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花园

水印长岛。

这里的别墅修得都不高, 或许是借了山势,视野反而比别处开阔,姜岚昕就靠在露天阳台的栏杆上, 心不在焉地看着夜景。

整座城市都臣服在山脚,山风清凉,满天的星斗明亮得像回到了儿时的夏夜。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亮着光的厨房窗户上时,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就停止了上扬。

窗玻璃上映着一个女人。

她有些年纪了,从剪影就可以看出来, 佝偻着腰, 头发蓬蓬地团在后脑勺上,她怎么看也看不出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姜岚昕正在出神,“吱呀”一声, 厨房门开了, 端着碗的女人蹒跚走出来, 轻声唤她:

“来吃点?”

她这才回过神来,往餐厅的桌前走。

整间屋子都是复古设计,几乎没有哪一扇墙特别空旷,各种神秘而繁复的装饰物堆叠在一起。南瓜球、铜齿轮、纸风筝,巨大的虞美人落地灯, 还有数不胜数的银粉釉面雕像、珍珠盘筑的欧式建筑……如果是第一次闯进这里的人,大概会以为这里是哈尔的卧室。

所以在看到碗里的东西之前,姜岚昕也下意识地以为很有可能会是女巫的绿色汤药——然而不是,小巧的青花瓷碗里就是简简单单的小汤圆, 上面点了一点桂花蜜。

“吃吧。”女人自己并没动勺子,只看着姜岚昕的动作,“红豆馅的,不知道你的口味, 又做了一碗咸汤圆。”

“哦……还好,我能吃甜的。”

咸汤圆是腊肉丁、香菇丁做馅儿,加茼蒿煮出来的,姜岚昕无福消受,只吃了另一种,绵密的红豆沙滑过喉咙,她小口小口地啜着漂着桂花的汤,一时无语。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秦颂的合法妻子——何美意。

平心而论,她看上去比秦颂老得多,虽然秦颂也已经不年轻了,但她脸上的风霜痕迹更重,眼角、嘴角、下颌,每个地方都透着沧桑。

她在观察何美意,何美意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虽然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无论如何,她要谢谢她。

……

那天的酒店里,睁开眼的秦颂,背抵着镜子的姜岚昕,两相对视,她头一次懂了什么叫做绝望。

秦颂叫了她的名字,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

事已至此,“怕”只会让他们更兴奋,反正她找到的证据已经发给杨柳了,此刻鼓起勇气周旋,说不定还可以脱身。

“秦老师。”

她以为自己在发抖,听到耳朵里的声音却很冷静。

“您既然醒了,我也就只能现在跟您说了。”

“今天晚上。”

“您为什么拉着赵总夫人的手不放?”

僵硬的空气被打破,秦颂明显也愣了一下:“嗯?”

不能让他反应过来!姜岚昕迅速地接着说:“我当时看着都觉得害怕!赵总瞪了您好几眼了,您还一直拽着,你没印象了?亏我还去帮您解释!”

秦颂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把她当成你了。”

姜岚昕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些中年人说到暧昧的话时常常自认为魅力非凡,还特意压低声音,拿腔拿调,殊不知没有分寸的冒犯只会令人作呕。

“我管不了了,这次策展人家不合作我也没办法了!我还特意拿你手机想加赵总夫人道歉,人家根本没通过!我夹在里面真是太难办了!”姜岚昕索性趁着今晚喝酒的余韵发起疯来。

秦颂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他算个屁,我能在他那站一站他都得谢谢我。”

“您有资历和分量,我又没有,赵总夫人跟您还谈笑风生,人家可看不上我了……”

“她那是嫉妒你年轻。”

秦颂的语气突然充满爱怜,好像面对一只向他祈求庇护的小宠,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到姜岚昕身边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

姜岚昕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或许是汗水,委屈巴巴地说:“我管不了了,赵总那边您去处理吧,我……”

她不会给秦颂说话的机会了,几步距离,她向门口冲去,秦颂快步追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铃声大作。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此刻秦颂的脸色有多难看。

无论后面怎么喊,姜岚昕只一鼓作气地向楼梯跑去。

楼层不高,她从黑暗中飞快地穿梭下来,从酒店的侧门出去,又打了个车往市中心的商圈去。

酒店她是不住了,就在海底捞窝上一晚,起码得是安全的。

今晚的解释有太多bug,秦颂只要能左右对证,便很容易发现破绽,好在,他无从对证。

没有人会专门为摸别人老婆的手作解释,即使提一嘴,对方也多半打着哈哈就过去了,秦颂的手机里没有留下什么,她这里倒真有一个没通过的好友申请……当然不会通过了,大半夜的。

只有情感的逻辑是“通顺”的,当她把故事引向了“二女相争”,一切好像都“合理”了,甚至让秦颂为这份博他关注的“争宠”而感到满意。

其实赵总夫人是多么优雅的女人啊,会正眼看秦颂就奇怪了。

偏偏他们就是会有如此的自信。

再晚一点点,靠在海底捞座椅上的姜岚昕轻轻吐着气,如果再晚一点点,秦颂捉住了她,以为可以上演“软语宽衣”的戏码,她又该怎么办?到时候又得费更大力气才能逃掉吧?

得感谢那通电话。

也是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个电话就来自秦颂手机里没有姓名的何美意。

……

见到何美意已经是回学校之后的事了。

通过她拷贝的通讯录号码和通话记录,她一一排除,又想方设法找到了秦颂带本科时候的同事,辗转获得了何美意的联系方式。

太离奇了,一个有些名气的“艺术家”,一个宣称过自己婚姻美满的男人,居然有一个隐形的妻子。

在秦颂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是很困难的,但姜岚昕很坚持——如果只是以“作风问题”曝出来,最多背一个处分,不会开除,更不会影响秦颂在业界的声誉,毕竟,“男女有别,男艺术家花边新闻越多越值钱”。

但是涉及到剽窃创作、学术造假之类的问题,就是红线了。

她得在她毕业前把这些事情做完,不仅是为了杨柳,为了新加入进来的封荷与瑶瑶,也得为了其余的妹妹们。

甚至,她为此还必须想出一个怪恶心的理由,“秦老师,我想以你为主题做一件毕业作品。”

“哕~”

在秦颂办公室笑面相迎说完这段话,转头便忍不住要对封荷吐槽,吐槽完之后又有一点高兴,因为何美意已经答应跟她见面了。

“秦老师不会知道吧?”

“他知道也没事,我不是已经说要去了解他的伟大阅历了么?”

“不过何美意这个人……有点奇怪。”

确实奇怪。

姜岚昕借着寒假旅行到了C城,她知道秦颂到澳洲去了短期不会回来,所以亲自赴约,但没想到何美意直接邀请她去家里。

“好的。”姜岚昕坐在去别墅区的路上,心里还在想挂电话前何美意的那一声轻笑。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

是因为她说:“早就想来拜访,秦老师经常提起您”吗?

忐忑不安地进了水印长岛,豪华的门,满园的花,年轻的女孩到底经不住这样的琳琅满目,满眼欣喜地去看墙上的装饰,舒展地半躺在摇椅上喝茶的女人没有站起来,她挥手让姜岚昕过来。

“喝茶自己泡,银毫雪芽都有,我起不来,你随意。”

姜岚昕放下手里提的礼物,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何美意用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做了一个生动的鬼脸,她把身上的毯子揭开了一半,用口型示意姜岚昕。

“我,没,有,腿。”

针织毛毯下面是空荡荡的一截。

姜岚昕像喝了一口凉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你别害怕,我平常穿上这个你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说着,何美意晃了晃旁边的桌角架,姜岚昕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副义肢,因为没加人造肌肉,又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琐碎物件,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

何美意空荡荡的下肢狠狠刺痛了姜岚昕,她自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她对这个秦颂作品可能的作者已经有了概念,却没想到,她没有腿。

而她住在这样高的半山别墅里,不开车很难出行,更不用说别墅的楼梯又陡又窄,她除了坐在二楼的工作室里,其他时间可以做些什么呢?

不需要怜悯,也本不必怜悯,因为何美意的状态看起来很舒展,没有一点点与“怨妇”相关的样子,甚至比秦颂还要明朗。

她的同情便掺杂着迷惑一起写在了脸上,姜岚昕大约还没有意识到,当她看到何美意的时候,与她说了第一句话,她的戒心、防备,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被这个人吸引了,和她迷宫一样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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