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悲伤

“这个水非溺不可吗?”

宋宋一直在泳池边蹲着, 看了一下午方元教陶屿游泳,方元固然是姿势不甚优美,但好在速度很快, 敏捷矫健。而陶屿已经随着一次次的呛水满脸通红,扑腾得像一只大虾,最后被方元一次次救上了岸。

“恭喜!”陈晨给她们三个都买了饮料回来,揶揄道,“恭喜方元女士荣获热心救生员称号!”

陶屿已经被小小一个泳池蹉跎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剩下大口呼吸的份。

方元颇有些遗憾地拧开瓶盖:“进展怎么比我想象中的慢。”

陶屿:“啊?”

“已经很好了, 我现在已经能做到掉河里不会淹死了。”

陈晨:“可是在水里只要全身放松不做额外动作就会浮起来啊。”

陶屿:“......”

果然是“cc”线下版,话多,嘴毒, 反应还快。

这样一个女孩子, 很难和之前那个决绝地想要结束自己的人联系起来。

警局的备案已经做了, 监护人也通知了,学校那边也暂时请了假,陈晨在那之后却少有抑郁悲伤的情态,一直容光焕发,跟谁都能聊几句, 食量正常,言辞俏皮,宛然一个少年版的宋宋。

游完泳之后,外面已近黄昏。街灯初上, 店铺的音响放着怀旧的音乐,路上零星走着几个人,晚饭的香味从街那头传到了街这头,方元扶着腰酸背痛的陶屿, 宋宋一个人走在前面,陈晨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吃饭吗?”

“饿了。”

“我不饿,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家超好吃的店诶,到这里来玩不去吃简直就是白来,罗汉糕特别软糯......”

宋宋认真地听着她说完:“你现在也在做主播吗?”

“嗯?”

“你的动作和表情都好像在......面对镜头?”

陈晨的手放了下来,脸上仍然带着笑,却已经不可控制地黯淡了下去,她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真的吗?我不信。”

“你平常好像不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而且为什么不看着我呢?”

宋宋回头看了一眼,方元和陶屿还有一点距离。在闪耀的霓虹里,陈晨的脸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宋宋转过头来面对着她:

“你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那么紧张吗?”

陈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然而,她在心里说,是的。

会紧张的。

————

这回带着陈晨一起,虽然打着送她回学校的旗号,其实也不过是想顺路带她散散心而已,所有人都达成了这样温和的“默契”。

年轻是有这种特权的,即使是做了什么糊涂的事情,大家更多的也都是惋惜。若是已经年过中年,得到的大概就是一句“真没用”了。

所以同行的人里,陈晨虽然是年纪最小的,却是年龄焦虑最严重的。

宋宋理解不了这一点。

“既然已经暂时不参加公司的工作了,为什么还继续以前的习惯呢。”

“你都说了是习惯啊。”

“你不紧张的时候是没有这样的习惯的,换句话说,也许你从前工作,嗯......直播?那时候,一直在紧张?”

陈晨没有回答。

三个人里面,陶屿是她熟悉且温和的,方元正直又遵守规则,宋宋是个另类,她过往的经验与方式不太能应对她,让她很有压迫感。

所以她最喜欢和宋宋待在一起。

这是宋宋更不能理解的。

陶屿却看得很明白,在快到陈晨学校的一天晚上,面对着车窗外逐渐圆满的月亮,她突然说:

“宋宋,你可能和这种性格的女孩有引力。”

“哪种?”

“嗯,阿雪啊,你还记得吗?”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终于再次提到阿雪,白裙子的阿雪,管理房车营地的阿雪,已经从大家的生活中淡去的阿雪。

宋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的,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就像每天的月亮也不一样。

清澈的月光覆盖在草场上,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陈晨正在车外的草场上坐着发呆,马上就要回学校了,她应该怎么去面对呢?

反馈回学校的信息自然是略加修饰的,她也会成为被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压力太大,人之常情,她真正不想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呢?

夜很寂静,草尖的露水濡湿了鞋尖,她感受着这一丝沁凉,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涨满了苦涩。

她不能说真话。她一直不能说真话,从前上学的时候不能说自己讨厌自己的故乡,大学校园里不能坦白自己的家境,在mcn公司里强撑着家境优渥小公主的人设,在一群试图走走捷径的女孩子里又清高骄傲得像落难的凤凰。

最后,明明是对一个满嘴谎言的男人动过感情,却又因为是那样无耻的结果而对自己终于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自己,父母会不厌恶吗?

所以这就是他们选择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再给她生一个弟弟的理由吧。

——

宋宋没有睡着。

陶屿说得没错,她偏好某一种长相,也总是遇到相似家庭背景、相似个性的人,但是那是不同的,一个人就是一个完整全新的人,没有人可以取代另一个人。

宣染是聪明冷刻的人,吴雪清净柔和,陈晨少年心气,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很感激宣染像她学生时代的一轮太阳,明明是言辞冷漠的人,她却总觉得那个冬夜到她家里来的宣染是温暖无比的存在。吴雪是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孩,跟学姐完全不一样,能帮到她她很开心。陈晨则是还有些迷茫的女孩,她的自我模糊不清,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她欣赏这些人,就像她也知道有人在欣赏她一样。只是是因为外貌吗?因为出手阔绰吗?还是因为看到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虽然她已经打理过一个房车营地,虽然她号称要开着房车去周游世界,实际却大都是搁浅的计划。她的出游并不频繁,大多数时候好像只是在营地驻扎着,看时间慢慢从青色的树叶上流动到金色的树叶上。

上一次回家看妈妈时,栾树开着金色的花,妈妈的神色有些寂寞,但这次不是因为她的丈夫。

她说她想妈妈了。

妈妈的妈妈,那栋屋子里供奉的人,是那朵云。

那天宋宋听妈妈说了很多,她们好像很少说那么久的话。对于宋宋贸然闯进那栋房子妈妈并不惊讶,她甚至带了点感激地抱了抱宋宋。

“妈妈如果知道你去看她了,她会高兴的。”

宋宋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变瘦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妈妈这样亲近过了。当时妈妈也是这么把脑袋埋在阿婆的怀里的吗?

真好,妈妈享受过阿婆那样完完全全的爱。

宋宋觉得有些怅惘,她从童年的时候起就一直在获得爱,家人的、朋友的、恋人的、甚至粉丝的。但是她好像从来没有获得过那样不遗余力的、默默注视着的爱。那种爱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遗憾。

连妈妈也无法这么爱她吧?她当然知道妈妈爱她,但是妈妈也爱哥哥。妈妈也爱曾经的丈夫。不对,妈妈应该是并不爱那个丈夫的,不然何以这些年愿意一直忍气吞声下来?有时候宋宋觉得自己和妈妈一样,内心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在那里,只等着一片没有缘由就出现的绿洲让她能从那片荒芜的沙漠里解放出来。

可是妈妈很幸运不是吗?

她人生的最初,那片绿洲就找到了。

————

天亮了。

宋宋睡得很晚,这会起不来。陶屿也迷迷糊糊的,到底不比上学的时候能熬夜,此刻顶着打着卷儿的头发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清冽的晨光从窗户钻进来,让人的心情也没来由地清亮起来。

先打开冰箱看一眼,手抓饼还冻得结实,反正也只有几张了,索性全放进锅里煎得两面焦黄,上次煮泡面剩下的火腿肠切成片,生菜叶子也洗下两片,卷在一起,囫囵吞枣地咬了一大口。

宋宋被锅碗的动静惊醒了,睡眼惺忪地问:“有我的早饭吗?”

陶屿把锅里的饼飞出来:“有,但是没有配菜了。”

“那我就着什么吃?”

“眼泪。”

“嗯?”宋宋没有反应过来,她脸上全是泪痕,昨晚她睡得很不踏实,几次在梦里哭出声来,把陶屿都惊醒了。陶屿没有叫醒她,因为看起来并不是噩梦,宋宋只是悲伤。

秋日啊,在秋天,人的眼泪流得格外多些。

宋宋有些迷惘地擦了一把脸,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悲伤像海一样弥漫了她心里那片荒芜的沙漠。真是奇怪,那悲伤好像不止她的悲伤,她从小养尊处优,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吗?但是那样无力地等待海水从自己身上流经的感觉却如此深刻,好像她同时感受了汤寻云的悲伤、汤晓明的悲伤,那些悲伤本来应该是沉重的,流经她的时候却格外地轻,轻盈。

“你相信吗?”

陶屿捧着那一块孤零零的手抓饼看着宋宋。

宋宋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缩紧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感觉到阿婆最后的那种感觉了。”

“是很悲伤的。”

“悲伤是很轻的。”

————

悲伤是很轻的。

陈晨已经被方元送回了学校,校领导和辅导员都如临大敌,差点就成为新闻事件了,辅导员也是刚毕业不久的本校硕士,当上辅导员没几个月就遇到这样的事,此刻抓着她的手差点哭出声来。陈晨知道这样众星拱月的场合实际是丢脸极了,只能尽量表现出憔悴的样子,伏在辅导员肩上小声地说:“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一上午就这样平常地度过了。方元一方面觉得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安,陈晨这样的孩子不像妹妹方菲一样把情绪都挂在脸上,她总是根据环境做出各种恰如其分的反应,表情、动作、扬起或下落的语调,她不知道她哪一阵的情绪是真的,哪一阵又是假的,就像现在,她乖巧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送她到校门口,乖巧地说着一些感谢的话,仿佛那个在泳池边给她们买饮料会揶揄人的小姑娘不复存在。

上车之前,方元突然问道:“你爸妈不来学校看看你吗?”

这一次,陈晨的笑容维持的很好,她乖巧地、轻轻地回答:

“我妈妈刚生完,我爸爸在照顾她坐月子,不方便过来。”

作者有话说:悲伤是很轻的,让它流经你,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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