

他将手放在胸口,手指将那片布料攥紧。

“醒了?”有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也辩不出好坏。

陆鲤另一只放在腿上的手颤了颤, 他始终垂着脑袋,等待着对他的宣判。

高大的男人身上带着从外面裹挟而来的寒气,一进屋就开始在柜子里翻找,陆鲤看着地上的那两只大脚从这头走到那头,昨天成亲的那双红布鞋已经换下,踩着的草鞋已经有了磨损,露出些许里头的云袜,陆鲤很难想象他靠着这双鞋在寒冷的天气里赚着血汗钱,却给了他体面。

“以后都归你管。”

那双大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陆鲤的面前。

陆鲤看着小匣子的财物眨了眨眼,很小的匣子,数得清的铜板,看起来很轻,但最旁边放着的地契、田契看起来好重。

如今家里都由程柯宁拿主意,为了填债,家里的财物确实抵押的所剩无几,但程柯宁还是为家里留了些保障的,比如祖宅的房契,这保障了他们家不用风餐露宿,比如半亩农田,春去秋来,只要勤快一些总不会饿到肚子。

陆鲤没想到成亲的第一天程柯宁会给他掌家之权,要知道柳翠跟陆春根成亲这么多年,地契、田契都还是刘梅管着的。

“我不能拿。”陆鲤想都没想的说。

“我...知道很少...那猪我卖了三两银子,只剩下这些了...”置办了成亲的东西以后就不剩什么了,说来这银子也有陆鲤的功劳,程柯宁声音低了下来。

难堪,羞耻,可这已经是他所有东西了。

“我会让它越来越多的。”

陆鲤对未来从来都是不自信的,他知道两人成亲是不得已。

但,那时程柯宁其实给了他选择的。

陆鲤垂下眸,一股微妙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他瓮声瓮气道:“阿宁哥...你给我点时间...”

新的一天,阳光照下来的那一刻,陆鲤睁开眼。

外面的天气似乎很好,鸟雀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能闻到庖屋传过来的炊烟,有风刮过,隐隐带来几声狗吠。

程柯宁成亲办的热热闹闹,掌勺的厨子是村里的一个婶子,那婶子厨艺不错,人也爽快,村里谁家办喜事都是请她掌勺的。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请人办事也不好白占人便宜,经济宽裕的会给些酬劳,家里经济不太宽裕的就会去她家里帮忙做事。

本来是杜桂兰去的,陆鲤不想在家里吃白饭,主动将这活揽了过来,杜桂兰拗不过他,加上确实不是什么累活,陆鲤现已经嫁到了丹棱,跟邻里熟识也是有好处的,因而就由着他去了。

帮着婶子干了几天活,如今陆鲤已经熟悉了,婶子家里养了几头猪,每隔一天就要把挖来的马齿笕用铡刀切碎,然后放到泔糟水里浸泡,酸黄以后在拌入麸糠。

张翠兰在旁边笑,“小鱼儿可真勤快,我要是男人我定娶你,当真是便宜阿宁那个臭小子了。”

“您又笑话我。”陆鲤红着脸,将凉好的猪潲倒进食槽。

煮好的猪潲是不能喂的,得放凉了才能喂,猪栏里的一头母猪刚刚下了崽,一闻到味道就开始哼哧哼哧的叫,生了崽子的母猪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因此它的饭是单独装出来的,张翠兰特地往里敲了个鸡蛋,“你个畜生也是个好福气的,我当年生娃娃的时候可没这种好东西吃呢。”

她自嘲一般的说,但陆鲤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落寞。

当初来投奔王美凤的那段时间陆鲤也曾听王美凤说过一嘴,说这张翠兰是个命苦的,丈夫是个短命的,婆婆也不是善茬,没少拿这事挖苦她,好不容易送走婆婆,生的小子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去了外乡至今杳无音信,大家都说是她命太硬。

“算了,是我命不好。”张翠兰笑了笑。

陆鲤突然想到了柳翠。

他阿娘这辈子又过过什么好日子呢?

因为生不出小子没少被刘梅夹枪带棒的说,阿爹也埋怨她。

可这真的就是她的错吗?

张翠兰沉默的看着母猪吃着猪潲,它倒也知道什么是好的,舌头卷住蛋黄吃的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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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我这记性,那老不死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她忽然笑开了,这个笑容跟刚刚的不一样,笑的很大声,旋即自言自语的道:“是啊,如今日子已经好过了。”

她笑的那样开怀,陆鲤却觉得辛酸。

一辈子实在太短了,如果不快乐该有多难过。

陆鲤想阿娘在那个家应该是不开心的。

她虽然没在自己面前说,但好几次他都看到她在偷偷掉眼泪。

陆鲤没怎么读过书,但也知道人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就比如小时候他摔跤了,疼的眼泪直流,阿娘给人缝补衣服,攒了好久给他买了糖糕,陆鲤至今还记得那糖糕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巴掌大,青青阿姊一半他一半,含在嘴里都不觉得疼了呢。

陆鲤不要阿娘哭。

那个家总让她伤心,那不呆在那个家她是不是会快乐一点呢?

掌家以后陆鲤才知道管家的不易。

前几天他上晓市买肥珠子贵了一文钱,可别小看这一文钱,买双鞋垫少这一文商贩都是不卖的。

陆鲤想成为柳翠的依靠,但他不会为了柳翠动程家的钱。

他是嫁了人,但也不能事事靠男人,陆鲤都想好了,他要给自己找份活,若是找不到活计那他可以用野草编小兔子,小狗、小猫,他看过匠人编的草蚱蜢,麦秸编的蜻蜓在晓市卖的可好了。

“哎哟,杀千刀的小畜生。”张翠兰突然一拍腿,因为起来的急,险些踢翻桶里的猪潲,陆鲤眼疾手快扶住才能让猪潲洒出去,还没起身就看到张翠兰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原来是她没扎紧放谷子的麻袋,被散养的鸡啄了去,一听到主人出来,呼啦啦四散开,打翻了谷子,前两天刚下过雨,张翠兰土砻都借好了,正打算趁着今天天气好,将去年的谷子破壳。

张翠兰黑着脸将鸡驱赶开,幸好最上面的谷子没被打湿还能救得回来,但底下的她犯了难。

本来谷子湿了洗洗也就是了,但土砻她只借了半天,下午就得还回去,这点时间谷子哪里晾晒的好。

可喂鸡她又舍不得,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目光触及陆鲤她眼睛亮了亮,“小鱼儿,你要谷子不要?”

“这...”陆鲤眨了眨眼,地上的谷子看着可不少,他有些不敢置信。

“你在我这都帮了这么些天忙了,也没留你吃口饭,这谷子我也懒得折腾,你都拿回去罢。”

“哎。”

她话已至此,陆鲤没在扭捏推脱,“谢谢婶子。”

在张翠兰家里干完活,陆鲤向她借了筲箕去河边淘洗,王美凤正在石板上给鸡拔毛,这些天何小满吃不下饭,瘦得一张脸上就剩两眼睛了,她心疼他,一早起来就逮了只鸡来杀。

乍一看到陆鲤十分僵窘。

事实上两家现在的关系十分微妙。

杜桂兰一开始就不认同王美凤的做法,觉得她那做派实在令人诟病,要不是她家阿宁本就属意陆鲤,她说什么也要同她说道说道。

如今事情已然尘埃落地,但她心中芥蒂难消,表面虽然仍然客套,程柯宁的酒席也叫何家来吃了,王美凤也送了几回鸡蛋过来,但两家都清楚关系是回不到从前了。

这样其实也好。

王美凤本就不乐意何小满缠着程柯宁,程柯宁有了夫郎便断了他的念想,情爱哪有安稳的生活好,感情嘛处处总会有的。

“帮你阿奶干活呢..”王美凤紧了紧手里的箩筐,瞄了眼谷子,企图让氛围没那么尴尬。

“这张翠兰当真是小气,谷子都脏成这样了还给你,你也是,怎么不问姨母要,咱家刚打砻呢,还能少你一张嘴吗?”

“是我问翠兰婶婶要的,而且这谷子成色很好,只是不小心掉地上了,洗洗能吃呢。”

看着陆鲤乖巧的模样,王美凤有些不自然,“回头你向阿宁支点钱,咱两上晓市买两盒香膏,新出的味道,听说可好闻了呢...明天,明天好了,明天小小他爹要上晓市,咱两搭着去...”

“姨母...家里还要农忙呢...”眼看王美凤都安排好了,陆鲤连忙道。

“那好吧...”她其实也就顺嘴一提,随着何小满的婚事临近,家里开支十分紧张,程家、何家接二连三办喜事,总不能还不如程家体面,这让她老脸往哪搁。

她不再说话,陆鲤寻了块平坦的地方蹲下将谷子淘洗干净,等洗完的时候王美凤已经走了。

陆鲤望着王美凤远去的背影有些怔神。

他其实是不怨王美凤的,他相信她待他得好是真的,她不顾流言蜚语收留自己也是真的,她真心待过他,这便够了。

陆鲤刚到门口,就看到院子里男人正在劈柴,冬天捂出来的白现在变得黢黑,午时日头正晒,晒得身躯汗涔涔的,小臂青筋隆起,与斧柄相接的指头微微变形被挤压的发白,锋利的斧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将一块两尺宽的木头由上至下劈开。

他分明用了力气,却又好像轻松至极。

也不知怎么的陆鲤突然想到了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

他便是用那只手这么抱着他的…

“回来了?”

高大的男人放下斧子,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妥,将放在一旁的衣服穿了起来。

陆鲤抱着筲箕,赤红着脸,一双眸子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怎么了?”

程柯走近了一些,他身上的汗味并不浓烈,因为经常冲洗的缘故比大多数男人都清爽,但,男人和哥儿总归是不一样的。

陆鲤还是不习惯跟他独处。

风吹草动便犹如惊弓之鸟。

也是这个时候陆鲤意识到,自己在惧怕他问他等等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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