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平房

小女孩的奶奶是被山下居住的村民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她半截身子在水沟里, 虽然尚有鼻息,但是脸色已经青得厉害,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目前还不清楚是被人推进去的还是自己跌进去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水沟不在她上下班的路途中,甚至还有一段距离。”

“是下班之后出的事还是上班之前啊?”

方元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已经送医了。”

陶屿闷声“嗯”道:“就算是下班之后,这个天气在山里冻一晚上, 也是够遭罪的了。”

“如果我昨天晚上就来找说不定会没事。”

陶屿拍了拍方元的肩膀, 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话安慰:“那现在你也去医院吗?”

“我同事已经去了,我现在要去她家里走访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跟你一起吧。”

“好。”

方元把警车挪了个位置, 为了不引起议论, 便让陶屿开车载着她们往民房的方向去, 快到的时候便提前下车步行。

“这么偏吗?”

陶屿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小孩每天要去上学?”

目之所及都是低矮的平房,大部分都是空置的,走了一段居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出现在路上,每家每户都门院紧锁,院里的橘子树隔着铁门送出了深绿的叶子。

“住这里的基本都是老人, 年轻人都去城里工作了。”

“至于你说的上学……那个小孩在这里是没有学籍的,户口是老家的,只是这附近有个楼盘在建设中,保留了一个托儿所性质的幼儿园, 她就是在那里上学的。”

“哦……意思是这个小孩在这里上不了小学初中。”

“是的。”

因为是租的房子,又有生活痕迹,所以循着方元已知的资料很快就找到了老人的居所,很难想象在热闹的C城边上会有这样的住宅, 没有粉刷的砖墙,地面也是土地面,门口放了张长条板凳,门没锁,方元顺势推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光线昏暗,除了简单的几样家具几乎什么也没有了,但除了床上的被子没有叠之外,收拾得还算整洁,残旧的木桌子上齐齐摆着几册图画书,门后还挂了一面两元店里卖的玫红色的塑料镜子,浓浓的生活气息让人心里一颤。

“那天小姑娘起来之后,应该就是直接出门去找她奶奶了。”方元分析道,“不然以她奶奶做家政保洁的习惯,不应该留着被子不叠。”

这只能证明小女孩的话不假。

根据家政公司给的工作安排表,小女孩的奶奶当天没有额外的任务,正常应该就是九点到岗,不知道为何她会那么早出门,甚至连门都忘了锁。

“而且昨天的雇主说,在监控里没有看到人去打扫,说明她大概率是上班前就出了意外。”

“水印长岛的监控查了吗?”

“没有,这个地方的监控不是我们想调就能调的,得报给上面去申请。”

“哦……”

陶屿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是不是负责了好几栋别墅的打扫?”

方元不太确定,点开手机确认了一次:“是的,她打扫103、105两栋。”

“那工作量也很大了,如果是累的也说不定。”陶屿皱了皱眉,“105么?我刚刚就在105栋里,雇主是姓何吗?”

“对,你怎么……”

陶屿大概与方元解释了一下,方元虽没有完全理清,听到认识105栋的人,应该可以直接调取监控,眼眸先亮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试试?”

“可以,还是开我的车,但是你拿着警官证。”

两人便急匆匆地从屋子里出来,关门的时候,一声脆响传来,陶屿叫了一声“坏了!”,便重新推门去看,果然镜子跌落,碎片满地。

“收拾一下吧。”方元不埋怨,去取屋外的扫帚,陶屿却从镜子的碎片里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低声招呼方元来看。

方元也是吃了一惊。

镜子里映着门后的侧壁高处,因为是老房子,墙上还有斑驳的墙皮掉落,刚刚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侧壁上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

“是什么意思呢?”方元小心地读了出来,“15、长、苗瓜?”

陶屿凝神想了想,到底摇头道:“不懂。”

这字写得歪歪扭扭,既像孩子的恶作剧,又像老人的备忘录,但孩子不会爬那么高,老人自然也不至于把备忘录写到墙上去,何况无从判定写的时间,方元拍照记录了一下,收拾好玻璃碎片,就带陶屿离开了这里。

回水印长岛的路上,陶屿下意识地问方元:“这个长会不会是水印长岛的意思?15是105栋的缩写?”

方元想了想,并不赞同:“就算是工作记录,需要写得那么高吗?而且家政公司说谢璋来用的是智能手机,你算算就知道了,她孙女五岁,她也就五十二岁,需要记的东西应该也会用手机记吧?”

“她的手机你们找到了吗?”

方元苦笑了一下:“这就奇怪,当时她的衣兜里检查出了身份证和各种零碎,就是没有手机。”

“嗯……”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到了别墅区外,照例是先停车,走过去,陶屿左右张望了一下,105是靠外的一栋楼,视野很好,如果能查到这里的监控,想来可以判定昨天谢璋来是否来过这里。

要监控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何美意很配合,姜岚昕与封荷的表情却有些微妙,陶屿知道,她们应该有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别墅四周的经历,心虚之下回避了。

“那我们……?”陶屿指了指自己和何美意。

“我也看看吧?”何美意征求地问道,“谢姐昨天没有来,我还以为她工作没排开呢,没想到是出事了,她在我这干了一段时间了,我也挂念她。”

方元点头,三个人把屏幕调大,一帧一帧地看起来。

老实说,看监控就是个很无聊的工作,何美意家的监控角度很刁钻,能看到出入院子的人,能看到公共过道上的情况,但是每个地方都只覆盖了一部分,看不完全。

“你这个监控角度有点无效了,需要调整一下。”

何美意抱歉地笑道:“我回头找人来瞧瞧,抱歉警官,我腿不方便,很久没留意这些事了。”

方元哑口,继续闷声看了下去,时间条从昨天早上开始拉,画面在一点点变亮,但所有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中间姜岚昕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用小推车推着很多快递,再然后就继续一片空旷,直到今天早上何美意自己出门,后面陶屿带着封荷进门,所有的画面里都没有出现别的人物。

“果然没有。”方元又回查了一遍,“入口的通道一直没有她走过的录像。”

或许时间可以再往前推一天?

陶屿心里一动,把时间调到了前天。

从前天的下午五点四十五开始,有一个穿工作服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里。

“她前天来上工了吗?”

何美意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不清楚,前天我一直在二楼画画,我这个人,一画起画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又补充了一句:“谢姐知道我的情况,从来不用我到门口招呼的,她是很细心踏实的人,刷门口的门禁就可以进来,有时候她在一楼收拾完走了我都注意不到呢。”

方元淡淡地说:“这样有安全隐患。”

何美意点头称是,陶屿插嘴道:“她不用扫二楼吗?”

“你也到二楼看过,我平常用的物件多,乱七八糟的,偏偏我又用顺手了,不习惯别人整理过的,所以谢姐也就是一个月来扫这么一两趟就罢了。”

一时监控也拉完了,除了前天下午五点多钟谢姐出去的影像,就再也没有旁的了。方元往后靠去,揉了揉眉心:“看来昨天她是真的没有上来过。”

那看来她就是在上班前出事的了,方元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陶屿突然在屏幕里看到了今天第二个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时间是昨天早上凌晨五点。

地点在105栋别墅的门廊外面。

因为刚刚方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院门口和公共过道,没有留意在二楼的回廊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是谁?”

陶屿把影像放大,何美意也凑过来看:“不是岚昕就是我吧……这么高,会不会是岚昕……”

她的话就顿在了这里。

因为高清的摄像头已经显出了那个人的身形,瘦高,但不是女人的形象,陶屿把手机里存的照片拿出来比对了一番,两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个人,是秦颂。

在大家都以为他回了北京的情况下,他出现在了凌晨五点的别墅回廊里。

陶屿咬了咬嘴唇:“何女士,你知道他回来吗?”

虽然在道理上没什么可指摘的,何美意和秦颂是夫妻,所以这里理论上也是秦颂的家,一个人回家,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从情感上说,如果长期独居于此的妻子都没有发觉或者不知道这个人回来过,那就太奇怪了。

陶屿狐疑地看着何美意,何美意也困惑地挠了挠头:“他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他忙着展会呢,根本没时间回来啊……”

她的困惑是那样真实,让陶屿都不忍心说她这个丈夫多令人不齿,但回过神来,大概她也是知道的,也许知道的比她这个外人更清楚吧。

方元觉察出来不对,录像留证,起身告辞,带着陶屿出了别墅。

姜岚昕在门口送她们。

“怎么样?有找到什么有用信息吗?”

方元点头:“有一点。”

陶屿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让她放下心来,便客气地说道:“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好。”

下山的路上,陶屿问道:“你为什么现在下山?不去看水印长岛大路上的监控了吗?说不定秦颂的车有上来过……”

“那也得有搜查令才行啊,没有盖章的文件人家不认的。”

“这样啊……”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开车,这个点上山的车还挺多,一辆辆从窗外飞驰而过,陶屿羡慕地打着方向盘:“小车性能就是好,开起来轻快,速度也好。”

方元看着眼前红黄蓝绿各色豪车上山,心里也有些戚戚然:“不过住这上面也有它的不方便嘛,买一次东西都要开车跑很远。”

“也是。”陶屿经过山间那片平房的时候,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小女孩的奶奶。”

虽然已经知道了她叫谢璋来,把这个名字挂在嘴上还是觉得别扭,那个小女孩被养得闷闷的,而且马上就要上学了,她只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杨博说还没醒呢,不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你要去可以去。”

陶屿点头:“是摔着加上冻着了吗?昏迷那么久,有点严重吧?”

“是的,幸好那个小丫头在姑姑家,暂时有个人照顾一下,虽然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她姑姑和她爸,但是好像对谢璋来都有点躲着……”

“呃,‘璋’也躲着吗?”

方元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璋是盼儿子的意思,好好的美玉却被赋予了这样的含义,可惜的是,她后来盼到的这个“璋”也并不能为她的晚年生活保障。

“医药费你们先垫付的?”

“还能怎么办,她如果没有买保险,后续还有不少事……”

方元说着说着,已经自己靠在座椅上思索了,陶屿也在思索,她总觉得,秦颂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别墅里,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她突然想起,那天,小女孩坐在车后座上,看到秦颂的照片,说这个人她是见过的。

而塞满纸巾的,就是二楼洗手间空旷的柜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