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意疏直接办理了出院手续, 大概是被顾医生吼了一顿,难得有些悻悻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着倪雅一勾手:“走吧。”

倪雅跟着沈意疏坐上他那辆扎眼的越野车,驶出医院的停车场:“顾老又生气了吗?”

沈意疏平静道:“差不多。”

倪雅总觉得老医生对待沈意疏的态度里有些怪异别扭的地方, 一时摸不到头绪, 只感到爆哭的后遗症有些重,太阳穴连着眉骨那一片神经闷得发疼。

她按着太阳穴问:“你都住了这么久, 顾老还不准你出院吗?”

沈意疏随口答着:“我爽约了一项比较难约的检查。”

“哦——”

倪雅又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意疏轻描淡写:“带你见个朋友。”

见沈意疏的朋友?

倪雅感觉自己后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满脸惊悚地从包里摸出小镜子,左照右照, 对自己爆哭后的模样百般挑剔——脸色还算不错的,头发也整齐柔顺, 就是眼睛......

实在太肿了!

沈意疏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偏头看:“不用照, 够漂亮了。”

倪雅都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该反驳, 心想,漂亮什么啊,她现在就像她小姨家那只得了结膜炎的比熊犬!

沈意疏沉吟:“不想去?”

倪雅也不知道沈意疏为什么突发奇想带自己去见他的朋友, 她也的确感到一些期待和被认可的开心。

但要她顶着她的肿眼泡去......

好歹是沈意疏的一份心意, 倪雅不好拒绝, 做了几秒钟心理斗争, 千思万虑后还是扬起自己最擅长的笑容,笑眯眯地回答:“想啊,想去。”

“啪”。

话音没落,倪雅的额头先挨了一下,直接把倪雅给拍懵了。

沈意疏这一下虽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落下来没什么痛觉,但倪雅战无不利百试不爽的招牌笑容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不肯买账的情况,她捂着额头愣住了。

沈意疏已经把收回的手重新落在方向盘下段,淡声说:“别逞强。”

“我......”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倪雅第一次见沈意疏强势的一面,收起脸上恍若真心的假笑,垂着眼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地说:“我有点想去啊,但我的眼睛看起来真的不会很肿吗?”

沈意疏把卡在遮阳板旁边的墨镜拿下来,递给倪雅。

倪雅戴上墨镜又照了照镜子:“现在想去了。”

沈意疏摸出手机,倪雅发现他拿的是万年关机的那一部。

他开机,忽略掉各种叮当而来的信息,直接点进通讯录。

手机开着扬声器放在中控区,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起。

对面的声音透出些许不耐烦:“谁啊!”

沈意疏自报家门:“沈意疏。”

那人嗤笑:“诈骗骗到老子头上来了哈,沈意疏要是会打电话,我养的王八都得会飞!”

嘟——嘟——

对方直接挂了。

沈意疏平静地抬了抬眉。

两分钟后,沈意疏的手机响了,倪雅帮忙按下接听和扬声器模式。

对面惊诧的大喊声霎时间塞满了整个座舱:“握草,你真的是沈意疏啊?!”

沈意疏无奈地和倪雅对视。

倪雅没忍住,发出了两天以来第一声震天响的爆笑。

一个小时后,沈意疏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别墅前。

开门的是一个黑瘦戴眼镜的高个男人,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看了倪雅一眼开口就是:“哟,换编辑了?”

沈意疏说:“没有。”

那男人琢磨两秒钟:“女朋友?”

沈意疏言简意赅道:“不是,我朋友,倪雅。”

男人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对着男人礼貌微笑的倪雅也在心里不怎么高兴地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倪雅是进门后才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空烟盒堆了半个垃圾桶、沙发上趴着两只活王八的男人居然是某部国民度很高的电视剧的作者和编剧。

倪雅肃然起敬,慌慌张张站起来想给人家大佬鞠个躬。

黑瘦的男人摆摆手,都没怎么看倪雅,只顾着温柔地抱起沙发上两只王八和它们对话:“小宝小乖我们得给客人让座哈,回水箱,吃肉肉吃香香了哦。”

倪雅:“......”

倪雅在眼下陌生又诡异的环境里下意识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站在阳光里,双手插兜靠着墙,正垂下眼睑轻笑:“去把窗户打开倪雅闻不了烟味。”

倪雅想起昨晚睡前的某个时刻,她挣扎着睁开疲惫困倦的眼睛偷看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却撞进沈意疏半睁的目光里。

那时候病房里的主灯光和床头灯都已经熄了,只有地脚的夜灯勉强支撑倪雅分辨出沈意疏面向自己的轮廓。

她心跳如鼓地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只听到他在阖眼时说的一声晚安。

倪雅跟着沈意疏在老旧的小别墅里待了半天,听那位黑瘦的作家兼编剧讲起自己早些年因为台词被曲解陷入的争议,那时候真正全网都在口诛笔伐。

出版公司的编辑明知道他没错,为了所谓的明哲保身,仍拒绝再出版他的书籍,他在低谷期被亲戚骗走了一大笔钱。

毕竟是业内的名人,倪雅也听说过某些关于他的荒谬言论。

黑瘦的男人对着窗口吹出烟雾,惆怅地叹:“穷得连裤衩都穿不起,我就想说,干脆特么的抱着我家小宝和小乖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但他很快又说,“但我还是得活着,我得继续写下去,做最牛逼的编剧!”

倪雅内心震动。

沈意疏却忽然踢了一脚男人的椅子:“把你烟掐了。”

男人显然已经走出来了,笑嘻嘻地“靠”了一声把烟按灭在饮料罐里。

从小别墅走出来已经是正午,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倪雅喜欢沈意疏的朋友圈子。

他朋友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兴趣奇怪,但也有着创作者身上的赤诚和干净。不会因为已经到午餐时间就虚与委蛇地拉着他们吃饭,而是直接说自己最近在心流状态只想安静地搞创作。

倪雅很羡慕这种状态。

她迟迟没有回到学校的原因不仅仅是身体状态不佳,而是梦想幻灭,她已经无法像当年报考时一样想要坚定地成为一名编剧了。

这些话倪雅没有对沈意疏说过,但她总觉得他似乎猜到了......

倪雅戴着墨镜偏过头:“沈意疏,你带我来,是不是想劝我继续回去学习然后做编剧啊?”

沈意疏语气轻轻松松:“不是,只是想带你见见这个行业更为正常和纯粹的一面。”

倪雅微怔。

沈意疏已经帮倪雅拉开车门:“走吧,去吃点东西。”

沈意疏真的什么都没劝说过,也没有问过倪雅什么时候回学校。

他只是在出院后的一个月里频繁带她见了属于他自己的人脉,听他们讲他们自己的从业经历和遭遇过的打击。

倪雅跟着沈意疏见过能两口吃完一整个甜甜圈的胖子,见过坐在庭院里优雅地喝红茶的老人,见过妻子生了龙凤胎守在婴儿床边敲电脑的卷发男人,见过热情地为他们做了一整只帝王蟹的大姐姐......

几乎都是作家、编辑、诗人、舞台剧的剧作家这类半个同行的职业。

他们有的经历过毕生难以治愈的苦难,有的则正处于创作瓶颈期,但没人放弃。

倪雅遇到过聊剧情聊到兴起、拉着沈意疏让沈意疏扮演男主、自己则翘着兰花指往沈意疏怀里倒的彪形大汉——沈意疏淡着一张脸深呼吸,看样子像咽下一句不怎么文明的评价。

也遇到过邀请她和沈意疏在暴雨里听拉赫玛尼诺夫的老妇人——沈意疏在老妇人面前居然也不违心,淡淡地评价老妇人煎的小牛排像皮鞋底,而坐在倪雅对面的老妇人吐出嘴里粘掉假牙的小牛排,温柔地对沈意疏说,孩子你说的对。

倪雅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不止一次忍俊不禁,非常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

六月,芒种,倪雅跟着沈意疏从一位因过于沉溺创作而被女朋友甩了的诗人家里出来,阳光晃得倪雅眯起眼,把两只手遮在眉骨上方:“沈意疏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意疏拉着倪雅的手腕把她带进树荫:“什么好消息?”

倪雅清了清嗓子:“我昨天终于把许诺的中间人说过的话告诉吕女士和老倪了。”

就是那句暗含暧昧的、目光上下打量的“你经常陪陪我......”。

斑驳的浓荫随风而动,遮住了沈意疏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

倪雅无知无觉地笑着:“我都没见过老倪发那么大的脾气,一拍桌子,连碗都飞起来了。”

一向稳重的长辈居然骂脏话,恶狠狠地说要找那个不要脸的家伙拼命。

还是倪雅和红着眼睛的吕女士按住了老倪,说他那双手是救死扶伤的,应该为更多心脏病患者做贡献,堪堪劝住了他。

倪雅走在花坛边缘上,熟稔地用肩膀撞了沈意疏一下:“都怪你让我坦诚别逞强。现在他们两个整天在家里摆满汉全席,我都胖了快两斤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意疏跟着笑笑:“不是说你家里人没有厨艺天赋吗?”

倪雅苦着一张脸:“就是因为没有厨艺天赋还满汉全席才痛苦啊!”

沈意疏的笑声真的很好听,倪雅心房里的群鹿又开始不安分地乱撞。

心跳好快。

耳朵和脸颊也在微微发烫。

越野车停得离诗人家不远,倪雅假装怕晒,小跑到沈意疏前面,径自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自从倪雅经常搭沈意疏的车开始,车上多了属于她的物品。

倪雅拿起吃剩的大半包开心果,拆掉封口夹,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印着小松鼠图案的一次性垃圾袋。

倪雅知道沈意疏不喜欢和人联系:

他那部总是关机状态的手机这个月几乎就没关机过,每位朋友见到沈意疏都像见了鬼,还有一位怕沈意疏手机被盗,起过报警的念头。

倪雅知道都是为了自己。

沈意疏就像一本枕边书,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况且,这本枕边书还非常的诱人。

沈意疏从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坐进车里,把拧开的一瓶递给倪雅,自己又开了一瓶,仰头喝几口。

倪雅整理着腿上的背包,矿泉水瓶,开心果袋子和垃圾袋,借由这个动作令自己的心动显现得不那么明显。

她想了想:“哦对了,导师说要带我的几个同门去首都参加多校交流活动,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过去听听呢。”

沈意疏问:“你的意思呢?”

倪雅动用了自己曾经梦想要做顶级编剧的聪明大脑,努力平静地撩拨:“要去一个星期呢,你不会想我吗?”

且不说被撩的人是什么反应,倪雅自己说完先屏住呼吸,心脏的跳动剧烈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沈意疏发动汽车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语气波澜不惊:“去吧。”

根本就撩不动!

倪雅悬着的心先凉了半截。

沈意疏在越野车的排气声浪从高亢变得平稳的几秒钟里迅速按了几下手机,对倪雅说:“正好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从首都机场出发。”

倪雅以为又是去见沈意疏的某个朋友,吊着她那半截凉飕飕的心脏,闷声闷气:“你朋友住哪里啊?”

沈意疏说:“不是见朋友。”

倪雅剥了一颗开心果没滋没味地嚼着:“不然干嘛?”

沈意疏随口吐出一个海岛国家的名字,问倪雅愿不愿意一起。

倪雅咀嚼动作一顿:“?”

那不是、不是蜜月圣地吗!

倪雅被开心果呛了个半死,好半天才红着脸颊回答:“那就,陪你去吧。”

至此,倪雅完全没有理由再拒绝参加多校交流活动或者是和同门见面,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导师的邀请,在端午节前一天飞往首都。

也许有过面对同门关切的紧张和不适感,也许有过频繁交流的疲惫和耗竭感,倪雅也曾趁人不注意躲到消防通道的窗边透气,但到交流会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所有情绪都转化为明显的期待和雀跃。

沈意疏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SUV开着到倪雅落脚的酒店接她。

他们赶往机场乘坐国际航班,在几个小时的航程后落地视觉纯净的海岛国家。

倪雅和沈意疏是被水上飞机送到酒店的,她坐在海景房间里还在发懵。

倪雅茫然地坐在床边:“沈意疏,我们到底来干什么?”

沈意疏扬了扬手里印着“Snorkeling paradise”的酒店宣传册:“浮潜天堂啊,当然是浮潜。”

倪雅换上沈意疏准备好的整套浮潜装备,站在通往浅海区的楼梯上,死死拽着楼梯扶手。

尽管这片海域和那片经常出现在倪雅身边的深海不同——它在阳光下闪动着如水晶般清澈的蒂芙尼蓝,隐隐可以看到海水下面细腻的白沙和长着浅黄色条纹的小鱼。

倪雅还是恐惧地说:“沈意疏,我很怕海,我会窒息的。”

沈意疏已经走到海里又折返,直接把倪雅抱起来带下去。

倪雅紧紧搂着沈意疏的脖颈:“不行!”

没有冰凉刺骨的淹没;

没有不可自拔的沉溺;

没有无力挣扎的窒息。

只有温暖的海水轻轻没过倪雅的脚踝和小腿,沈意疏带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然后帮她戴上护目镜和呼吸管。

他拉着倪雅的手,让她漂浮在轻柔的海面上,倪雅看见长在木桩上的水草和在水草间嬉戏的热带鱼。

美得让人无法形容。

沈意疏说:“倪雅,别怕那片海,放松,我和海水一起托举你。”

耳边的海水声、水下的粼粼的光影、游走在珊瑚间的各种鱼群、藏匿在珊瑚礁里的砗磲和蓝色海星......

以及沈意疏一直紧紧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和他的声音。

这些画面和感受足以治愈倪雅幻想中的抵触和恐惧。

冲过淡水后,倪雅换上宽松的连衣裙,她晃着手里那罐冒着凉气的冰可乐,意犹未尽地看向海平面。

浴室门打开,沈意疏穿着短裤从蒸腾的水雾里走出来,宽肩窄腰,锁骨平直,边走边用浴巾擦着头发。

一部分浴巾落在他的肩背上,手臂上的水珠还没被完全擦干。

倪雅本来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浮潜”,看见沈意疏后拖鞋里的脚趾尖蜷了下,把可乐罐捏得发出脆响。

她有些走神地咽下原本的问句,看着沈意疏丢掉浴巾,拿了件短袖套上了。

倪雅能感觉到沈意疏对自己的照顾和特别,并非像他们最初接触时说的那样仅仅是因为一个人做事无聊、不如找个搭子。

倪雅甚至怀疑沈意疏这种孤狼性格的人从来就没无聊过。

可是沈意疏又没对她表达过任何可能发展成男女情爱的感情,连拥抱、轻吻、同床共枕都是安慰性质的。

为什么呢......

倪雅喝了一小口可乐,放下罐子,很心机地出声吸引住了正在准备去外面整理潜水装备的沈意疏的注意力:“咳!咳咳!”

沈意疏顿足,偏了偏头。

海风吹起倪雅的长发,沈意疏走回来,靠在距离不到一米远的柜子上,垂着眼:“怎么了?”

倪雅理了理还带着潮湿气息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般试探:“沈意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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