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海边

“寄不出去了。”

“寄不出去了。”

陶屿和宋宋一人捧着一张明信片坐在沙滩边的椅子上, 宋宋翻来覆去看“萱草”那两句,她写字写得潦草,好在字也少。陶屿那张已经写得黑压压一片, 又经过她的手一抹,好几个字已经晕开了。

“这样吧。”宋宋把明信片递到陶屿手上,认真地说,“我的明信片寄给你,要是十年之后我们还有联系, 你再把它给我。”

“好。”陶屿点头, “要是十年之后我们还认识,我们就把明信片给对方。”

两个人郑重其事地交换了明信片,然而心里都有些打鼓, 宋宋不像是能保存好一张纸的人, 陶屿不像是能联系好一个人的人。

“……感觉不如把它放在书店算了。”

“对哦, 这样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两张明信片潦草地摆在路边,风吹得很烈,不时掀起卡纸的一个角,宋宋抓了一把沙子盖住了它。

“你要去海里游一下吗?我看那边有租泳衣的。”

“不了,我连游泳池都还没有驯服。”

宋宋起身:“那我去游一会?”

“你游泳厉害吗?我可没办法下去救你。”

“放心吧。”

宋宋把手机塞进陶屿的包里, 迈开腿,轻轻松松从椅子上跨过去,陶屿往后仰在椅背上,海边很冷, 她裹紧了外套,把包抱在怀里取暖,已经感到有些疲倦了。

“人变老的标志不是年龄,而是对一切都感到疲倦”, 这话难道是真的?

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瞌睡的时候,陶屿半闭着的眼缝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好?”

陶屿睁开眼睛,站在面前的是书店的那个店员。

“你好。”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店员先开口了:

“我是想说,刚刚那两张明信片我可以帮你们去寄。”

陶屿手忙脚乱地弯腰想把沙子里把那两张明信片掏出来,糟糕,墨把沙子黏住了,看起来是脏兮兮的两张纸。

“额,不用了,我跟我朋友已经交换过了,就当互寄吧。”

“好。”

女孩耸耸肩,表示遗憾。

“我还说我离职之前再做一次好事呢。”

“你要走了吗?”

陶屿这句话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女孩却顺势坐了下来,原本宋宋坐得有些局促的椅子她坐却是刚好:

“对,我打算换座城市,这里商业气息太重了。”

“嗯……对。”

说得也是实情,虽然这座城市已经营销了多年文青故里,但实际上从进入景区那一刻开始就是各种同质化的文创店、小吃摊、妆造店,相同的冰箱贴,相同的簪花和卧蚕,炸鸡柳、桂花糕、臭豆腐、大鱿鱼这些小吃都是批量生产的,更不用说写给未来的一封信这样的点子,相似的口音,相似的口号……

陶屿还在思考的时候,女孩问道:“怎么称呼?”

“陶屿。”

“哪个雨?雨水的雨还是宇宙的宇?”

“岛屿的屿。”

“哦……”

女孩眼睛亮了亮:“少见这个字出现在姓名里诶。”

“是吗?”

陶屿也笑了一下,她也觉得这个字少见,甚至有些过于文艺了,是谁给自己起的名字呢?陶熙的名字是父亲找了算命先生看过五行之后起的名字,那她的呢,她缺什么呢?难道缺土?偏偏又是海里的孤岛。

“是不是挺不吉利的名字啊。”陶屿自嘲道。

下一刻,女孩说她叫庄雨桃。

陶屿愣住了:“真的?”

“真的,雨水的雨,桃花的桃。”

两个人都笑起来,真是巧,岛屿与雨中的桃花。

她们聊得很愉快,陶屿带她参观了她的房车,庄雨桃给她讲了这里尽量不要去的店铺和一些攻略,从包里拿出笔来给她画简单的示意图,作画的地方就是她从店里顺出来的明信片。因为是随性地聊,两个人都很自在,陶屿还把她带到了宋宋游泳的地方。

“嗨?”

还在海里的宋宋探出头来打招呼,庄雨桃好奇地蹲下来:

“你不会觉得冷吗?”

“游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这片海域的水质一般,还有一些浓绿的海藻随着海水沉沉浮浮,宋宋越游越远,陶屿和

庄雨桃一起蹲下来,看着她的红色泳衣消失成远远的一点。

“她能往深海区去吗?”

“不清楚诶,宋宋说她游泳很熟练的。”陶屿也有些担心,“要不要去借个游泳圈来啊?”

庄雨桃摸了摸鼻子:“这一片我熟,那边有救生绳和轮胎,过去找一下吧。”

两个人便沿着沙滩走去找救生绳,然而走了大半个海岸还是不见踪影,庄雨桃脱了鞋子要往水里走,陶屿下意识地拉住了她:“你小心啊!”

庄雨桃自信地答:“没问题,这一片我熟!”

说着,她给陶屿演示了一下怎样稳稳地踩到被海打湿的沙地上,确实,脚跟先着地不容易滑,然而庄雨桃的第二脚就踏进了流沙上,整个人跌坐在湿泥里,还沿着水流往下滑了一段。

“……”

庄雨桃不回头也知道陶屿和她一样尴尬,她往前扑了一下,把救生论坛的浮标抓到手里,回头假装无事发生道:

“好了,找到了!”

“那就好。”陶屿小心地帮忙把那个轮胎拖上来,在她这个位置上已经看不见宋宋的身影了,大概真游到深海区去了,不知怎的,她感到心里毛毛的。

“我们往回走?”

“好。”庄雨桃把打湿的衣服拧干水,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过去吧,我刚刚在水里也没看到她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行就联系管理找一下她。”

天色已晚,海水已由明亮的蓝变成了泛着蓝的黑,人的视觉在此刻是失灵的,陶屿越走越不安,已经快到刚刚和宋宋打招呼的地方了,明明方向也是这个方向,怎么还是不见那一点红呢?

海上的雾起来了。

庄雨桃也开始觉得不对,她往群里发了消息,又给管理打了电话,紧接着就跑步去泳衣店找人来帮忙了。

陶屿继续在海边喊宋宋,她的声音已经放得很大,几乎到了嘶哑的程度,然而这么大的声音到了起雾的海面上,却瞬间被吞没了,风声很大,远远比白天的风大,黑夜已经完全来临了,海被笼在一片黑里,现在的海面如果用镜头捕捉,一定可以拍出蓝调时刻,但在人的眼睛里,只有空茫而潮湿的一片黑,黑得很沉默。

庄雨桃从远处跑了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望远镜,边跑边喊道:

“有回应吗?看到她了吗?”

陶屿已经带了哭腔:“没有……我什么也看不见。”

庄雨桃气喘吁吁地用望远镜朝海面上看,今晚雾大,确实视野很差。不安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只见过那个女孩两次,没办法面对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消失,她再没办法承受了。

陶屿抓住了她的胳膊,庄雨桃只觉得自己腿软,她感觉到陶屿手心里的冷汗,却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喂,你们怎么了?”

————

陶屿深恨宋宋的一点就是她的自行其是,说好一起吃饭转头就自己点了外卖,说好她去游泳一转眼又到海边的咖啡店喝饮料去了。

“我听见店里的人吵吵嚷嚷的说有人溺水失踪了,想着我也来帮忙救人,怎么只有你们俩在这里?”

陶屿:“……”

庄雨桃:“……”

待到宋宋终于弄清楚溺水的原来是自己之后,她终于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因为我手机放你那里的,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水里确实有点冷,我想出来喝点暖和的。”

“你没带手机你怎么去买咖啡的啊?”

“泳衣的押金给我退的现金。”

陶屿扶额,虽然让她和庄雨桃都白担心了半天,但是虚惊一场也的确是个好词。

庄雨桃好气又好笑:“你不怕别人找不到你会着急吗?”

宋宋无辜地答道:“我以为你们回来之后会直接去上面的街上,我在咖啡店的透明玻璃那儿坐着,能看到你们的。”

庄雨桃沉默了一下:“你不能来找你的朋友吗?”

宋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抱歉,当时还完衣服太冷了,只想赶紧喝点热的去。”

庄雨桃把陶屿拉住,点头道:“好,那你继续去喝热的暖暖身子吧,陶屿看你游到深海区去了,怕出意外给你去找救生绳,我呢,在帮她找救生绳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现在也冷得厉害,所以我也得带她去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了。”

陶屿还没反应过来,庄雨桃已经拉住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瘦,力气却不小,她挣扎着从包里把宋宋的手机掏出来递给宋宋,就被拉走了。

庄雨桃的手很凉。

她的衣服还是湿的,又在沙滩上跑了那么久,其实也是精疲力尽的状态,陶屿在她身后小声地说:“……谢谢。”

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宋宋一直是那样的性格,好的时候是很好的,但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相处。”

“总之,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去找安全绳,也谢谢你帮我说话。”陶屿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没办法因为这样的事对朋友发火,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的情绪。”

庄雨桃一直向前走着,她的步伐很坚定,直到看到海岸边的夜市的一串灯光,才缓下了脚步。

“干嘛谢我。”

“我说的只是实话而已,当时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也有可能我跟她不是朋友,觉得委屈自然就说出来了,不需要瞻前顾后的。”

陶屿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她突然觉得,哎,何止亲人之间的感情、爱人之间的纠葛,即使是自己选择的友谊,也有大把让人弄不明白的烦恼。

————

庄雨桃略过大排长龙的老店,带她吃的是一家小馆子,没有绚丽的招牌和诱人的介绍,都是平平实实的当地口味。

“这里的菜口味大都挺清淡的,你这两天吃过什么觉得比较合口味的吗?”

“我什么口味都能吃啦,韭菜蛏子和青螃蟹,我都挺喜欢的。”

“那这次要不要试试不那么清淡的?”

“那可正好。”

其实越是大众眼中口味清淡的地方,越是好找味重咸鲜的菜,毕竟不用辣椒花椒而使菜味重,各种酱料和香草是少不了的。这家小馆子的菜单就是这样,各种香料直接写在了菜名里。九层塔炒海瓜子有独特的香草味道、黑豆豉炒海蛎子味浓下饭,有一道鱿鱼螺肉是陶屿从没有吃过的,泡发的干鱿鱼口感稍差鲜味更浓,里面还有排骨几块,螺肉和青蒜杂成一处,汤酽酽的泡饭是一绝。

饭后她们还一起吃了红蟳米糕,陶屿本身对糯米饭没有什么兴趣,但这一碗里面的香菇丁和葱头都香得奇妙,庄雨桃说正宗的红蟳米糕上面应该还有一只蒸螃蟹,现在已经简化了,如果用蟹肉拌着一起吃,会更好吃。

“饱了吗?要不要吃一点别的地方没有的?”

陶屿眼皮跳了一下,虽然已经吃了八九分饱,又被这一点特殊的描述诱惑到了:“刚刚吃的那些不是吗?”

“还有更特别的,我保证你在别的地方一定吃不到。”

这么神秘的前奏当然会让人抱很高的期望,陶屿跟在庄雨桃后面走,七扭八拐,直到了一户门头很高、招牌破旧的小店,没有客人,冷清得紧,就在陶屿疑心这家店是不是已经倒闭的时候,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眼皮乌青,身材瘦弱,在围裙上擦着手:

“你们吃点什么?”

庄雨桃笑眯眯地回:“鱿鱼,两种都要。”

“嗯。”老板应了一声,也不上菜单,径直进了厨房。

“这是……卖海鲜的?”

“对,这里招牌就是鱿鱼,一个烤鱿鱼一个清烫鱿鱼。”

陶屿想到烤鱿鱼就只能想到夜市上裹满辣椒粉孜然的大鱿鱼,她却连连摆手:

“不是,一定是你没吃过的。”

等了不知道多久,连店里的猫都从满屋巡视累到趴下就睡,烤鱿鱼还是没影,陶屿也有些困了,她小声地问:

“老板是不是忘了给我们烤了?”

这句话声音本来很小,背后却及时响起了老板的回应:

“烤鱿鱼好了,你们慢用。”

陶屿的脸“嗖”地一下就红了,她接过盘子,倒是樱桃红的瓷盘子,红得很优雅,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盘烤鱿鱼,面上已经被烤得爆皮,边缘部分也是微微焦黄,看着很诱人。

“吃吧。”庄雨桃神秘兮兮地说着,把两种口味的蘸料往她这边推了推,“一定要蘸这个酱。”

其实这种纯粹的烤海鲜,本身都有淡淡的咸味,白口吃也不错的。陶屿只吃了一口就认出来,这一定不是鲜鱿鱼,因为口感没有那种弹嫩,但是多了几分柔韧和甘美,是鲜鱿鱼比不上的。陶屿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干鱿鱼吗?”

确实是干鱿鱼泡发之后再烤的,难怪需要些时间。蘸酱油只是一种,另外一种是薄盐酱油、蛋黄酱兑起来的蘸料,看着虽然黏黏稠稠其貌不扬,配上新鲜的青辣椒段,却是最能提味的,尤其是烤得微焦的鱿鱼边蘸着,一口下去,蛋黄酱的香浓和青辣椒的生辣和着鱿鱼的扎实口感,能让人吃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清烫鱿鱼也很快就上来了,这也是鱿鱼干,泡发之后又烫熟了,蘸料也配了两种,一种是姜汁酱油,一种是柚子醋。清烫鱿鱼比起烤鱿鱼更多几分筋道爽脆,很有滋味。蘸姜汁酱油是辛香,蘸柚子醋是回甘。

这两样东西分量都不大,很适宜佐酒,也不占肚子,陶屿两样都吃了不少,并不觉得撑,只觉得舒心。

海边吃这样的东西,好像就把海咽进了肚子里。

“陶屿。”

“嗯?”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啊?”

“我来看海。”

“那你看到了,你开心吗?”

陶屿放下筷子,思考了几秒:“不算开心,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也不能说不开心,因为我吃到了很多好东西。”

“清烫鱿鱼算好东西吗?”

“算啊,今晚吃到了三种鱿鱼,排骨汤里的鱿鱼味道很厚重,烤鱿鱼奇妙,清烫鱿鱼筋道,都是很好的东西。”

庄雨桃笑了,把脸靠在桌上,她没有喝酒,脸上却有些微醺的红。

“我也觉得是好东西。”

陶屿偏过头来看她,她脸上的红越来越明显,伴随着红的还有清晰的肿胀。

“诶,雨桃,你脸上好像不对劲,你是不是过敏了?”

陶屿推推她,庄雨桃的胳膊上也开始出现红疹,速度快得像在看动画。

“诶?雨桃?”

陶屿心慌意乱地推着庄雨桃,她看着庄雨桃稍稍清醒一点,又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突然睁开眼睛对她说话:

“不要紧的,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

“我对鱿鱼过敏。”

陶屿惊道:“你过敏你还吃啊!你带过敏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庄雨桃摩挲着自己胳膊上的红疹子,轻轻叹气:“这是我的报应。”

陶屿仿佛在苦情戏中突然被迫停止了脚步变成刑侦剧:“你鱿鱼过敏还吃鱿鱼,当然会过敏……”

这家没有人的小馆子此刻格外幽静,老板也在里间没有出来,陶屿叫了结账也没有人应,庄雨桃的过敏越来越严重,很快就已经满脸红疹了。

“喂?宋宋,你在哪呢?庄雨桃过敏,我已经打了120,现在你把车开到我给你发的位置,记得帮我看下抽屉里的身份证在不在,恐怕得去挂急诊。”

陶屿已经语无伦次了,短短一天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情,她感觉应对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

等宋宋的时间里,她扶着庄雨桃躺在了椅子上,距离叫救护车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她心急如焚,好在空气流通,她看起来也没有窒息的风险,对了,湿巾!找一点冰的湿巾出来,待会可能用得着。

陶屿把包打开,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钥匙扣、纸巾、防晒霜……偏偏没有那包备用的湿巾,她翻来最外面的那个包,里面空空如也,却意外地有一张崭新的明信片。

她把明信片抽出来,只见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忽闻孤屿泄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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