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幸福

南知姐:

见字如面!

距离你把房车交给我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我已经感受到秋到冬的转变,可惜南方是不下雪的,我不能看到金黄落叶变成皑皑白雪的景象了。

但是我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当初我从雪地里离开家的时候,有一时冲动,也想为积攒了很多年的困惑找到答案——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这个问题让你来回答,我都能想到你穿着你那套白呢子套装,用一种笑眯眯的表情说:小陶啊, 是个勇敢又细腻的人。我能想象你说这句话的语气。

但其实不是的, 我并不勇敢,我离开家不是因为我勇敢,只是因为我懦弱又迷茫,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相处, 更不知道怎么和我的家人、我的过去相处。

你的房车就像一艘船, 带我驶出我恐惧又熟悉的地方,很感谢你。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明明是个热烈鲜活的人,后来却变成了一个满眼都是儿子的家庭主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奶奶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却还是答应儿子要照顾我。我所见的女人无论年轻的时候有过怎样的心气, 到了中年,晚年的时候,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们很疲惫, 很孤独。

她们就是未来的我吧。

我一直觉得你很幸运,在公司的时候我知道你业务能力强、审美一流、个人风格很强烈,后来我知道了,你还拥有我不能拥有的自由, 不仅是那俩房车。后来我知道你去澳洲,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你就应该是这么自由的,像山谷里飞翔的雌鹰一样。

我不自由,所以我想开着你开过的房车去四处旅行,也许能够找到我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依赖一些人或者东西,不管是你还是路过的背包客,甚至一份兼职的工作,我都下意识地想要去建立联系,直到自己有一点寄托,不会坐在空荡荡的车里发呆。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找到答案呢?

你那次帮我挡住了我妈妈来找我,我很感激。当然他们不会只来找我一次,我拉黑了我弟弟,但是没办法拉黑妈妈,因为我内心里还是渴望她像爱我弟弟一样爱我,我真希望有一天烧芋头鸡块的时候,她能跟我一样理直气壮地坐在桌上享受我们亲手削出来的芋头,而不是一直给爸爸和陶熙夹菜。

妈妈的眼泪让我心软,好像母女之间天然地会有这样的连接,我在乎她好不好,想让她也脱离那样的环境,能够真正为自己活一次,但是我总是失败。直到我出来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让一个人否定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追求另一种生活,这本来就是很残忍的事情。

人都喜欢熟悉的东西,哪怕这样的熟悉让她痛苦,她也没办法抽身离开,因为对未知的恐惧会超过一切。

除非她真的痛得受不了了。

这也是让我觉得无力的地方,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我无数次见过爸爸对妈妈挥舞拳头,妈妈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麻木,我想快快长大能带着妈妈脱离苦海,但是我太慢了,陶熙生下来之后,爸爸打妈妈的次数少了,等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甚至和好了,你知道吗,他们和好了,妈妈原谅了这一切。

只剩下我没有原谅,我替她痛。

所以我想问这封信一开始问出的问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是模糊不清的人。平淡地长大,平淡地生活,没有鲜明的个性,也没有出色的能力,我为妈妈痛也痛得不彻底,我为自己自由也自由得不彻底。

开着你的房车出来大概就是我做过最接近自由的事了。

在房车旅行的这条路上,我一开始遇到就是一个让我迷惑的人,她叫鱼采薇,开着房车咖啡馆,又兼职摄影师助理,她活得蓬勃又明媚,我很想跟她成为朋友。我们的确一起吃了火锅,像朋友一样聊天,我甚至听到她跟她的家人打电话,那是我最向往的温馨快乐的家庭氛围,那天晚上我还在想第二天要跟她聊什么。但是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并没有给我打招呼。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并不是一定要维持的,它可以聚拢,也就可以断开,可以由自己理直气壮地断开。

听起来很搞笑吧?这样自然而然的事情居然需要学。但是我的确在那一刻才意识到我可以断开一些关系,不管是同家人还是朋友,我不应该一直去背负别人的未来,那样对我对他人都不公平。

我尝试了很多工作,也试过起码十种兼职,最后还是靠曾经的美工技术混口饭吃,当时你帮我找的兼职,后来是我自己去网上找,再后来还有朋友给我介绍。

说到朋友,房车旅行的这段日子里,我最感激的就是遇到了很多很好的朋友。负责又厉害的警察方元、坚定执着的向晴、艺术学院聪明有勇气的女孩子们、看起来有棱角其实很讲义气的宋宋、温柔倔强的吴雪、天真稚气的陈思琪、清冷骄傲的宣染、机灵有梗的陈晨……还有很多中年的、老年的女人,胸有沟壑的艺术家何美意、为了生活拼命的谢璋来、爱女心切的汤寻云、努力向上的汤晓明、大刀阔斧的蒋清贞、坚韧不拔的于心……我会一遍遍回想我了解到的关于她们的故事,把她们写进我的日记里,为她们取得的成就骄傲,为她们遇到的困境流泪,我一遍遍地去认识她们。

也一遍遍地去认识我自己。

是的,这些故事里有很多是关于母女错综复杂的关系,佛家不是有一句关于情执的“贪嗔痴慢疑”吗,人们往往用之于爱情,其实何止爱情呢,人们贪恋一种永恒的、丰沛的、无所求的爱,为此甚至不惜造出来一个神,而母爱,是最接近这种爱的爱。

即使在我看来人生已经很顺利的宋宋,她也免不了期待那样来自母亲的爱,尤其是她已经知道她的妈妈被阿婆这样爱过。

可是糟糕的是,母亲只是一重身份,而且是不需要任何考核就能获得的身份。在这个身份之外,她们首先是人,并不是因为做了母亲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足够的爱给自己的孩子,没有习得过飞翔的鸟,怎么可能自由地在天上飞呢?

所以这样的期待总是带着一种悲伤,因为无望而悲伤,悲伤轻轻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一方面羡慕方元能那样自洽,她自觉地担起了照顾妹妹方菲的责任,父母很信任她,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不安,我没有办法跟我的弟弟建立起那样的情感链接,因为他天生已经受到了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偏爱,足够多的偏爱。

甚至连我一直渴望的妈妈的偏爱他也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真是遗憾啊……明明我跟他也不至于有多少深仇大恨,我也仅仅是离开了家,未来没办法给弟弟提供资源,就已经被爸爸和妈妈认为是奇耻大辱,一遍遍地劝我回家,如果……如果他们是真的担心我,我该多么感动啊,但是没有,第一条信息是陶熙给我发的,为什么要是陶熙呢,他不会自己给我发,只能是爸爸妈妈教给他,让他来跟我联络感情。

真好笑,被偏爱的人还想得到更多偏爱。

我没有办法去面对家人,因为当我渴望一点爱一点温暖的时候总是不彻底的,我不敢全身心地投入到与父母的交谈中,因为怕哪一句里就给我埋了一个坑;我不敢放肆地享受父母的关爱,因为怕马上就要跟我提回报;我甚至不敢随意地去关心陶熙,因为怕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事实上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我连我的爱和依恋都不能表达得彻底,那些来自父母和社会的试探、观察和服从性测试,就像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和沙滩上的碎瓷片,猝不及防地让我受伤。

为了不受伤,或者为了受伤后不那么痛苦,我只能这么不彻底下去,不彻底的快乐、不彻底的痛苦,我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无法复制方元的家庭和睦,也没办法像宋宋那样不管不顾,没有陈晨那样的年轻气盛,我的处理方式好像就是回避,不断地回避,我开车走过了好几个城市,感受过不同的风土人情,每一个地方都能认识新的人,也都能吃到不一样的食物,我一边回避一边内疚,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我终究是回避不了的,我得不到妈妈的偏爱,也回答不出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不彻底,这样的混沌中间,我怎么可能真的快乐呢?

可是宋宋问我,我们非要不可吗,那样的爱,存在于幻想和理想当中的爱,我们非要不可吗?

我一定要在得到一个很可能不存在的东西之后才能快乐吗?

太荒诞了。

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恐惧着已知的未来,也恐惧着未知的未来;我恐惧过往的创伤,也恐惧过往不彻底的爱。我害怕失去本就拥有得不多的东西,于是失去得更多。

因为害怕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害怕沙滩上的碎瓷片,我宁愿一直躲在熟悉的恐惧里,躲在不彻底的漩涡里。

这样的我和妈妈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过去和未来,我独独忽视了现在。

我不在乎我今天有没有快乐,不在乎明天有没有计划,随遇而安地尝试,小打小闹地工作,随波逐流地交朋友。

那么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坚定地去我想去的地方,竭尽全力去做我想做的工作,遵从自己内心去交想交的朋友呢?

如果我一直躲在我的恐惧里,我失去的可能不只是过去的人生吧。

有一天,送陈晨回学校之后,我和宋宋把车停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就是无垠的莽莽群山,天已经很冷了,南方的花草树木却还是很茂盛,我学着刚出来时在江边的样子,开着后备箱的门,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吹风,山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却觉得很安心。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我的车里。

南知姐,我从前有很多瞬间都觉得自己像客人,借住在你的车上,房车生活只会是短暂的,终究是要还给你的。当你留在车上的痕迹越来越淡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惶恐,就像弄坏了借的东西马上要物归原主一样的惶恐。但是那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这就是我的房车。

这就是我的家。

现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想要的那种偏爱,其实我早就给自己了,在我选择跟你买下这辆车出发的时候,在我每天选择自己吃什么的时候,在我被朋友关心的时候、在我不断尝试账号的新风格的时候,在我改掉自己的唯唯诺诺的时候,在我认真给自己攒钱的时候,在我帮助一个女孩解决她的困难的时候……我都很幸福。

我暂时也许还是不能像我从来以为的那样回答一开始的问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特质,我的擅长,我的梦想,这些就像拼图一样,当我找到一个,我就会放到我人生的口袋里,这个问题我将用一生来回答。

但是现在,我可以用我现在的方式郑重地回答——“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希望你也幸福,我很想念你。

陶屿。

——————

徐南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并不在澳洲。

她在上海。

当然,这也不是一封车马送达的信,小陶这些话虽然文绉绉的,还是选择了现代的方式——发邮件。

也真不讲究,发的是她的工作邮箱,差点就被当成垃圾邮件清理掉了。

徐南知打开这封邮件,悠闲地读了起来。

这是上海的一栋小洋楼,有个不大的花园,挂了古色古香的竹帘子,一挑起来,秋天的寒意就扑了进来。

“应该换成防风一点的帘子了……”

徐南知用余光飘着院门口,其实她一字一句在斟酌这封信,只是不愿意表现得太认真,有些时候,有悖常理的情绪连自己都要瞒着,不然自己都要笑自己荒唐了。

邮箱背景是白的,字黑得分明,可又不是太分明。

当然,不需要所有事都看得很分明的。

毕竟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倒是常常在这青石板旁边的泥地里光着脚跑来跑去。

外婆说,这叫接地气。

她也喜欢这样的运动,脚掌在微微潮湿的泥地上跃动,有种奇妙的踏实感,尤其是在盛夏的时候,泥土被逼出了一种生青的香,莽愣愣的,随着土里长出的碧青的花木,一起把徐南知包裹起来。

她慵懒地趴在青石板上,想着中午外婆会削一根脆嫩嫩的莴苣,拌上姜丝蒜米,再煮一锅杂米粥……

假期真好,上学真好。

她舒服地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从猫的视野里,她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天空,这座曾经有百年“遍地是黄金”称号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格外慈祥,云朵柔软而明亮,天也蓝得如此明澈,她想躺进去,又怕被带着暑热的风坠下来。

外婆家真好。

外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人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她听到外婆的声音就开始装睡,直到感觉竹帘子在拨动她的脚,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外婆提着一大袋子菜,小心地俯下身来:

“小囡今天在家玩什么?”

徐南知的外婆总是这么笑眯眯的,像天上的云一样慈祥。

因为她过得幸福。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敢想敢拼的干部,更年轻的时候还去过很远的农场劳作,从不叫苦叫累。工作的尊严让她有了与人为善的底气,也有了退休之后丰厚的退休金和租得出去的拆迁房。

这间屋子也让她可以生活得气定神闲,黄金地段的老房子,当时置换掉两套单位分的房子买下的,温馨的布置,可爱的外孙女,此刻正躺在小院的青石板对她撒娇。

徐南知的外婆,哦,应该叫她的大名,江水利,她过得很幸福。

即使隔了三十年,在这个小院里,那种幸福都感染着她的外孙女。

————

徐南知记得在这栋小洋楼里所有幸福的细节。

外婆擅长做菜,春天是咸菜酥豆瓣,豆瓣入口即化的咸鲜;夏天是酱油醋拌的莴苣丝,冰镇过就是爽脆开胃的解暑小菜;秋天是毛豆炒萝卜干,徐南知会嚼得“咯吱咯吱”响;冬天吃热烫烫的泡饭,放上切碎的冬青菜与一点点猪油,就能鲜掉眉毛。

徐南知很喜欢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外婆做菜,外婆的手好像有魔法。蒜泥、水萝卜丝、胡萝卜丝,还有自家腌的老咸菜,随便拌一拌便是一道小菜。猪肉狠狠敲打,裹上面糊,能炸出来世界上最美味的大排。

徐南知喜欢外婆家的食物,也喜欢外婆。

这份幸福往往只有她的期末考成绩够好,假期够长,没有别的安排的时候,才能得到。

对此徐南知是习以为常的,她很清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同时也有一点孩子的狡黠,她知道父母把她送到外婆这里来,一半是让祖孙团聚,一半是让外婆照顾她这一个月的饮食起居。

父母都太忙了。

所以在她没有考得那么好的时候,她也不会去跟爸妈哭闹着要去外婆家,反而乖乖待在家里,只是时不时地打电话给妈妈问问水壶怎么坏了,问问爸爸热水器怎么一直响,直到父母不胜其烦把她送到外婆家。

徐南知偷偷地躲在竹帘子后面笑,她又可以吃到外婆做的菜了。有外婆在,哪怕是一根大葱、两棵香菜,都能变出美味佳肴。

外婆在院子的边缘种了一些香料,薄荷百里香之类的都没长起来,但是香菜却长势喜人,靠近一点就能闻到扑鼻的香菜气味。

其实香菜嘛,大家都爱轻轻灵灵的小香菜,香气馥郁,外婆种的却是皮实耐活的粗壮香菜。这种香菜不仅容易长,而且全身从头到脚都可入菜。

等到香菜丰收的时候,茎叶已经绿得发出些褐色,徐南知帮着外婆掐香菜,掐下来的香菜还带着露水,不管是炒香菜肉丝还是凉拌香菜都是徐南知爱吃的,何况香菜根洗干净加酱油小米辣腌起来,是最爽口的一碟小菜,配多少泡饭都吃得下。这不是上海的传统酱菜样式,是外婆家的独创。

然而这一年,香菜好像格外地瓷实,徐南知掐得指甲疼,后来外婆从厨房里拿出来剪子,祖孙俩一起拾掇了香菜,外婆照例把香菜叶和茎拿来炒菜,香菜根腌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徐南知第一筷就伸向了那盘香菜炒肉丝,然而才进嘴,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咸了。

不是一般的咸,明显是放了好几次盐的异样的咸。

她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却浑然不觉的样子,还在给她夹菜。

徐南知没有大声嚷嚷,只是又夹了一根腌香菜根下饭,这次是真说不出话了,她停下筷子,一味地往嘴外捋香菜根粗糙的纤维。

外婆惊讶地看着外孙女,真奇怪,这孩子不是最爱吃她做的菜了吗?

徐南知比家里所有人都先意识到,外婆老了。

更要命的是,外婆好像病了。

然而,即使是生病的外婆,也是徐南知感到幸福的源泉。外婆在,这个小院就是温暖明亮的。

所以现在,她把手机放下,进屋把平板拿了出来,她准备给陶屿回信,电子手写。

触屏笔发出哒哒的声音,像青石板上的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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