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素斋

桂北的山在清晨里显得格外乖顺, 薄雾是清凉的,菜地是碧青的,鸟鸣山幽, 晨光透过树影浮到人的脸上,纵然不知道前路如何,也让人心里蕴满莫名的期待。

陶屿少走这样的山路,但每次走都觉得身心愉快:“在这里建一座小房子过隐居生活真不错啊,种种菜, 养养花, 最好还有几条猫猫狗狗,啧。”

宋宋在副驾上假寐,听见这话, 只是轻笑了一声。

本来——本来这两个人应该大吵一架, 宋宋的自我行事让陶屿恼了。但食盒里的一盅何首乌红枣乌鸡汤又让她心软下来, 宋宋趴在窗户上:“我专门为你点的,我记得你不是说你用脑过度掉头发吗?”

真是既关心人又不在乎人啊。

陶屿长那么大没见过这样古怪的个性。

宋宋还在睡着,车突然一个急刹,让她差点从副驾上站起来:

“怎么了?”

“到了。”

宋宋坐起身,陶屿探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都不算是正常的乡道,土路而已,大约多年未有人至,路边全是废弃的田地, 野草疯长,荒田后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屋,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确定是这儿?”

导航上的目的地显示就在这附近,宋宋划拉了一会屏幕:“我也不确定, 我下车看看。”

陶屿点头,车子还保持着启动状态:“别走远,我在车上等你。”

从后视镜上看,这一片山坳可以说是荒凉,土屋是围屋,周围的树大都被砍掉了,地上有少量的垃圾带着颇有年代感标志,依稀能看出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但院落荒废,也不闻鸟鸣,陶屿在车上坐着都觉得有些渗人。

“宋宋?”

试探着喊了一声,隔了一会才有答复,宋宋小跑着回来:“我看过了,估计是我妈给我的地址错了。”

“你以前没来过?”

宋宋苦笑了一下:“我上一次来看阿婆,还是我上出国前,哪里记得路。”

“哦......你是回你妈妈老家,也就是你阿婆家?那你妈妈是很久没回来了吗?记错地址了?”

“......”

且不说这个问题让宋宋沉默,陶屿自己都觉得荒谬,就算常年不联系,也不至于把地址都忘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宋宋已经上车坐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是我妈妈理解错了,她大概以为老家就是她出生的地方。”

“啊......”陶屿猛然想起,宋宋的阿婆是她妈妈的养母,一时失语,只好轻轻拍了拍宋宋的肩膀表示安慰。

宋宋却没有太多表情:“虽然她是在这里被送走的,倒是对这里很有感情。”

陶屿把车子往后倒了倒,打算原路返回大路上:“那我们先回国道吧……感觉这里不太安全呢。”

宋宋点头:“确实,先走吧。”

车子飞快驶向另一个方向,宋宋继续看着地图,突然开口:“这边有个民居景点,那附近估计热闹一点,去那里吧。”

陶屿斟酌了一下词句:“不回你老家了吗?”

宋宋突然沮丧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老家在哪里。”

“阿婆去世了之后,我可能就没有老家了。”

——

说是景区,其实只是有少量几栋保护民居作为展览,不甚标准的“干栏” 式建筑,下面是石柱木条,上面盖着草藤薄瓦,刷了新新的大红大绿的漆,看着有些滑稽。

陶屿在景区附近的小卖店里买了冰饮料:“喝吗?”

宋宋摇头:“不了。”

车停在了半山腰,虽然时值暑假,这里游客也不多。陶屿与宋宋步行往景区介绍里的一座寺庙走,绕过几座民居,有一道窄窄的石梯向上蜿蜒,看不到尽头。

陶屿先跳上石阶,观望了一阵:“应该是必须要爬。”

宋宋跟着她跳上去,没有答话,石阶边上有次第开放的野花,越往上走,蔷薇科植物的气味越浓。

爬完了长石阶,两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陶屿终于看到了山顶上的一座小庙,庙前有一颗大树,上面挂满了红布条。

“话说我们为什么要上来?”

“不知道啊,来都来了?”

陶屿气喘吁吁地补充:“好像是个尼姑庵。”

宋宋觉得好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种区别,和尚的就是寺,尼姑的就是庵。”

“啊,我走不动了。”陶屿一屁股坐到石头上,“看着近走起来怎么那么远。”

“你看。”宋宋指了指庙顶的炊烟,“上面好像有饭店。”

陶屿一秒站了起来:“走吧,去吃饭。”

又吃力地爬了一阵,陶屿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好容易到了山顶,寺庙的门开着,白墙青瓦,看起来很朴素,只是红门紧闭,看起来竟是谢客的光景。

“刚刚还看见烟了啊......”陶屿上前扣门,连扣好几下也无人来开,她回头对着宋宋摊摊手,“没人?”

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僧服的女人问道:“你们是”

“师傅,我们是来这里玩的,想来拜一下菩萨,您看方便吗。”宋宋先答道。

师傅抱歉地作揖:“今天有法会,不接待香客,实在对不住。”

“法会我们可以参加吗?”

师傅摇头:“真是抱歉,今天的坐席施主们已经订好了,不便再增加人数。”

“好吧......”陶屿失望地点头,也回了一揖,“那打扰了。”

和宋宋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有失望的神色。

蝉鸣愈盛,身后的师傅忽然补了一句:“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旅游吗?”

“山上没有饭店,如果是食宿,这里可以接待。”

——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庙诶。”坐在清洁的禅房里,陶屿和宋宋小声交谈,“不能拜佛,但是可以吃饭。”

“人家不是说有什么活动吗?法会?”

宋宋趴在禅房的窗户上往外看,能看到大殿里坐了不少人,香雾缭绕,诵经声从两边不断传来。

“我猜是这里定期举行的活动,待会集会完她们去吃饭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去吃。”

“啊?我还以为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吃。”

“不是吧,又不是酒店,还提供送餐服务吗?”

宋宋话还没说完,陶屿突然噤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宋宋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大殿中的集会结束,最后一排跪着的人站起来,其中有个身影让她们都被吓得哆嗦了一下——那是个女人,穿着普通的褐色僧袍,但脸上却有着巨大而狰狞的伤疤,猩红的肿胀痕迹还没有消退,看着委实可怖。

“是烫伤?”陶屿拿出手机搜索,虽然信号卡顿,好歹找到了答案,“应该是烧伤,而且是重度烧伤。”

“看起来还没完全好,应该去医院做面部修复吧,怎么到这里来参加这些活动,烟熏着了好的更慢。”

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打断了讨论,黑衣师傅在门外轻声说:“两位施主,可以跟我去用饭了。”

现在陶屿和宋宋已经知道了,开门接待她们的这位比丘尼名字叫如瑞,算是主事人之一,所以陶屿也恭敬地叫她“如瑞师太”。在她的带领下,两人从禅房出来,绕过大殿与偏殿,直接进了寺庙的后院。

“因为前院的席已经被订了,两位小施主在这里吃,也安静,今天的素斋都是大师傅和居士们一起做的,你们应该能吃惯。”

陶屿连连点头,后院有大片的月季,虽然因为炎夏只有残花,却仍有香味传来。头顶是树影摩挲,太阳也没有那么烈了。

正是最好的用餐的地方。

——

跟着如瑞师太的一个小姑娘给她们把饭端上来了。

一人一只大碗,下面是白米饭,上面满满铺着一层菜,有凉拌蕨菜、炒三丝、炒蘑菇,还有一个看不出内容的咸菜,小姑娘给她们递筷子,又熟练地介绍:“厨房里还有汤,你们吃完可以自己去打,菜和饭也都可以再加,我不在就让厨房的阿姆帮你们加,不过不能浪费。”

“好。”看这个小姑娘还是上学的年纪,陶屿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放假了来这里当义工的吗?”

“嗯,跟我妈来的。”

等这个小姑娘离开,宋宋突然开口:“她应该是没上学了。”

“不会吧?”吃饭吃得正香的陶屿停了下来,“义务教育啊,不让辍学的。”

“读到初中很多人就不读了。”宋宋摇摇头,“过了十五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开民宿的时候,有很多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还没有成年,已经开始到处打工了。”

陶屿心情有些沉重,原本觉得挺好吃的饭菜此刻也索然无味起来。

不得不说,素斋基本是不难吃的,尤其是爬过山路或者长时间劳作之后,素菜吃起来也有了肉的滋味。咸菜看起来是用梅干菜一类的风干菜腌制的,有一丝甜味且脆,并不苦咸,非常下饭。

蕨菜脆嫩,豆腐皮丝和胡萝卜丝相得益彰,炒得也很油润。炒蘑菇没放什么特别的配料,与米饭同吃却格外丰腴爽口,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好鲜。”陶屿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味了一番,“我自己炒蘑菇炒不出这样的味道。”

“你是不是在想这肯定是因为庙里用的新鲜的山上捡的蘑菇,所以特别鲜。”

宋宋的表情有些狡黠,陶屿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因为放了超多的味精。”

宋宋一边说一边把刚去厨房打的海带冬瓜汤推过来:“你尝尝这个。”

陶屿试探着端起海带汤喝了一口,因为有海带的咸味,汤底没有额外加调料,所以有些淡,然而那股浓浓的鲜味就如异军突起,在人的舌头上打转。

“天呐。”

陶屿仰起头,被自己的想象和滤镜逗笑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是看到有人写素斋,尤其是汪曾祺写的‘黄豆芽和香菇把’熬的汤,鲜得让人怀疑是放了虾籽包,现在想想,那当然没有味精好用了。”

“纯素的饭菜,要想符合大众的口味,肯定只能重油重盐重味精啦。”宋宋把汤里的冬瓜戳起来吃了。

“不过材料确实蛮新鲜的,是地里的瓜菜。”陶屿也夹了一块冬瓜起来,还是鲜绿的颜色,口感也很水灵。

“我们走的时候要不也买点新鲜菜回去?”

“你是打算扛着冬瓜再沿着刚刚的山路走回去?”

陶屿登时觉得腿软,天还是那么热,风像凝滞了一般,实在不能负重下山了。

“反正已经付了禅房的钱,要不睡了午觉再下山吧。”

“行吧。”宋宋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了,“我也有点困了。”

“你今天胃口不错?”陶屿站起来看了看她的碗,今天宋宋的食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平常。

“不浪费嘛。”

这么说的时候,陶屿隐约觉得有目光落在背后,等她假装收碗筷侧身的时候,那束目光已经游走了。

是那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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