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醒来

非要爱不可吗?

非要溺水不可吗?

对于这两句问话, 少年心气的陈晨会说:“是的。”

非要爱不可,因为爱让人感到安全。

虽然钱也能让人感到安全,但是被父母抛弃的感觉、被拉低底线的悲哀带给她的痛苦远远大于缺钱, 明明没有发生这些事之前,靠着从小到大那点自以为是独生女应当承担起家庭未来的信念,她也能像一只勇猛的小狮子,在各种工作之间跳跃,渴望为家庭谋一个好出路。

非溺水不可, 因为不溺水就学不会利用水。

只有多呛几次水, 才能学会在能溺死人的时代浪潮里保住身家性命,就算会受伤也没关系,就算会害怕也没关系, 她愿意为了那点绝望中生出的希望牺牲, 因为她相信最后她会得到比现在拥有的更多的东西。

可是她还很年轻, 年轻的心很勇敢,但也是很容易受伤的。

陈晨回学校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地上课、安静地去食堂吃饭、安静地去自习室,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不需要去想选题, 不需要背话术,也不需要铆足了劲去钻研挣钱,她终于体会到了当一个真正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 在她疲于奔命的时间里,夏天已经过去了。

“什么样的伟大前程,值得把四季都错过。”

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薄了,她从接到姑姑消息的那天就天天穿旗袍和修身的连衣裙, 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如此。

这当然不是因为夏天,毕竟旗袍虽然好看,走坐都不方便,但是她实在没办法了,如果不穿得修身、闹出些事端、发些作品记录,她实在怕那个差了二十岁的弟弟会被别人以为是她的孩子,凭空多出来个孩子。

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是一边叹气一边进图书馆的,本来这是她以前最不熟悉的地方,现在却觉得亲切。埋头苦学的女孩子们,自习室冷白的灯光、考研考公的参考书,走廊传来的隐隐约约背诵的声音,不流通的空气和让她昏昏欲睡的温暖氛围。

自习室很安全。她想。

————

深秋的午后,陈晨又在自习室里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有人在推她,她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面前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戴着眼镜,有些局促地问:

“你好,我想问下你看到过放在这个桌子上的手表吗?”

手表?

陈晨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她到这里坐下的时候正是昏昏沉沉的,对桌面上有没有东西她全无印象了,她把自己的书往面前拢了拢,随口问道:“你确定放在这的吗?”

女孩急切地点头:“我确定的!”

晨晨疲倦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我没注意到,不行你去调监控看看吧。”

女孩咬了咬嘴唇,看起来她很紧张,目光也下意识地看向陈晨的包,这原本是有些冒犯,陈晨却觉得不忍,她坐直了身子,缓和了口气:“安保室应该有整栋楼的监控,你说你丢了贵重物品,应该会帮你查的,不行你就去联系你们导员,你提供物品价值就行了。”

“可是......不是贵重物品......”

陈晨懵了一下,她反应了几秒才叹了一口气,哎,如果这么直说的话,估计就没有下文了。

那个女孩也懵了,陈晨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她感到不安,她抱歉地说:“麻烦你了,我去试试看。”

陈晨本来打算趴下继续睡的,听见这怯生生的一句,终究还是抬起头来:

“我正好也要过去,一起吧。”

————

黄晓慈今天觉得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早上起来她就收到了妈妈的生日包裹,里面是她最爱吃的东西,上午背下了一直背不下来的八章所有的名词解释,中午在食堂吃到了很入味的黄焖鸡,下午一直想去的窗户边空出来一个位置,她终于可以看着外面金色的银杏叶一边刷题了。

直到她发现自己的手表不见了。

是一块浪琴的表,爸爸的老板出国给他带回来的,爸爸又把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她一直宝贝似地带在身边,像她的吉祥物。其实之前有一次去换电池的时候那个师傅就隐晦地告诉她这是假货,她并不在意,这是属于她的,带着爸爸祝福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她每天都把手表带去图书馆计时,指针转动的一圈一圈,对应她在参考书上的一笔一划,都是扎实的。

发现桌面上没有自己熟悉的那一抹银色时她着实慌了一下,自己从食堂回来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自习室,能去哪儿呢?

慌乱之中,她回到了自己原先坐的位置上,那儿已经有人人了,桌面也是空空的。她几乎是抱了最后一点希望把那个人叫醒,尽管看起来那个女生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她果然醒了,回答的语气也很冰冷。

黄晓慈喏喏地问,她不耐烦地回答,甚至建议她去找安保室,天呐,她是最怕面对冲突的人,本来委屈的眼泪都已经快要夺眶而出了,她却突然说要跟她一起去。

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当然好人也没有那么多。

安保室的人拒绝了调监控的请求,陈晨和他们据理力争,甚至惊动了图书馆的领导,又恰好经历过之前警察找到学校来的事,领导爽快地同意了,好在那个自习室的监控没有坏,黄晓慈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着那抹银色的出现。

果然是搬书的时候忘在桌上了,但是被陈晨前面的那个人拿走了。

是个男生。

————

陈晨今天觉得很郁闷。

她的计划本来是在自习室好好睡一觉,弥补昨晚无法入睡的疲倦,却被这件事生生搅乱了。

黄晓慈跟在她旁边,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她其实看到这种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小孩就会莫名地生出烦躁的情绪,只是也不想表现出来。

刚刚在图书馆调监控时的讲理和扮可怜虽然都是她擅长做的事,但再擅长也是要消耗精力的。偏偏黄晓慈像什么都不懂一样怯怯地站在她身边,面对领导马上局促害怕起来,让她心里花了不少力气说服自己继续帮她。

人物肖像有了,下一步呢?

如果是她自己,应该会上校园墙或者发动群友找,但是黄晓慈大概率不会这么做。她时不时流露出息事宁人的样子,甚至已经打电话告诉了爸爸妈妈这件事情,而电话那头的担心和真情流露都如此温柔。

“没事的......一块表而已,妈妈给你买新的......你别难过啊......你现在在哪里......哦,跟同学在一起啊,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陈晨虽然回避到了树后,也还是能听到那边温柔的叮咛,她背对着别人家的幸福,有点像个小丑。

百无聊赖中,她登上“cc”的号发了一条动态:“真是看到这些幸福的小孩就烦。”

过了一会,显示陶屿点了个赞。

陈晨气笑了,她本来想对着陶屿倒苦水的,却突然被黄晓慈叫了一声,她回过头来,黄晓慈依然怯怯地看着她:

“我能不能请你吃饭呀?”

————

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子。

人很多,本身已是饭点,陈晨和黄晓慈艰难地侧身通过狭隘的过道,听说这家店味道不错,但是陈晨没来过几次,黄晓慈自然地把菜单递过来,陈晨扫了一眼:“我要个清淡的汤就可以了,你可以点你喜欢的。”

黄晓慈懵懵地接过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小炒黄牛肉、皮蛋辣椒擂茄子、一个清淡的鱼头豆腐汤和清炒时蔬。

陈晨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下箸,牛肉和凉菜对她来说都有些辣了,然而鱼汤的味道还不错,里面有一个煎蛋,所以汤很白很鲜,舀了鱼汤泡米饭吃了一碗,又吃了若干豆腐和青菜,这已经超出她平常的食量了。

直到这顿饭结束,黄晓慈才小心翼翼地问:“是菜太辣你吃不下是不是?”

平心而论,那两个菜都是正常做法,倒也不是刻意加辣,陈晨摇头:“还好,我平常就不怎么吃辣。”

“哦......那我下次找一家你能吃的店再请你吃!”

黄晓慈起身要去结账,陈晨伸胳膊拦住了她:

“手表还没有找回来,请我吃饭做什么?”

黄晓慈眉眼弯弯地笑了:“我妈妈说应该谢谢你,晨晨。”

陈晨客气地推辞:“顺便的事情,没什么的。”

“可是,如果不是你陪我,我连监控室都不敢去,现在至少我知道是被人拿走了,接下来只要找人就可以了,真的很谢谢你!我妈妈都说你又漂亮人又好!”

幸福的小孩真好。

陈晨突然在心底由衷地叹气,她也好想当一个幸福的小孩啊。

她还有机会当一个幸福的小孩吗?

————

房车里,灯带和顶灯都打开了,车里明晃晃的一片。

陶屿把陈晨的感叹给宋宋看,专门重复了那句:“真是看到这些幸福的小孩就烦。”

宋宋认真读完一遍,问道:“真的会烦?”

陶屿笑了:“说说而已,其实只是羡慕。”

“干嘛去羡慕别人,你不幸福吗?”

陶屿沉默了。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对不对?一个人是否感到幸福,她自己最有发言权。现在的生活有什么特别不幸福的吗?比如父母不爱自己?比如自己那样隐隐被抛弃的感觉?

但是又真的很不幸福吗?她身体健康,一切平安,还能和朋友们一起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难道不是幸福吗?

半晌,她问道:“宋宋,你一直说我们,你自己觉得幸福吗?”

她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堤坝上的谈话,上一次的噩梦与眼泪,已经消逝的人和事,宋宋心里的遗憾,并不会比她们少。

宋宋对着车顶的灯看了好一会:“我不太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就像上次我问你我们难道非得要妈妈独一无二的爱吗?非要不可吗?这个问题也是,如果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一直在想这是幸福这不是幸福,不停地去确认,那就没办法全身心去感受这件事本身了。”

“非要确认是幸福的时候才能开始生活吗?”

灯光晕开在房车小小的空间里,下午刚刚在车里做过大扫除,有淡淡的水生调香气拂到鼻尖。宋宋把车后厢门打开,外面是重叠的山脉与山脉上的昏黄灯光,浴火一般浮动。

陶屿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空茫茫的山风吹得她清醒,这是她的家。

她正待在她的家里。

这是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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