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桂北

一路向南, 花海时现。

其实今年春天还没有看到过大片的油菜花田,中间在山腰处短暂停留,拍了几张照片, 几乎也只见绿海不见花了,偶有明黄的小骨朵绽放在枝头,嫩青的蓓蕾还是花的样子,但下面也是长得茁壮发青的油菜杆了。

这样的油菜,吃都是嫌老的。陶屿不信邪, 在路边摘了一把, 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煮来吃,花固然还是好看的,皮已经韧了, 哏哏的咬不动, 即使拌上酸辣汁也谈不上好吃。

一边费力嚼着菜梗, 一边随手在手机上搜索下一站的行程,她想去看海,但是一次性开过去太累,何况白天还要拿出整段的时间工作,不能一直赶路, 走走停停,最终陶屿择了一个桂粤交界的地方驻地下来,看地图上附近还有个景点鹰扬关,便导航过去玩一玩。

本以为是个人文景区, 没想到植被茂密,居然是绵延不绝一片森林。

门票也没买,就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湿润而清新的空气进入肺腑, 陶屿没来由地觉得心胸都宽广了很多。

难怪古人那么重视“浩然之气”。

浩然气,快哉风,奈何腹中正空空。

这附近没什么吃饭的地方,何况还要充电。一路开过来已经花了几百的过路费,她曾经想一直走国道,奈何路况不明,又多山多崎路,最终还是走了高速,一直开进桂境,才惊觉已有如此几百公里。

离桂林山水不远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个镇上吃东西。

之前徐南知的嘱咐还在耳畔,没做好功课不要轻易到乡镇去,但晌午天气,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陶屿还是决定去附近相对大的一个镇上去瞧瞧。

开过去才发现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乡镇的集市。人群熙熙攘攘,叫卖的小摊贩也不少,很有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古朴与喧闹之气,但陶屿不敢再往前开了,镇上街道狭窄,房车过不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类似大院的地方外面有空位,陶屿把车停了进去,打算下车去采购,脚步迈出车门之前又回身挂上了隐私帘。

出门在外嘛,多小心一点总没错。

和她小时候的印象一样,乡镇的集市别有一番情味,有很多陶屿没见过的吃食,什么头上两个角的炸团、大袋装的膨化玉米条、拌粉……间或有一些卖菜的摊位,陶屿没见过这种油炸的江米团,样子很像粽子,但是炸得焦脆,陶屿花五块钱买了一大个,入口就觉得香甜,里面还有豆馅儿,糯米瓷实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枕头粑好吃吧?再带两个吗?”卖炸团子的阿姨笑着问道。

对和气的人,陶屿一向难以拒绝,便又买了两个,拿一个小塑料袋兜着,往前逛了一阵,见有一个摊位在卖卤鸡,收拾得很干净,便也买了半只。

晚饭有了,她眼见着集上的人流在减少,心知过午就该走了,快步回车,驶离了街道。

这本来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那个卖炸团子阿姨的面庞还时不时地浮现到面前来。

她脸上有伤。

伤痕在脸颊上,红彤彤一片,不像是摔的。陶屿隐约觉得伤痕的来源与自己家差不多。

但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个买江米团的客人,甚至无法在此地久留,这件事只能随着炸焦的糯米一同咽到肚子里去罢了。

一直开到晚上,陶屿才算是进了市区,霓虹初上了,星子在冷空中闪烁,陶屿把车上前面的灯带都打开了,深夜独行,哪怕只有暖光笼罩也是好的。

她有点困。

对市区的地形她还不是很熟,也不急着去找旅游景点,现下只要有个安静地方让她停车就好了。

目标出现了——一家连锁酒店外面,正好有空位。

酒店前台一般二十四小时值班,虽然人流杂,毕竟摄像头也够多。陶屿小心地停进去,又下车检查了车距,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拉下了遮光板,匆匆忙忙去洗漱了。

开那么久的车,腰酸背痛是免不了的。

好不容易躺到了床上,她想起电脑还没充电,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按理说,在路上应该是她大脑最放松的时候,但是现在有班上了,她还不想放弃这份工资。

今天从湘南一路开进桂北的花销让她咋舌了,别看房车省了住宿费,长途路上的油费电费也是足够人头疼的了,太阳能板提供的那一点电也就够日常用用,真的上了高速油箱是必须加满的。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陶屿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串数字,为最近的记账画上了句号。

正打算放下笔回床上,一股寒气从什么地方蹿出来,让她打了个喷嚏。

已经入夏,又是南方,不应该这么冷啊。陶屿狐疑,亲自到有些微漏风的地方去感受,幽幽的冷风似有若无地钻进来,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睡衣。

房车不会坏了吧?

这是跳到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但是目之所及也没有明显破损,之前在C城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

把车门与车窗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陶屿给自己烧了杯热水壮胆,胃里暖和了,身体仿佛更有安全感些。

一夜长梦。

不知道为何,这晚的梦都是一个接一个的,陶屿感觉自己一会在云端飙车,一会在城墙里徘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非常紧绷,直到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沉重的眼皮才稍微睁开了:

“喂?”

“你可算接电话了,怎么了?病了?”

陶屿感觉到自己嗓子很哑,但也顾不上清嗓子了,瞄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差点魂飞魄散——十一点半了!

“嗯……我发烧了,今早烧还没退下去,谢总,今天我需要请假。”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陶屿才舒了一口气,网上不是都说只有睡得特别好才容易睡过头么?怎么睡得糟糕也会听不见闹钟?

而且还要撒个小慌才能应对工作危机,让她心生不安。

无论如何,假也请了,钱也扣了,陶屿安详地再次躺回了床上——这次是身心舒展的,紧绷的状态已经消失了。

可见工作就是最让人睡不好的事情。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陶屿赶紧发消息给徐南知,原本并不期待她马上回复,没想到她真是秒回:

“不对。”

“工作是让人睡得最香的事情。”

配图是她的工位,已经拉出了折叠床,真丝眼罩就搭在折叠床自带的枕头上,即将和她的主人进入午梦。

陶屿看她还穿着一件红色细闪的毛衣,下意识地问道:“现在穿毛衣会不会热啊?”

徐南知温和地答道:“我在澳洲。”

陶屿立刻坐直了:“啊?你什么时候……”

再去看徐南知的主页,别的都没变,但是十天前更新过一条动态:

“选择遥远的一条路啦。”

配图是她米白色的家,纱帘被风吹得扬起,她在春天的窗户前面微笑。

陶屿呆呆地看着,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失落与艳羡掺半,只是对着那张照片怔了好一会儿。

徐南知后来的回复很简略,只说事发突然,她也来不及告知亲友,“贸贸然地就来了。”

这句话说得笑盈盈的,陶屿无端地想起山里的小镇上,她给她打电话时说的:“不要贸贸然就去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人的际遇呐,真是很奇妙的。

陶屿没有再追问徐南知的现状,只是斟酌了一会了,嘱咐她记得吃饭,午睡别太久。

徐南知笑着应了:“好。”

陶屿放下手机,也把头顶的遮光板打开了,果然有阳光,照得床上一片明亮,躺在这样的光晕里,陡然生出一股初夏的喜悦。

反正是午饭时间了,直接在房车里吃点什么吧。

睡衣外面套个外套,直接往驾驶座坐去,先驱车离开这个相对狭窄的地方,要做有菜有饭的午餐,得到更宽阔的地方去散散味。

如果要开长途,轻易是不能在房车里炒菜的。

之前尝试过的煎炒烹炸,要么就是门窗俱开,要么露天作业,不然油烟便满屋弥漫,偶尔一次还好,多几次恐怕床单被褥都不干净了。所以陶屿一般把车开到空旷的地方才开始做菜。

把车停好,先淘米焖上米饭,再徐步下车拉开备用板。陶屿把电磁炉搬出来插上,初夏的阳光还不很晒,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露天做菜,背上暖烘烘的。

想想最近的行程,最好还是一次性做好几天吃的肉菜冻进冰箱,比如那半只卤鸡,再比如煎炸类的东西,都是可以放几天的。

陶屿上车到储物柜里翻了一阵,翻出上次买的两罐午餐肉,碰在一起叮咚响,自言自语道:“好啦,今天就吃你了。”

把午餐肉切成厚一点的片,锅里倒了不多的底油,再下午餐肉片,两面的肉粉色被煎得焦黄,香气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

煎好的午餐肉放进冰箱里,大概也能吃个几天,只等电饭煲里的米饭快熟了,直接加进去继续焖十分钟就可以吃了,做法有点类似于煲仔饭里的香肠。

正在陶屿乐滋滋地煎着午餐肉时,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她没有察觉,只是快活地扬着锅铲给午餐肉翻面,手没准星,煎得最好的那片午餐肉飞了出去。

陶屿心疼不已,赶紧弯腰去拾。

正好对上了那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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