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被沈意疏嫌弃的那个男生的确不靠谱得很, 轮到他们收拾帐篷干活,已然没有了昨晚讲熊出没的热情与殷勤。

那俩男生物以类聚,甩手掌柜似的靠在一旁插科打诨,只留下心细的女生们满头细汗地收拾好了一切。

倪雅瞥两眼都牙根痒痒, 接过沈意疏递过来的包装袋, 往嘴里倒了两下,嘎嘣嘎嘣地咬死了几颗酥脆又无辜的小小花生米。

沈意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墨镜给戴上了。那俩男生和他们摆手告别时, 他像个目空一切的瞎子般, 动都没动一下。

那伙人离开后, 整片目之所及的草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类了。

倪雅看山看水、看花看草、看昆虫看动物,无论看什么嘴巴都没停下来过, 凭一己之力把这片没有人烟的草原念叨得热热闹闹。

最初见到沈意疏的时候,倪雅觉得他身上带着来无影去无踪的洒脱劲儿。

利落, 自由,慵懒随意, 有种游吟诗人般的大艺术家气场。

她形容过, 他像大千世界的观察者。

但当她知道他的自由自在里也许掺杂着被放逐的无奈之后,就总想着要为他添一星半点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她想把沈意疏从观众席里拉过来,让他变成参与者。虽然她自己也还是个泥菩萨。

所以倪雅喋喋不休, 和沈意疏聊诗词歌赋, 聊小时候的糗事, 聊吕女士, 聊老倪,聊医院里的小八卦。

不管倪雅说到什么话题,沈意疏都愿意给她一些听起来恰到好处的回应,但无论她怎么挖空心思威逼利诱,这个人都不肯描述他承认过的人生僵局了。

倪雅把激将法都搬出来用:“其实你就是没有僵局吧!”

沈意疏不置可否, 淡定地敲着键盘,打定主意不说。

垂着的每根睫毛上都明确写着——

No comment。

倪雅气呼呼地薅了一把青草,嘴上嘀咕沈意疏说话不算数。

但她自己也有许多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真要是论到回避,她估计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像现在——

沈意疏饶有兴致地问倪雅要不要交换,用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倪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沈意疏笑着睨了她一眼。

阳光晒干空气里的潮湿,天苍苍,野茫茫,到处都令人心旷神怡。

大自然里的声音、颜色、气味、触感,都是最好的松弛剂。

沈意疏偶尔从电脑屏幕前抬眸回应她时的含情脉脉、深情款款也令倪雅感到愉悦,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倪雅就发现,沈意疏用花生喂脚边那只松鼠时,瞧着那只松鼠的眼神更加含情脉脉、深情款款。

有种神爱世人的众生平等。

沈意疏一颗接一颗投喂松鼠花生的样子,和刚才递她酸奶和欧包如出一辙。

倪雅颇有微词,但还是被沈意疏再次抬眼看过来的温柔眸色晃得呼吸变频,脚下没留意,踩进坑坑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鼓着两腮花生的松鼠被吓跑了。

罪魁祸首远远关切:“没事吧?”

倪雅低头:“沈意疏,你快来!”

心如止水那位“神”有一丝紧张:“伤哪了?”

倪雅兴奋地喊:“地上有个洞!”

大步流星而来的沈意疏:“......”

沈意疏先蹲在倪雅身边检查了她的脚踝,拍掉她手上的土粒和草屑,确定她白白净净的掌心上没有任何伤口才转而去观察倪雅口中的洞。

倪雅说:“是蛇洞?”

沈意疏说蛇洞要比这种边缘光滑些,也要更潦草些:“也许是土拨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里看来的。”

“你还看动物的书啊?”

“嗯,看的杂。”

倪雅捏着两根草棍蹲在疑似土拨鼠洞口的大窟窿前,安静很久,像下定某种决心,真心实意地发问。

她说:“沈意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前是怎么打破僵局的。”

沈意疏想说有些僵局是无解之局,他凝视着倪雅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思索几秒,选择隐瞒:“重新试探可能性。”

这个办法其实有些奢侈,一个赛道不行,换个赛道再试。

说起来轻松,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条件,往往需要搭进去很多时间、人力、财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根本不算是占优策略,顶多算是安慰人的空头支票。

倪雅看起来......

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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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她愿意把心门敞开缝隙,先把这门缝用这支票卡住再说。

沈意疏的语气和神色很能安抚人心,就好像他试过这个办法,成功率就是非常高,几乎是百分之百,所以才会大度地分享给她听。

所有事情都充满希望,只要你愿意出发,去试一试。

倪雅被这种情绪感染,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眼下遇到的问题该怎样重新试探可能性,但她忽然顺着这个思路冒出从小事开始的想法。

沈意疏继续说:“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我都可以陪你去试试。”

藏在草丛下面的窟窿没有动静,倪雅等不到土拨鼠,扭头和沈意疏说起,如果他们下次再到大草原,她想试试去骑马。

沈意疏有一会儿没说话,倪雅还以为他是因为专注写作没听到。

没想到几分钟之后沈意疏忽然举起手机界面,问她:“现在去不去?”

阳光明媚,倪雅看不清手机上显示的画面,两只手都遮在眉骨前疑惑地问:“去哪?”

沈意疏说:“骑马。”

沈意疏真的是个行动派,在倪雅还茫然地蹲在洞口守株待鼠时,他已经迅速把露营用品收拾得七七八八。

她放弃土拨鼠,丢下草棍加入,勉强算是赶上跟着他收了个尾。随后,他们背着露营包回到越野车上,按照导航里的语音提示找到了附近那家跑马场。

其实倪雅在五岁时就开始学骑马了,连续学了几年。

老师说倪雅在这方面算有一些天赋,倪雅就觉得自己能当赛马手,真的在骑马中感受到乐趣,下马后大腿哆哆嗦嗦直抽筋也还是会积极地跑去上课。

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敢闯。

一晃几年,老倪本来兴致勃勃地准备送她一匹小马,结果倪雅突然摔断了手臂。

挺严重的,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连带着积极鼓捣倪雅学骑马的老倪也在家庭会议上狠狠地挨了一通数落。

也许是那一摔实在太疼了,也许只是中学开始后课业紧张,在那之后倪雅就没再上过马背了。

越野车翻山越岭来到马场。

四月份并不是骑马的旺季,马场老板亲自守在店里,看倪雅神色紧张,还以为倪雅从来没有骑过马,带着倪雅和沈意疏讲了很多注意事项。

倪雅悄悄问沈意疏:“你会不会?”

沈意疏说:“不会。”

“还有你不会的事?”

沈意疏好笑地看着倪雅:“很多。”

记忆里的疼痛令倪雅本能地恐惧,又有点想在沈意疏面前露一手,抗拒又跃跃欲试的矛盾心理令她手心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潮湿。

沈意疏揉一把倪雅的头发,率先跨上马背。他的确不会骑马,能看出颠簸的节奏有些生涩,胜在从容,优雅地敞着长腿坐在马背上,不急,也不慌张。

马场老板靠在一旁评价:“帅哥,你还挺有骑马天赋的,要不要学一下?”

倪雅不服气,跟着跨上马背,摔断过的手臂马上产生一些心因性疼痛,脊背上的衣料瞬间被汗打湿,碎发沾在她汗涔涔的额角处。

沈意疏的背影就在前面摇晃。

她深深呼吸,心想,她只有一片游不出的深海就够了,这风头今天她出定了!

倪雅单手拉着缰绳,很快找到当年驰骋的肌肉记忆,向前追去。

倪雅的马迅速跑到沈意疏前面,她长发飘飘地转过头,笑容灿烂:“沈意疏,你今天要把你的笔记本借我用一下!”

沈意疏不紧不慢地骑马跟在倪雅身后:“请便。”

太久不骑马,体力跟不上,倪雅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是在沈意疏的搀扶下才回到越野车上。

他们没有再搭露营帐篷,只铺了隔凉垫坐着休息。

倪雅休息片刻,一摊掌心:“笔记本电脑。”

倪雅想趁热打铁,把出发前那封令她踌躇不前的邮件发出去。

她用沈意疏的电脑登录自己的邮箱,趁着刚战胜过坠马的创伤性记忆的胜利,一鼓作气写完了在心底反复推敲演习过很多次的邮件内容。

然后,倪雅的勇气被躺在邮件里的四百七十个字耗光了。

她纠结地看着电脑屏幕,迟迟没有继续,隐约在大草原上听到熟悉的海浪声。

沈意疏从她背后靠过来:“不发?”

海浪变成沈意疏的呼吸。

倪雅不安:“导师要是给我打电话怎么办?”

沈意疏说:“我陪你接。”

倪雅犹豫:“导师要是约我去学校碰面呢?”

沈意疏说:“我陪你去。”

倪雅愣住,握着鼠标的手还是停滞不前:“可是......”

沈意疏温热的掌心覆在倪雅手背上,带着她点下发送键。

他说:“我陪你呢。”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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