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寻找

“你姥姥, 不是,你阿婆......是意外去世?”

“不知道。”宋宋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腿。

她讲故事很慢,所以天边已经泛起黎明的鱼肚白, 这一夜长谈里,陶屿听得越坐越直,她却缓缓后仰,似乎想重新缩回柔软的毯子里。

“你害怕也不奇怪,我知道阿婆的事的时候也觉得身上发冷......我妈妈没有告诉我全部, 是我自己拼凑完的。”

汤寻云死了。

奇怪的原因。在邻居家的鱼塘里, 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个邋遢的男人,有村里的老人说像刚出狱不久的二赖子家的儿子, 也有人说不像, 总之众说纷纭, 现场也没有第三个人,结案的卷宗里,汤寻云到鱼塘里去电鱼意外触电,这个男人为了救她也触电,意外死亡。

邻居家的女人非常难受, 因为那台机器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她收在院子里,没想到汤寻云找出来用了。汤晓明回来的时候,她拉住汤晓明的手一直流泪:“你妈想捉鱼跟我说嘛, 我们两家关系那么好......结果,哎。”

汤晓明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围着鱼塘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很麻木, 她说:“老糊涂了。”

邻居打了个寒战,这个女儿如此绝情,她替汤寻云不值。

确实不值。

宋宋对这件事做了点评:“我后来怀疑过阿婆是为了保护妈妈和那个男的同归于尽了,但是......她几乎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陶屿也沉默了,忽又想起昨天早上看到的那间旧屋:“那是你妈妈出生的地方?那你阿婆家不是应该就在旁边不远吗?”

但昨天的旧屋附近并没有别的房子了。

“推平了。”宋宋的语气也很淡漠,“一下死了两个人,而且是不明不白死的,大家都觉得不吉利吧,邻居的鱼塘也填了。”

“房子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妈怎么处理的,大概不是送人了就是埋掉了,包括......那床底下还有很多钱,都是老纸币,我妈也一张都没留,全部给邻居了,说是给他们的补偿,那只老猫也送给他们养了。”

“本来我不确定,但是昨天我下去看了,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地址错了,其实没有,就是那里。”

“真的好绝情啊。”

陶屿已经从床上坐到宋宋斜对角的副驾上了,气恼道:“你妈妈对你阿婆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真是荒谬,养一个女儿,牵挂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

“后来我阿婆下葬,因为是意外去世,不是寿终正寝,她又没有嫁人,所以汤家的祖坟不让她下葬,我妈也没去争辩什么,把阿婆葬到了别的地方。”

“所以......算是我骗你邻居和大猫早就已经搬走了。”

“没有猫,也没有老家。”

——

日光下澈,山中的苦夏就在蝉鸣中开始。

一夜没睡的代价就是整个上午陶屿都躺在副驾上打瞌睡,宋宋把车挪到了阴凉处,陶屿梦醒的间隙模模糊糊看到她在外面吸烟。天气很好,宋宋的发尾像一把红色的绸带在风中飘忽不定。

为什么会跟她说那么多?

陶屿突然想起那句话:“人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能遇到真正的自我。”

答案宋宋之前就告诉她了不是吗——“跟她不熟。”

也许这一趟行程,她只是想要有个相对陌生的人陪她来,因为这段路是汤寻云和汤晓明的,那是宋宋没有到过的地方。

大概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宋宋回过头来:“醒了?”

“嗯。”

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下午一点了。

“你下一步准备去哪?”

宋宋利落地把头发绑起来:“我打算去看看阿婆的墓。”

“哦……那你把地址发我。”陶屿揉了揉生疼的额头,“要买点东西去吗?”

宋宋摊了摊手,陶屿环顾了一圈,无奈道:“我忘了,这边好像没什么像样的店。”

出景区的时候,倒是意外发现那家小卖部有卖水果的,都是些当地出产的水果,宋宋下去买了李子和黄花梨,沉甸甸的一袋,放回车上,之后的路程便染上了水蜜似的气味。

陶屿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饿了的话就先吃点水果吧。”

陶屿一边开车一边摇头:“不用了。”

宋宋自嘲地笑了一下:“吃一个也没关系,其实我跟我那个阿婆也不太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不喜欢什么。”

“我只见过她一次,印象谈不上深,只记得是个高高的老太太,跟慈眉善目没什么关系,反而看起来挺凶的,来她家的人对她都很尊敬,当时我就想,等我老了,我也做一个凶巴巴的老太太。”

“她对我大概也不会有很深的印象。”

“就是这样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对我也没有养育之恩,我爸爸还挺介意我妈妈家庭的,而我妈妈呢,又很少很少回去。所以我跟她之间简直没有什么交集。”

“介意还要跟你妈妈结婚啊。”

宋宋沉默了一下,突然笑起来:“是啊,大家都说我妈妈是上嫁,真是好命,可是我爸当时都三十好几了,但是我妈才二十出头。”

“哦,你爸结婚还挺晚的。不过......你爸家条件不是很好吗?”陶屿直视着山路,拐弯太多,她必须全神贯注。

“哈。”宋宋略带嘲讽地笑道,“我很久以前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既然不是很满意,为什么要娶我妈,为什么我的爷爷奶奶能答应,直接找一个家境好的不行吗?”

“是因为别人看不上你爸?”

宋宋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是亨廷顿舞蹈症。”

——

汤晓明第一次知道亨廷顿舞蹈症的时候,以为那是一种才艺。

彼时她刚刚与宋风闻在一起,从狭隘的城中村搬到豪华的住宅区,心中的兴奋还没有过去。

精挑细选,她精挑细选的男人——温文尔雅的商人,家世好,对她也出手阔绰。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格外谨慎,仔仔细细评估了这个男人的各个方面。

虽然很多男人做着只要我足够有钱就有大把美女往上扑的美梦,却不愿意承认,女人也不是傻子。她知道宋风闻不会与一个普通的女人结婚,但既然他没有结婚,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这个亨廷顿舞蹈症。

有时候她会在书房里看到宋风闻父亲母亲在国外旅行的照片,母亲是一如既往地端庄,父亲却在中年之后逐渐地面目扭曲起来,像是面部肌肉被某种不可抗力揉成一团又展开,非常明显的异状。

而宋风闻在狮城的祖父也是如此。

她逐渐意识到,未来的某一天,宋风闻也会如此。

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

汤晓明觉得非常好笑,她的学历与身份是假的,但是宋风闻“风流倜傥,还没有遇到能让他收心的女人”,也是假的。

他根本就找不到同阶层的女人结婚。

那么——只要她表现得足够爱他?

爱他这个人,甚至爱他的残缺,与他以前所有交往的女人都不同,再加上让人同情的身世,这样应该可以让他另眼相看了吧?

最后,她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婚姻。可惜的是,所有人都告诉女人们,结婚、生孩子就是幸福的终点,没有告诉她们,这个终点也有终结的意思。

爱欲的浪潮退去,两个人都在裸泳。

宋风闻是不会收心的,既然有祖辈为他留下的产业和金钱,他当然要放纵。有时候汤晓明觉得传闻很荒谬——男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收心,能让他们收心的,只有疾病与贫穷。

所以她仍然庆幸,至少在经济上她还算宽裕,也为自己的孩子挣到了一份前程,至少宋昱和宋宋都是健康的。

尤其是宋宋,宋风闻对这个女儿的喜欢胜过其他人,因为她的个性最像他。

但也很难不被日复一日的生活刺痛,她即使有心理准备,对宋风闻的浪荡的憎恨,也在与日俱增。

人们总是以为,商人妇怨的是失去丈夫的宠爱和独守空闺,他们从来不会讲,是怨恨商人带回来的脏病,是怨恨商人在外挥金如土在家斤斤计较,是怨恨刻入骨髓的算计与鸡贼,是怨恨散落在外的许多个孩子。

是啊,遗传病,概率问题。既然如此,宋风闻怎么会不让自己有许多许多的私生子呢?

——

“我刚知道的时候真的很气,虽然上学的时候劝过我妈离婚,但是我妈总是下不定决心的样子,后来连私生子这样的实锤都出来了,我以为我妈总算能下定决心了。”

“结果你妈妈早就知道了吧?”

宋宋笑了一下,表示默认。

导航显示已经快到了,这是宋宋自己推测出的地址,汤晓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为阿婆准备葬礼,那个地名在宋宋的记忆中也仅仅出现过一次。

“浅草湾?这个地名还挺特别的。”

车已经开不进去了,前面是一个小山坡,看不到墓地,也没有任何建筑,陶屿问道:“现在下车吗?”

宋宋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我下去看看。”

毕竟是山间,陶屿很容易想到徐南知和方元的嘱咐,留一个人在车上更保险。

宋宋爬上山坡,红发的背影消失在了绿叶丛间。陶屿测试了一下手机信号,出乎意料,这里的信号很稳定。

再回神的时候宋宋原路返回了,远远地看着她向自己走来,陶屿忍不住会想起她讲的一切,不知道她善于体察别人需求的能力是何时有的,大概是儿时已经在母亲身边养成;也不知道她我行我素的个性是何时出现,大概终究会受父亲的影响。

宋宋也不快乐吧?

门开了,宋宋坐进来:“掉头,往回走,另一条路是大路。”

虽然不知道宋宋为什么那么笃定,但陶屿还是按她说的做了。车稳稳地开着,从另一条路像目的地驶去。

的确是一条开阔的路,路边没有房屋也没有行人,再往前开一段……

啊。

陶屿瞪大了眼睛,是一栋房子。

而且是新修起来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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