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含笑

方菲睡到晚上才起来, 伸着懒腰坐起来打哈欠:“啊,我睡了多久了?”

陶屿连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方元还在休息。

方元就趴在小桌板上睡着, 陶屿给她披了一条小毯子,此刻她的脸还沉浸在睡梦中似的,有安宁的光彩。

陶屿坐在副驾上读书,只开了一盏射灯,她看得眼睛疲了, 轻轻揉着太阳穴。

方菲轻手轻脚地踱步到前面:“我可以用卫生间吗?”

陶屿过来教她开门, 没想到方元被惊醒了,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你继续睡吧,没事儿。”

陶屿把毯子给她掖了掖, 正要离开, 听见方元嘴里起床气似的嘟囔:“几点了啊……”

这两个人怎么连睡起来的话都那么像啊, 陶屿觉得有点好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八点半了。”

“啊!”

方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毯子团成一团扔到副驾上:“糟了,今天我要值班,我还没请假。”

“啊?今天不是周六吗?”

方元顾不得许多了, 先拿冷水洗了把脸,又把外套穿上,接着便抓上刚从厕所出来的方菲:“走,快穿上衣服, 先送你回家。”

“啊?”

才睡醒的方菲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等外套都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哦,你又要上班。”

陶屿导航了地址,最快正要四十分钟,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几点值班啊?”

“今晚九点到明早九点。”

“那我开快一点应该也差不多可以赶上。”陶屿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准备启动车子:“安全带都系好啊!”

三个人一骑绝尘离开了老街。

今天算是什么都没有干,图没有修单子也没有做,一整个下午,她坐在副驾上,守着车里睡得很香的两个人,偶尔还能听见方菲的梦呓,听得她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这种感觉让她心安。

而经过了饱足的睡眠,方菲与方元也似乎各自都从糟糕的情绪里走出来了,方菲甚至在副驾上哼起了歌。

果然是小孩,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陶屿侧脸看了一眼她,又回过头继续看路。

倒是方元先说话了:“你周一还去上学吗?”

哼着歌的快乐很快就蒙上了一层冰霜,方菲沉闷了下来,很久才说出一句:“我不想去了。”

闹出这样的事情,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学校一定也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她以及帮助她“越狱”的朋友们,处分记过都是少不了的。

“今天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还没有接,不过我想也是谈你的事情。”

方菲的脸上又灰暗了一层。

陶屿忍不住接口道:“现在学校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封窗吗?”

封窗,看起来完全是养猫人的术语,但是应用到这里也很合适,学校的家猫会半夜出逃,外面的夜猫也可以趁乱入室,到时候危险系数更高。

方元轻叹了一口气:“一码归一码嘛。”

透过后视镜,她看到陶屿的眼睛发红,便感觉不对:“你下午没有休息?”

陶屿眨眨眼睛:“眯了一会。”

“真抱歉,让你这样折腾了一天一夜。”方元很内疚,“等会你靠边停一下,我来开吧。”

“不用了,我的车我开得熟嘛,不影响的。”

陶屿不是客气,房车架子大,没有练过手的人不容易开。

旁边的方菲突然插话了:“疲劳驾驶,危险。”

这是又从自己的烦恼里跳出来了,陶屿从前的担忧都没有了。看起来,这个小姑娘活泼灵气,不是沉溺于感情不可自拔的类型。

但话题也随即回到了方菲身上:“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方元的问话倒也不是咄咄逼人,好不容易通过中考上了高中,现在转学只能往私立转,学费贵也罢了,同一个片区的学校消息互联灵通,这件事未必瞒得住。

“幸好你姐是警察,不然直接报警会闹得更大。”陶屿叹了一句,“也幸好你没什么事。”

现在方菲坐在副驾上,看着疾驰而过的风景,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时怎么就愿意为了赵童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呢?仿佛着了魔一样,所有的荷尔蒙都集中到了脑部,就算是吊在三楼也无可畏惧。

但是现在想想,腿已经软了。

太魔幻了。

陶屿见她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有意劝慰她:“没关系的,大部分人过一阵子就忘记了,谁会专门去记别人的事情呢?”

“就是估计有些人会造谣,听着烦,不要在意他们,也不要自证,有事跟你姐说。”

“人都是很欺软怕硬的,你自己厉害起来,别人就自然退后了;你如果先畏畏缩缩的,他们就要顺杆爬了。”

“至于学校,该处分处分,毕竟确实违反了校规,处分能消的这两年想办法消掉,你如果还能学,学校就不会轻易劝退你的。”

……

陶屿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说到她口干舌燥。很难想象这是从她的嘴里流出来的语言,几个月之前的她还需要从别人那里寻求安慰,现在,她可以安慰别人了。

方菲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

方元倒听得很认真,及至车停,才对陶屿竖了大拇指:“你太适合当老师了。”

“啊?”

“真的,循循善诱,适合讲道理。”

陶屿哂然一笑,还真是,除了学校,别的地方很难讲得了道理。

方元把方菲送上楼,看着她进门才放下心,今晚爸妈都在,对父母只说自己带她出去玩了。

“哎呀,周末不是有补课吗,不去上学,跑出去玩了……”

抱怨归抱怨,摘下老花镜的妈妈还是起身准备去给她们倒水:“快进来啊。”

方菲已经换了鞋钻去厨房找泡面了,方元一把拉住她:“待会去厕所好好卸妆,不然要闷痘的。”

“我知道。”

“那我走了,明天下班回来。”

道别之后,方元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下楼梯,想到昨天还请同事帮自己顶了一晚上班,今天得请别人吃个宵夜……

快走并小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陶屿打了双闪,正在路边等她。

“快上来,你已经迟到了。”

方元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你不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吗?我打车过去也是一样的。”

陶屿已经把车窗打开了:“别说这了,赶紧上来吧,有这功夫都到了。”

方元这才上了车。

明白这件事暂时了结后,她的力气就像被凭空抽干了,此刻在副驾上几乎是半瘫着,没有一点平时的架势了。

陶屿笑她:“是不是提着一口气办事,这会气终于泄了?”

方元疲惫地点点头。

陶屿体贴地打开了音乐,舒缓的钢琴曲一泻而出。

“别别。”方元挣扎着坐起来,“我怕你开车听睡着了。”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看过的交通事故视频太多了,很多司机都是自信自己的精力,先是眼睛慢慢闭上,然后就直接睡着了,车在高速上歪了都不知道……总之,挺危险的。”

陶屿“嘿”地一声笑起来:“说得跟交警似的。”

方元家离单位不远,到了也不过九点二十,因为方元已经提前报备了,所以进去也没什么事。

“今晚你也在大院里停吧?”

下车之前,方元探询地问。

“好啊。”陶屿一口答应,“免费停车免费充电,有没有免费宵夜啊?”

方元笑起来,鼻子皱皱的,好像闻到了花香:“美得你!”

说罢就跳下车进大厅了。

陶屿把车导进上次的院子里,车停稳充电,正在研究明天怎么好开出来,突然鼻尖一动,也闻到了一阵馥郁的花香。

哪来的花呢?

陶屿寻香而走,在不大的花园里游走,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警局白天看其实有些破旧,建筑老,院子更老,但在朦胧的夜色中,一切都多了几分雅致,陶屿用鼻尖不断分辨着不同的味道,有草木的清气,有月季的脂粉气,还有……高树上的馥郁。

这是一棵开花的树,

除了桂花,陶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香的花树,开大朵大朵的白花,比玉兰柔软轻盈,色白,叠瓣,缀在浓绿枝头,晚风吹拂,有仙子风致。

这是什么花呢?陶屿识图了一次,结果是“玉兰”,但很明显不是,枝叶、形态,玉兰明显花瓣更挺括,何况也没什么香味。

围着花树走了一圈,虽然仍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已经一阵一阵闻到了它的郁香,和着晚风,夜空,让人不忍心离开。

香得温馨,香得哀凉,香得如季羡林思念故国时那样“甜蜜的凄凉,浓浓地糊在心头”。

陶屿无端觉得怅惘,正转身欲走,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了:“这是深山含笑。”

漆黑无人的小院里突然多出一个老人,她吓得大叫一声。

声音的主人这才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院灯底下,陶屿总算看清了,原来是换了工作服的方元。

“你吓我一跳啊。”陶屿摆出和方元对阵的架势,“怎么学的啊,真跟一个老人一样?”

方元哈哈大笑起来:“我会口技。”

“切,我不信,我看你只是改变了发声的位置。”陶屿得意地说,“我可是学过几节播音课的人。”

“那我可得找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你这会就给我表演一下子?”

方元把手一摊,“今晚不行。”

“为什么?”

“今晚还得吃宵夜啊靓女~”

最后这句是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女声说的,像童声,又有点懒羊羊的尾音,非常可爱,陶屿“哇”了一声,央求方元再说一次。

“不说了不说了,说久了嗓子受不了呢……”

两人互相逗着趣进了办公室,已经有方元的同事在拆外送袋子了。

“你什么时候点的?怎么送得这么快?”

小胡子同事接口道:“打电话订的,就在红绿灯后面,过来飞快。”

今晚值班的人连上方元有三个,一个是小胡子警察,一个是没见过的年轻姑娘,样子很腼腆,陶屿与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很轻地“嗨”了一声。

“你别小看向晴了,她可是我们分局的宝,谁调都不给的。”

陶屿“哦哦”点头,眼睛已经粘在了袋子里宵夜上,一天就吃了个三明治,她是真饿了。

人多,方元点的东西也多,一整只烧鸡,一盒凉拼,一锡纸包的烧烤,还有两碗米线。

“来,开吃。”方元招呼大家开动,“杨博,你撕鸡,向晴,你先吃米线,不然等会就坨了。”

向晴很乖巧地把米线碗端了过来,揭开盖子,里面就是清清白白的汤色,漂着两片黄瓜和两片火腿肠,剩下的就是素米线。

陶屿看了一眼,这东西一点颜色也没有,让人难生食欲,于是继续关注烧鸡的情况。

其实也不知道是卤鸡还是烧鸡,只是皮色黄腊腊的,也不见别的蘸料,多半就是已经入了味了。小胡子杨博戴上一次性手套,先把鸡肚子扒开,漏出里面满满的花椒麻椒与干辣椒,哗啦啦全倒了出来——陶屿这才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敢情还是标准的C城风味。

“这个是麻椒鸡。”

“我好像听过,是新疆菜吧?”

“啊?你说的是椒麻**?用大葱丝洋葱丝拌的那个,那个我也吃过,不一样,这个叫麻椒鸡,因为卤的时候鸡肚子里就塞上了麻椒,所以很有味,你尝尝看。”

杨博撕的鸡肉是大块大块的,与刚刚倒出来的辣椒麻椒拌在一起,看起来很诱人,陶屿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入口,倒没有想象中猛烈的辣,很香,鸡肉本身的肉香,皮脆肉嫩,只有在口中多嚼几下,花椒的鲜麻与辣椒段的滋味才在口中悠长地弥散开来。

“好吃吗?”

“嗯嗯!”陶屿都顾不上说话,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肉吃,绕是这鸡已经炖卤得相当入味了,鸡胸肉的位置依然柴得不行,像在嚼一口榉木花;最好吃的是鸡大翅,麻椒的滋味浸绕得恰到好处,鸡皮脆韧、鸡肉弹嫰,陶屿吃了一个,另一个不好意思下箸,此时只恨鸡为什么不多长几个翅膀。

相比起鸡肉,凉拼的味道就朴素得多了,木耳豆皮海带结一类的东西,调味普通;至于锡纸包里的烧烤,除了烤尖椒与烤茄子还有点意思,别的都乏善可陈,尤其是烤羊肉串,陶屿吃了一口便知道:

“这是猪肉刷的羊油。”

“怎么看出来的?”

向晴似乎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陶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就是感觉,如果是真羊肉,肥瘦都是一块一块有大有小的,不像这个,肥瘦各一厘米,太整齐的肉一般就是加工肉。”

“这样啊……”

向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这顿宵夜边聊边吃,等方元的手机“噔噔”作响的时候,她才无奈地推开面前的盒子:“我得去制表了,你们再吃会。”

“我也得忙一下了。”

向晴也起身离开,只剩下杨博和陶屿面面相觑。杨博起来收拾餐盒和垃圾,陶屿帮着擦了桌子,正要扔垃圾去,方元过来给每人发了一颗薄荷糖。

茉莉味的。

从办公室出来,陶屿刚刚走到厅外,又一阵花香袭来,陶屿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晚上方元说的名字,真合适,这花的名字真合适。

一味花香南来,足可令人莞尔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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