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茧

夜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起时落, 陶屿睡得不好,车里拉着遮光帘,几乎要让人一直溺在一片幽暗中了。

醒来, 睁眼,却不急着回满屏的消息,先打开了电台,有声音在旁边,总让人觉得安心些。

“其实有时候我们会觉得孤独, 尤其是在路上的时候, 久而久之,孤独好像也变成了一种享受......”

不知道是哪本心灵鸡汤上的言论,陶屿顺手拉开了帘子, 夏天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她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下一句飘进她耳朵的却是“如果有兴趣的话,这周末可以到我们的艺术工作室来哦,coworking 空间聚集了一批有颜值有想法的小伙伴......”

哦——是联谊?

陶屿腾地坐了起来,这才是应该让宋宋参加的活动。

回想起宋宋最近的样子,陶屿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分手的经历, 但想必也不是现在这样颓唐灰败,上一次在房车营地见到宋宋时,她甚至已经开始抽烟,烟雾在开着窗户的车里一点点浮开, 呛得陶屿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宋宋对陶屿过度的反应感到好笑,“没见过人抽烟?”

“没事。”陶屿当真不太在意,“我以前在家也老闻。”

宋宋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提了个大袋子,西芹叶子已经戳了个口, 不由地上前看个究竟:“你来探望我啊?还带了吃的?”

陶屿笑了笑,从她手里扒拉过芹菜:“谁说的,我今天菜买多了,车里也放不住,为了不浪费,只好来找你一起吃咯。”

宋宋的脸上才刚刚现出一点活气来:“我还以为你也是来劝我想开的。”

“想开——?”陶屿扑哧笑了,“你这不是想的挺开的吗?”

“……”

这一声叹气之后就没了下文,陶屿自己在操作台前忙碌,一根一根给芹菜剔筋,不厌其烦地找话题来起头,都被宋宋敷衍地打发了回来,最主动的一句还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芹菜直接炒不就得了。”

“额,剔掉筋好吃一些啊,”

大概是看出了陶屿是刻意想拖延时间同自己说话,宋宋索性闷头回床上去倚着了,截断了所有话头,陶屿也只好一边关切地回头看她,一边无奈地给手头嫩绿的芹菜剔掉菜筋。

老实说,夏天的芹菜看着多多少少有些蔫,陶屿把蔫了的叶子都掰掉,漏掉的经络丝丝缕缕被揪拽下来,曼妙的芹菜清香散开来,陶屿不由地感叹了一句:“难怪叫香芹,南方还真适合种这种蔬菜。”

宋宋终于又抬头看了一眼:“……哪有那么大的香芹啊,这是正宗的西芹。”

陶屿这回是真刮目相看:“宋宋,你好懂菜。”

“……可以这么夸吗?”

最后这一盘芹菜与虾仁同炒,清清淡淡上了桌,另一个菜是素炒空心菜梗,零星几个蒜瓣和红辣椒段撒在上面,宋宋端着陶屿盛给她的满满一碗大米饭,沉默了一瞬:“我其实想问下,你买的菜真的很多吗?”

“对啊。”陶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满嘴跑火车,“今天蔬菜都打折啊。”

“不过怎么这么淡?”

“你应该……也好久没正常吃饭了吧?吃点清淡的菜,对胃好。”

宋宋拧着的眉毛微微松开了一下,起身去洗菜池旁边把揪下来的芹菜叶子重新洗了一遍,又顺手洗了两颗小米辣。芹菜叶剪刀剪成小段,又把小米辣剪碎,半勺的盐、味精、糖雪花般撒进入,最后浇上海量的醋。

陶屿很捧场地夹了一筷子尝:“天呐,宋宋,你太厉害了,厨余都能做那么好吃啊。”

“醋渍洋芹,以前我们家饭店里有这个小菜。”

“听起来就很贵的样子,我只吃过老醋菠菜。”

“换个名字就好了啊,比如……土佐醋芥辣菠菜?”

“土佐醋?”陶屿反应了一下,低头笑起来:“《昨日的美食》?”

“那人家拌的也不是菠菜啊,不是花椰菜吗?”

“说实话花椰菜那种质地很密的蔬菜根本不适合醋渍啊。”

“感觉没法入味?”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让桌上的菜很快就见了底,宋宋夹走了最后一个虾仁,满意地把米饭吃完之后,她端坐在安全椅上点评:“味道还可以。”

陶屿笑道:“吃饱了就好。”

“很像阿雪做的菜。”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陶屿使劲咽下嘴里的菜:“是吗?那还真是夸奖了,阿雪做菜多精致啊,我还没有那个水平吧?”

“她以前也剔芹菜的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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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可能因为是长姐吧,从小照顾妹妹弟弟,比较细心。”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的,现在再回想起来,其实她在家里也没有这样的习惯,给菜剔菜筋......可能是因为有段时间我牙龈老是水肿吧,不想嚼纤维特别多的菜,她就开始剔菜筋了,芹菜啊、小白菜啊,全都来一遍,剔过筋的菜确实嫩一些,也只有她那么不怕麻烦了。”

宋宋回忆的时候是带着笑的,让陶屿也有些被触动:“过期糖可以嗑吗?”

“不可以。”

宋宋的神色一下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迅速变得冷淡:“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我不是因为分手就萎靡不振,是这阵子烦心事太多,又都挤到一块了,我自己呆着理理思绪,过几天就好了。”

见陶屿面露难色,宋宋的语气和缓了些:“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就放心回去做你的事去吧。”

“还是你找不到事情做?”

陶屿这才艰难开口:“当然有!但是......那个,因为现在园区里的打扫只有我一个了,我有点扫不过来......”

“......”

那次见面之后,陶屿就鲜少再看到宋宋从房车里出来,换气口透出的灯光无疑证明里面有人,但是又不闻人声,偶尔来一个外送,也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宋宋像是织了一个茧,独自躲在茧里喘息。

——

“我觉得这事就和她自己说的那样,没什么好担心的。受伤嘛,自己躲起来舔伤口好的很快的,但是一旦有人嘘寒问暖,她就受不了了。”

陶屿对着徐南知回复过来的话沉默,她承认那是理性的,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徐南知又不像徐南知。

“嗯,你那边最近怎么样啊?”

这句话陶屿对着徐南知的对话框已经不知道输入了多少次,每次打出来的情绪都很陌生——好朋友不会这么问话吧,也许只是有点熟的朋友?

但是真的熟悉吗,她不知道她在南半球哪一条街道生活,也不知道她每天面对什么样的人,中午吃了什么东西,更缺少一些共同经历的话题,每一句“最近怎么样”都是陌生的证明,她们已经完全走向不同的生活了。

“还好。”

果不其然是这两个字,没什么可说的时候陶屿自己也会回应这两个字,她看着前面自己发过去的零零碎碎的琐事与感悟,只觉得一阵没来由地悲伤。

本来经历了几座城市的辗转,身边常见的朋友也换了一群又一群,自己能再豁达一些,却仍然会为了不可避免的“陌生”感到悲伤。

甚至包括刚刚离开的思琪和阿雪。

陶屿闷闷地躺在床上,盛夏的南方是粘稠的,尽管车里开了空调,也还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陶屿索性关了空调,把后备箱的门大敞开,试图让风吹进来,尝试了几次才发现徒劳无功,只消一小会汗水就会缠着脖颈滴下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简直能轻松地击退所有的多愁善感。陶屿逃也似地从床上下来,打开冰柜,抽出一根菠萝冰,又踢踏着拖鞋,自己到园区内找凉快地方去了。

树林中的月色很模糊,雾气在茂密的灌木丛上流来流去,陶屿边走边顺手捡掉地上的白色垃圾,最近园区进来的房车不少,但是大部分车主都不收拾自己带来的桌布、外卖盒、酒瓶子之类的垃圾,车走便遗留下一堆垃圾,陶屿看不过去,遇到了也就帮忙收拾了。

溜溜达达地走到小路上的时候,陶屿隐约觉得附近有人,脚步稳了稳,大声问道:“谁在那里?”

一点红星闪过,她下意识地侧身,直到借助微弱的路灯看见宋宋从树下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气息,陶屿下意识地问道:“你在这......放火?”

宋宋把手中燃尽的烟扔到垃圾桶里去,这才回过头来:“你夜巡来了?”

陶屿摇头:“我出来乘凉。”

“凉快吗?”

“还好,比车里强。”陶屿看到宋宋额上也有汗珠:“吃冰吗,我车里有。”

宋宋循着原路往回走:“不了。”

陶屿偏头看了一眼宋宋呆过的地方,有黑色的纸灰与白色的余烬在低空飘舞,地上是一圈燃烧过的痕迹,是在祭奠什么人吗?宋宋已经走开一段了,陶屿快步跟上去:“诶!不收拾吗?”

“火星我都弄灭了,没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园区的长凳前面,宋宋疲惫地坐了下去,陶屿也在长凳另一端坐下来,宋宋突然开口:“不是已经找了清洁的人来,你怎么在捡垃圾?”

“呃,阿姨白天来一次,但是露营的人晚上吃完喝完扔的垃圾太分散了,不及时清理第二天别人不敢来了。”

“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弄个小程序让大家线上确认注意事项吧?本来驻车费用也不贵,你不说很多人就装傻呢。”

宋宋沉默了一会:“反正最近来的人也不多。”

陶屿试探着问:“还是需要一个保安在门口引导车辆和讲注意事项吧?”一边说的时候,她陡然想到,这些事以前好像都是阿雪在做。

清理、打扫、引导停车、介绍老板......

宋宋没有回答,只是放空了自己的目光:“阿屿。”

“嗯?”

“明天我想回趟老家,你要不要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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