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陆鲤很少睡懒觉, 几乎天一亮就醒了。

他是喜欢夏天的,特别清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温热的, 阳光从天际洒落, 草木葱茏, 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一旁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一幅那人已经离开很久了的样子。

打猎贩卖,一向都是家里男人做主意的,家里的夫郎一般都只负责操持家里, 还有农耕。

近来天气不错,陆鲤买的豆秧再不种就要焉掉了。

扁豆喜温暖,耐高温, 养养就能活,两月以后还能摘豆叶炒来吃, 将豆叶的经络撕开,而后将蒜拍了,下锅翻炒便是一道美味,要是吃不完还能卖,三钱便能炒上一碗。

豆花也是好东西,将白晒干了以后可以祛湿、健脾,入口淡淡的涩又略有回甘,以前柳翠每隔几天都要泡上一大碗。

陆鲤一边盘算着一边打开箱笼, 看到放在里面的草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鲤不是没送过东西,他给王美凤买香膏给何大根买酒是出于感激,到了程柯宁这里,可能是因为他帮了他太多,又或许是两人如今的关系, 反而变得难以开口。

突然一阵砸东西的声音破坏了清晨的宁静。

听声音像是何大根家传来的。

何大根徘徊在何小满的房间外愁眉不展。

屋里骤然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回门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何小满的哭诉打了王美凤一个措手不及。

何小满本来就不满意这门亲事,如果不是被何大根逼着他根本看不上刘仁麻,可在不情愿也还是过了门,拜完堂的那一刻他认了命,谁成想新婚夜刘仁麻居然强要了他。

一回家何小满就哭的肝肠寸断,他受这样的委屈何大根怎么可能不心疼,可两人已是夫妻,做这些事情本就是天经地义,娘家怎么指摘。

“他给我端洗脚水,早上起来阿姑就给我脸色,阿姑让我吃隔夜的芋羹,明明有新鲜的她说只能给家里的男人吃,那芋羹都馊了。”

何小满想到那碗芋羹就想要干呕。

王美凤脸色很难看,当初她看中刘麻仁就是因为他老实,万万没想到何小满的阿姑居然是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

本以为老实的夫婿也是个没用的,连一碗芋羹都不能自己做主。

王美凤看着一幅窝囊相的郎婿心里开始窝火,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做媒的婆子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老东西居然骗她!

想到这里王美凤就坐不住了,真想插上翅膀去将那婆子喷个狗血淋头才好。

她怒气冲冲破门而去,转头却跟陆鲤打了个照面。

还记得陆鲤刚来的时候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吹就能倒,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病气,陆鲤嫁过来以后,程柯宁不在,杜桂兰隔三差五就要做点荤腥,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炖鱼汤,这老太婆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可从来舍不得,来了夫郎居然这样大方了,加上日子过得惬意,一段时日没瞧见,陆鲤竟连气色都好看了不少。

那一瞬间王美凤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难堪。

杜桂兰突然叫了一声陆鲤,把他叫进家去。

“...阿奶...”

杜桂兰关上门叹了口气,“以后啊,你少去你姨母家。”

杜桂兰语气带着试探。

陆鲤到底年轻,他或许还不明白,没人会希望别人比自己好的,人心里的那杆秤,有时候并不公平。

却见陆鲤盛了碗芋羹慢慢喝着,神色看不分明,他吃东西秀气,也不着急,咽下嘴里的芋羹以后点了点头。

杜桂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怜悯。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何小满却比他任性的多。

想必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变通透了的。

午时,陆鲤将昨天剩下的鸡汤烫了苋菜,又拍了几瓣蒜想拌盘黄瓜,却想起黄瓜还在藤上,黄瓜一般都要早上摘,午后摘的瓜被太阳晒的热,这样的瓜吃下容易闹肚子,只得作罢。

正好家里还有莴苣,滚刀去皮,在将莴苣切片,新打的菜油香气逼人,蒜沫炝锅,瞬间漫起一股呛人的白烟,陆鲤撇开脸,咳嗽着将烟挥开,莴苣放进去翻炒,雾气才散开些许。

杜桂兰用火钳夹出两块燃烧的柴来,塞进草木灰里,垂死挣扎几粒火星子被火钳摁了下去。

灶膛里的灰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柴火烧起来不旺,烟还大,吃完饭陆鲤找来畚箕,用木板将灶膛里的灰铲出来。

草木灰在农家可是宝贝,天冷的时候拿来洗碗油污一搓就掉,除此之外拿去施肥长出来的菜也格外好。

前些天张翠兰家里杀猪,杜桂兰特地问她要了一块猪骨头,那猪骨头煲过汤,肉被刮的干干净净,但到底算个荤腥,被春财一通嚼,咬出了骨髓,小崽闻着肉滋味迈开小短腿,小小一只哈喇子却不比大狗少,可能是实在馋,胆子便大了,趁春财不备舔了口去。

黑犬龇着牙,两只耳朵都立了起来,盯着小狗许久,突然一口咬住了它的狗头。

幸亏陆鲤眼尖,将小狗捞起,翻看小狗毛发下的皮肉,才发现春财是收着牙的。

“你别看春财这样,它很有领地意识,刚来的时候都不让我碰它的窝呢,它这是接纳它了。”杜桂兰坐在杌子上,腿上摆着菜板,底下放着竹筐,将削好皮的莴苣切成厚片。

“真的?”

陆鲤嘴角勾起一抹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幸好...幸好小崽比他讨人喜欢。

“是啊。”杜桂兰说。

今年莴苣种的多,实在是吃不完了,杜桂兰便决定将剩下的切片晒成干,晒脱水的莴笋跟新鲜时候的口感截然不同,吃起来特别脆,而且耐放,到冬天都能吃呢。

陆鲤将莴苣一片一片放竹筛子上摊开,莴笋水分大,竹筛的孔不能密,得用粗孔,晒的才匀。

摊完以后陆鲤将簸箕架高,防止被小崽拱了去。

夏日白昼绵长,日头正晒,陆鲤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他面皮生的白,被太阳一晒,就跟山野间打了露水的红果子似的,看起来十分可口。

“唉~阿宁回来了。”

陆鲤的动作突然变得僵硬笨拙,他牢牢盯着翠绿的莴苣,像是要在上面盯出朵花来。

“我回来了。”

到家得男人一刻不歇,大步流星的走到陆鲤跟前。

“嗯...”

陆鲤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人高马大的汉子靠的那样近,大汗淋漓的模样,眼睫都是湿漉漉的,发根也是湿漉漉的,可能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气喘的比平时要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连汗都是烫的。

“哎呀!你这人!”陆鲤连忙将簸箕挪开了一点,架在底下的竹竿窄窄两根,一边倾斜就容易不稳,簸箕里的莴苣顷刻间便洒出了一些,小崽受到惊吓汪呜一声,陆鲤的心便乱了一半,在杜桂兰的惊呼声中,竹架子跟着倒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陆鲤只觉腰间一紧,紧接着双脚腾空。

砰。

倒地的声音。

陆鲤心有余悸回头看去,才发现绑着竹架子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没伤着吧?”杜桂兰惊出了一头冷汗。

“我没事。”

陆鲤拍着胸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自己腰间的手。

青筋隆起的大手稳稳握住了纤细的腰,勒得好紧。

“...你...”

“...我...”

陆鲤臊的红了一张脸,羞愤开口:“你...你松开呀!”

腰间骤然一空,谁也不知道两人的心都在砰砰乱跳。

天刚黑,屋里便点了灯,程柯宁将今天赚的钱都拿了出来,陆鲤数了数,居然足足卖了一两银钱。

其中一半要归功于春财,发现了一株品相不错的野山参,可惜被挖断了根,不然还能卖更高的价钱呢。

“这些钱你且拿去。”陆鲤将程柯宁赚来的钱分成四份,一份攒起来,一份用于还债,一份日常开支,剩下的一份给了程柯宁。

陆鲤头一回当家,却也知道男人出门在外得有些银钱傍身,捉襟见肘的若是叫旁人瞧去是要被看不起的。

程柯宁默默看着为这个家打算的小夫郎,心里热乎的厉害。

他突然好像能理解,为什么阿奶总说成家了就不同了。

他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从前阿爹替他挡着风雨,后来他长大了,每天一睁眼便是累累负债。

他这样的人日子是看的到头的。

但是现在他希望他的日子可以长一点,再漫长一点,这大概就是阿奶说的不同吧。

“...你看我做什么?”陆鲤被看的有些难为情,恨不得将他的脸扭过去。

就连陆鲤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面对程柯宁的时候胆子大了许多。

但程柯宁发现了。

像是想起什么,他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来。

似乎是心情不错,尽管嘴角的弧度很小。

陆鲤的心就不由得跳了跳,他鼻子灵,只是揭开油纸一角便闻到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是糖角!”

“你可喜欢?”

高大的男人就那么看着他,就好像在问有没有一点,对他没那么讨厌。

作者有话说:漏刻:计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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