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醉清膏蟹

叶榆把手机收回去, 屏幕的微光在她掌心熄灭。

她将那簇火苗独自保管。

叶榆低低地吸气,肩膀些许地起伏,接着她转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于圆。

纸巾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 指节泛白。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

灯光从叶榆的头顶照下来, 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冷白色里。

叶榆等了等,才温声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值得被好好喜欢,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笃定。

“不是因为你有哪里不好, 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只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感情这件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喜欢也很讲究眼缘。”

于圆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声音带着鼻音,有些委屈:“眼缘?姐姐对我没有眼缘吗?”

有那么一瞬间, 叶榆想起了李韵。

那个醉醺醺的夜晚,李韵也是这样红着眼睛,冷笑着问她:

「你怎么知道秦黎对我没有眼缘?」

「她对我没有,难道对你就有了吗?」

那时的叶榆回答不出来。

除开李韵喝醉了, 是个醉鬼, 她不想浪费时间的原因外,叶榆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笃定。

那么相信,秦黎就是不会喜欢李韵。

难道是因为, 她对秦黎有着三年床伴的了解吗?

可是,她真的了解秦黎吗?

想到这里,叶榆垂落的指尖微微弯曲,收拢在掌心。

于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拿包上面。

叶榆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递纸巾。

她就那么站着,给于圆留出足够的空间。

也杜绝了会被误解的行为。

过了一会儿,于圆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眼泪止住了。

“姐姐,”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叶榆收拢在掌心的指尖稍稍陷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如果不是,”于圆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答案,“姐姐怎么会那么决绝地说没有眼缘?”

叶榆没什么温度地笑:“非要喜欢一个人,才能知道有没有眼缘?”

于圆摇了摇头,目光从叶榆脸上挪开一瞬,又挪回来,固执认真,带着最后一点不甘心:“不,但至少会动摇,会……”她顿住,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会想尝试,毕竟被喜欢,又不会吃亏。”

她抬起眼,眼眶里又泛起一点湿润,但她忍住了。

“有人陪伴,有人喜欢,不是很好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姐姐又不用付出什么,你一伸手,我就来了啊……”

叶榆没说话。

她看着于圆,看着那双红透了还在忍着不掉泪的眼睛,听着那句“你一伸手,我就来了”的荒唐话。

洗手间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于圆的委屈、不甘、小心翼翼的希望。

叶榆的平静,和那份平静底下,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站直了身体:“你真的想要这种单方面付出的虚假关系吗?”

于圆愣住了。

叶榆却笑了一下,有些淡:“你想要的,真的是我吗?”

“还是你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你,对你好,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

她拼命摇头:“不是的,我喜欢的是姐姐,是姐姐这个人……”

“你喜欢的是我对你的好。”叶榆打断了她,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情绪,“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对你好,不再安慰你,不再陪着你,你还喜欢我吗?”

于圆张着嘴,说不出话。

叶榆:“所以,我不是特殊的那个人,你也不是特殊的那个人。”

于圆咬着下唇,她看着叶榆,看了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纸巾展开,慢慢地擦掉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对不起,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

于圆往旁边让了让,转身离开。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叶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几秒,拿出手机,回拨了秦黎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比叶榆预想的要快,也要更安静。

秦黎没说话,那边静悄悄地什么声音也没有,反而有些诡异。

叶榆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机边框,轻声:“姐姐。”

“嗯。”

秦黎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像是一枚石子沉入深水,泛起极短的余响。

两个人又安静了。

沉默顺着听筒蔓延,不刺耳也不尴尬,莫名让叶榆紧绷地神经些微地松下来。

叶榆搭在手机上的指尖微微抬起,又轻轻落回原处。

她问:“你吃饭了吗?”

秦黎:“还没。”

叶榆估算着时间:“该吃饭了。”

她的尾音落下去,又恢复成那个温温柔柔的叶榆。

秦黎却问:“你们在哪儿吃的饭?”

叶榆说出这家店的名字。

秦黎嗯了声:“他家醉清膏蟹做的不错,可以尝尝。”

叶榆弯了弯唇角,笑意浮上来又有些浅,她无奈地说:“不是我点菜呢,如果这次吃不到,我下次会再来尝尝的。”

秦黎没再多说,俩人又陷入沉默。

但没有人提出要挂断电话,她们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对方那边的背景音。

有点像是,两棵各自生长却根系相接的树,不必说话,也知道对方还在。

叶榆思绪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问秦黎:“姐姐之前打电话来,原本是要说什么?”

那边静了几息,秦黎:“想问你上次那个蒸蛋,是怎么蒸的好吃的?”

叶榆等了等,确定那边真的没有下文了:“就这个?”

原本有些犹豫的人,秒回:“你有意见?”

叶榆蓦地没忍住笑出声,像是看见秦黎微挑着眉,站在她面前,一记眼刀不轻不重地掠过来,将她看住。

叶榆收住了这声笑,只留一点尾音混在鼻音里:“咳,我没有。”

那边又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声音放慢了些:“首先蛋和水的比例要1:1.5,水最好是温水,40度左右,就是手摸上去不烫的那种。”

秦黎那边没有声音,但叶榆知道她在听。

“然后要用滤网过筛,姐姐如果嫌麻烦用勺子把浮沫撇掉也可以。”

叶榆继续说:“最后蒸的时候盖上保鲜膜,扎几个小孔,水开之后转中小火,蒸八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就好了。”

叶榆补上一句,声音放轻:“但是姐姐晚饭只吃蒸蛋,不够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秦黎说:“明早吃,晚饭阿姨做了。”

叶榆弯起眼睛,笑意从唇角漫上来,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两分:“那我就放心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秦黎忽然问:“我让你很不放心?”

叶榆想了想,如实地说:“有点。”

那头没说话,叶微微偏过头,看向洗手台墙面里嵌着的那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眉眼低垂,看起来有些疲惫,只有唇角带着刚才的那一点弧度,稍许地冲淡了这种感觉。

她的视线从镜中移开。

秦黎这时问:“事情处理好了?”

叶榆吸气,低低地说:“处理好了。”

秦黎没再细问,她只嗯了声说:“你去吧,”同时她用从叶榆那里说出来的话,对叶榆说:“该吃饭了。”

叶榆:“好,姐姐也是。”

电话停止,这下彻底安静下来了。

叶榆看了会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滑过指尖,但唯独带不走最后那一丝的暖意。

她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叶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的光照在地毯上,把花纹照得很清楚。

叶榆推开包间的门,屏风后面传来林知的笑声,还有叶文心说话的声音。

她绕过去,在位置上坐下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叶文心问。

“接了个电话。”叶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放进嘴里。

林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文心和小姨继续聊天。

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疾不徐。

叶榆放下筷子,林知的说话声也停了。

门被推开,经理先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榆身上。

“请问是叶小姐吗?”

叶榆微微点头,没说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

经理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两个侍者,推着送菜的小车。

车上摆着两只白瓷深盘,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空气里已经隐约飘出一丝酒香,混着蟹的鲜甜。

叶文心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小车上。

经理亲自端了第一只盘子,绕过屏风,稳稳地放在转盘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让盘子转到叶榆面前。

“这是本店的招牌,醉清膏蟹。”经理揭开盖子,蟹壳通红,蟹黄饱满,酒香瞬间散开,浓烈又不呛人,“用的绍兴二十年陈花雕,蟹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活蟹现醉,腌制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叶文心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经理:“我们没点这道菜。”

经理笑了笑,把第二只盘子也端上来,放在转盘另一侧,这才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这两份醉清膏蟹,是秦总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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