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娘, 您一路舟车劳顿就歇歇吧,翠娘定会平安无事的。”

柳翠这一胎来之不易,胎像一开始并不稳, 故而谁也没告诉, 待胎像稳定以后, 才托村里识字的叔伯帮忙拟了家书给远在苏扬的刘梅去信。

她自然是看不懂的,但陆老三识字,自会读给她听。

刘梅一听柳翠老蚌生珠直叹祖宗保佑,又听闻稳婆的诊断, 立即动了身,一路紧赶慢赶,屁股都没坐热呢, 迎面而来的噩耗砸的她头晕目眩。

“好端端的,怎的见红了?”

说到这个陆春根也觉得委屈。

昨天他在河边捉了几只螃蟹, 那河蟹生的肥硕,三只全给了柳翠,只盼她将儿子养的白白胖胖,他自己可连条蟹腿都没舍得吃,哪料到第二天柳翠惨白着一张脸,掀开被子才发现她身下全是血。

陆春恨吓坏了,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他将事情一一道来,刘梅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我怀你们的时候别说吃河蟹, 都快临盆了还下地呢,真是个贱胚子,享不了半点福。”

“你给她吃了螃蟹?”

赶来的郎中听罢登时大惊失色。

“蠢货!你知不知道螃蟹乃大寒之物,身弱的食几只都会腹痛难忍,她身怀六甲, 你竟让她啖食三只,你是要害死她不成!”

陆春根这样的农户,养胎没什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未曾有任何忌口,被郎中这样声色俱厉一吼,陆春根有些慌了,

“…怎会...”他哆哆嗦嗦开口,“翠娘怀鲤哥儿的时候也吃过的…”

想到陆鲤生下来跟猫儿一样,青着一张脸。陆春根腿一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了。

“郎中,你救救翠娘,你救救翠娘。”

“老先生,求你救救我大孙,我们春根命苦,要是没有小子他可就绝后了啊!!”

刘梅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

陆春根想到什么,突然膝盖行几步,如救命稻草一般跪到刘梅面前:“阿娘,你给我钱。”

“...什么钱…”刘梅抹泪的动作一顿。

“我这些年攒的银钱都放阿娘那的…翠娘治病要钱...”

“我哪有钱...”

刘梅眼神闪躲,混浊的双目却迟迟不敢看他。

“你是不是把钱都给陆有成了?”

陆春根红着眼,刘梅的沉默就像一柄刀,刺入心扉。

若陆有成当真困苦,他这个做次兄的接济也无话可说。

可陆有成岳丈乃达官贵人家的管事,又只有一个哥儿,陆有成跟着鸡犬升天,虽说没到穿金戴银的地步,但日子也是比他,甚至陆桥都好过许多的。

陆春根不是傻子,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从小刘梅就是偏爱陆桥跟陆有成的,陆春根不是没有怨过,午夜梦回他也曾幻想,如果当初他抽到长树枝自己是不是也能跟陆桥和陆有成一样风光无限。

“你让我怎么办?”在刘梅面前佝偻的背,第一次直了起来。

“阿娘,你让我怎么办?”

他用力咬住干裂的嘴唇,眼角褶子好几层,却没有一层遮住泪痕。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刘梅招架不住。

她能怎么办?旁人都以为她是去苏扬享福去的,实际上苏扬的日子远不如清水村来的自在,老三那夫郎仗着自己有个能干的爹,眼睛像是长到了天上去,对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呸,说的好听是管事,说白了就是个奴仆,在她面前拿乔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偏生她这个小儿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全凭夫郎做主,刘梅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没有一天是不受气的。

生的两个贱胚子一天到晚要这要那,还尽挑贵的买,刘梅寄人篱下,有苦难言,福没享到,荷包扁了,如今她全身上下都掏不出一个铜板来,陆春根就是不去家书她也是要回来的。

刘梅怎么也想不通,日子怎么会过的这样不舒心,想到陆桥因为耀祖的事记恨她,刘梅就有些恼怒,去了一趟苏扬她也算是看清了,老大跟老三她是指望不上了,反倒是这个她最瞧不上的二儿子是最孝顺的。

“行了,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平白叫人看笑话,是翠娘命不好,没有福气,与我何干。”

她心虚极了,言辞却仍然酸刻。

此刻陆春根深切体会到,刀子只有扎到自己身上才是疼的。

“你个老不死的,你少满嘴喷粪。”

陆小青气急,柳翠发动的突然,要不是隔壁婶子来清水村探亲她都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柳翠的肚子就连她都是瞒着的,她又惊又怒,可事关柳翠安危,她如何坐的住,连忙叫来郑强让他去找陆鲤,也不知道来了没有。

尽管在路上已经得知了来龙去脉,但在听到柳翠的哀嚎时,陆鲤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陆小青一看到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两人靠到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程柯宁跟郑强各自守在两人身旁,至始至终陆鲤都没去看陆春根。

随着屋内柳翠的哀嚎声一声大过一声,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莫说陆鲤这个没有怀孕的,陆小青已然吓得面色发白,死去活来。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刘梅大着胆子掀开一角,往里一看险些晕过去。

竟真是个小子。

骤然爆发的哭声,令人心悸。

“扫把星,我就说你娶了个扫把星,生了三个贱胚子不说,还克死了我的乖孙。”

“你嘴巴放干净点!”

陆鲤再也忍不住,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他就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牙。

刘梅被扇偏了脸,像是傻住了,隔了许久才回神来,老橘皮一样的脸上赫然是个鲜红的巴掌印,一碰嘴里就不住地发出抽气声。

刘梅牙齿咬地咯咯响,一口本就摇摇欲坠的牙差点咬碎。

“你个小贱蹄子...”却不料又一巴掌落在她另一半完好的脸上。

“你在骂一句试试!”陆鲤愤愤指着刘梅,实在气急,泥人尚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

刘梅恨毒了他,他又何尝不是。

小时候陆蛮跟他阿弟有糖吃,他都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还记得有一回,他跟青青阿姊上陆桥家看望刘梅,过了午时阿娘叫他俩回去,一问还饿着肚子,再细些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雾气化成水,却掉不下去。

新仇加旧怨,一个接一个巴掌连本带利,陆小青反应过来以后还偷偷补了几脚,刘梅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疯婆子,试图反击却被程柯宁挡的严严实实,连陆鲤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你!”老太太颤着手,一口气提不上来,脸都白了。

外面的争执持续了好一会儿,纵使柳翠刚小产完,身子虚弱,也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不顾稳婆劝阻,一步一步走到门前,然后看着护在她身前的陆鲤跟陆小青,终于明白,她并非没有依仗。

她因为生下女儿、哥儿被刘梅奚落,一直都抬不起头,她是个懦弱的人,却诞下了顶顶好的女儿跟哥儿,因为她的鲤哥儿、青姐儿站了出来,所以他们的郎婿也站了出来,为她挡住风雨,坚定不移。

“陆春根,不过了,我们不过了!”

说出口的那刻,柳翠比想象的平静。

陆春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发疯,他跳脚,但家里没人向着他,红口白牙说尽伤人的话,字字句句,两败俱伤。

最后,陆鲤跟程柯宁还是将柳翠接走了。

离开的时候陆鲤对陆春根说了第一句话:“当年真的是小叔抽走了长树枝吗?”

陆鲤还记得小叔去苏扬之前喝了好多酒,春风得意之下说了好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

那天陆春根也是在场的,可他喝的酩酊大醉。

陆鲤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那一刻时光仿佛回溯,那时候的陆鲤还没有膝盖高,掉进草垛里也不哭,顶着一头干草向陆春根张开小手,糯糯开口:“阿爹抱。”

小小孩童与这一刻的陆鲤重叠,回过头,却再也没有叫出那声阿爹来。

陆春根心慕地一空,来不及去想是什么,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

“树枝...”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梗在心间多年的刺慢慢浮出水面。

事实上当年他明明感觉到自己抽到的是长树枝的,不知道为什么,拿出来的时候却比陆有成的短上一截。

“阿娘,我当年抽的树枝当真是最短的吗?”

陆春根握紧拳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刘梅,眼中涌动着什么,叫人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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