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沉蕖露面不过一秒,楼梯上便响起沉闷靴声,像是等候多时。

原骏驰一身帝国少将常礼服,大檐帽下斗篷随着下楼带起劲风。

朗笑着迎向沈沉蕖,他声如洪钟:“沉蕖来了?”

说着便仿佛很熟稔似的,抬手要搭沈沉蕖的肩。

斜刺里陡然伸出一只手,将沈沉蕖一把揽过。

霍知凛扯了扯唇角:“抱歉了议长阁下,我职业病比较严重,我们沈院长身边的恶人太多了,刚才还有人敢当街朝我们沈院长开枪,真让人心有余悸,所以乱七八糟的人还是别随便碰我们沈院长比较好。”

说是抱歉,表情和语气可没有半分歉意。

原骏驰顿了顿,望向沈沉蕖,示意他介绍一下。

沈沉蕖言简意赅:“保镖。”

霍知凛补充:“我们沈院长的私人专属保镖。”

原骏驰:“……”

他似是浑不在意地笑了下。

取了杯Chardonnay递给沈沉蕖,道:“奥维那的十年陈酿,你答应要来就特地给你准备的。”

又上上下下打量他,恍若关切道:“来的路上碰到了枪袭?联系警方没有?……说到底,还是有人不把最高司法院放在眼里,三年前秦作舟经东议院同意任命你时,我还以为我们会有做上司下属的缘分,没想到一转眼最高司法院就分离出去了,我一直深觉惋惜,盼着哪天能再合并回来,这样东议院也能庇护你,以免你再遇到这样的凶险。”

沈沉蕖目光掠过那杯酒。

浅金色酒液在灯火通明的室内愈发波光粼粼。

与悠扬的舞曲、豪奢的贵族服饰,一同织出一场镜花水月般的幻梦。

只消意志稍有动摇,便会沉溺于这样纸醉金迷的浮华中。

沈沉蕖唇角微微一翘,这笑容极浅,却登时压过了满堂珠玉华彩,令人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就如此噙着微笑,视线缓慢地、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在场宾客。

沈沉蕖这个人,冰雪聪明、美貌蛊人、重权在握。

旁人第一眼见时,只觉他是云上神祇。

如皎月清光,与俗世隔绝,更不属于仕途与名利场。

但当他想要气场全开时,便是降维打击,谁都只有被他踩在脚下的份儿。

此刻他身体姿态始终未变,脊背修直,下颌微收,一派与生俱来的清贵端庄。

唯一在动的,仅有眸光。

不必蹙眉,不必怒喝,压迫感便如有实质,宛若一场无声的审判。

这目光沉沉落在谁身上,谁就仿佛成了他瞄准的对象。

心中所思所想在他眼中暴露无遗,一时间如坠冰窟,从身体到精神一齐高度紧张。

有人无意识地咽口水,有人打了个寒噤,有人动也不敢动。

但沈沉蕖并未发难,将每个人审视一遍后,便收回视线,徒留一群人战战兢兢汗湿重衣。

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原骏驰的酒,道:“上司和下属今生恐怕是做不成了,但我实在佩服原议长的念旧心,且不说议长总惦记司法院还隶属东议院的过去式,就说这宴会,我出生时联邦已经建国几十年了,关于帝国的一切都只能从书籍或影片里了解,也只有原议长这么三不五时地设宴,像历史课的情景模拟一样,把帝国从废墟里挖出来,虽然浮夸又荒谬,但能让我们直观地学习一番。”

原骏驰自然也目睹了沈沉蕖方才那颇具砸场子意味的环视。

他盯着沈沉蕖,仿佛要透过这清丽孤绝的皮囊,一寸寸欣赏把玩他冷艳而睥睨的傲骨。

而后他笑道:“沉蕖,你有咏絮之才,应该听说过‘周而复始’这个词吧?有时候自以为走出去很远,却会在某天……再次回到原点。”

沈沉蕖浅浅抿了口酒,从容道:“我只知道螺旋式上升和波浪式前进,低谷和循环都只是一时,整体永远不会呈倒退趋势,更不用说是从独立变为附属、联邦倒退回帝国这么可笑的倒退。”

杯身蓦然被人一握,原骏驰殷勤道:“忘了你腿上还有伤口,不该给你拿酒的,听说只是为了救一个小孩你就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当院长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事必躬亲?”

沈沉蕖似觉稀奇,不解道:“那孩子的父母是案件证人,而被告人是议长的好战友,担心处理不好牵连到议长,我才亲自去一趟的,不过议长不知情吗?我还以为好战友早就对议长和盘托出了。”

每一句都被沈沉蕖堵回来,原骏驰一仰头将手中威士忌饮尽,眯了眯眼,道:“不愧是咱们联邦迄今为止最年轻的首席大司法官,二十几岁就这么能言善辩,什么人的面子都不给。”

沈沉蕖一脸理所当然,道:“十五岁都不给,二十几岁怎么会给呢?”

十年前,有人伤了原家一个小辈,也是原骏驰的堂弟。

原本警检法三方都打点好了。

被告人是孤儿,也很听话,结果会按十年来顶格判,庭审不过是走个过场。

在开庭之前,舆论也已经造好了势。

亲属受难、悲伤愤慨,能够让他在议长换届阶段占据更多优势。

可开庭当日,旁听席上却多了两个无关人员。

秦作舟,以及一位少女。

“她”戴着顶粉色毛线帽,雪色发丝披在脑后,白绸缎似的垂至腰间。

面部也由墨镜遮挡。

那墨镜只是正常大小,可“她”头脸着实太小,于是大半张脸都在墨镜之下。

只露出从鼻尖到下颌柔和又清晰的线条,唇瓣红润,下巴尖轻轻一兜翘,与饱满的面中相映衬。

哪怕不见眉眼,也看得出是绝佳的美人胚子。

且“她”周身气质还高远孤清,不像在人间,倒像苍茫云海间一弯霜白的明月。

头发,很长,丰盈而顺滑。

皮肤,冷白细腻,似梨花又似雪,透着浅浅红晕。

身材,才刚开始抽条,骨骼小巧漂亮,尤其在偌大的秦作舟边上,显得“她”更弱质纤纤。

综上所述,“她”虽然没穿裙子,乖乖穿了粉衬衫与白长裤,但在场之人还是凭习惯性的印象称之为“少女”。

这样的品貌,本该让人自惭形秽、望而却步。

然而他身形单薄得好似一片纸,显出几分弱不禁风的病气。

便让人一面自然而然仰视他,一面又禁不住想抬手抚触甚至亵弄他。

这少女和在场其余人好似不在同一图层,其余人也很难忍得住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尤其是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alpha法警,眼神都发直。

但“她”似是已经习惯这样被众多人凝视,没有任何不自在。

姿态贞静自若,如寒花照水。

然而少女身侧,秦作舟忽而偏头与之耳语了几个字。

下一秒两人交换了所坐位置,少女坐到了长椅最内侧,紧邻着墙壁。

秦作舟一身腱子肉,身形魁伟如山岳,两人体型差距甚大,顿时,秦作舟将少女挡了个严严实实,阻隔了无数道或惊艳激赏、或暗含觊觎的目光。

马上就要开庭,被告辩护人却冷不丁来了句要申请证人出庭。

本以为是证据突袭,不料审判席中央的司法官倒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只理所当然道:“证人庭前已提交书面说明,关于证人证言的意见,会在判决书中回应。”

请求遭拒,辩护律师有一瞬间的迟疑。

眼神几不可察地掠过旁听席那少女,一闭眼又道:“书面说明作为言词证据,总该经过检方质证,何况证人已经到场,不妨由证人作出解释说明。”

说完又援引了联邦刑事诉讼法中的规定。

表示事先申请过证人出庭,主审司法官无论批准与否都该给出明确理由。

从而佐证今日证人出庭有多么必要、多么符合程序正义。

法条如何规定,实务上很多时候未必照办。

刑事案件证人出庭率极低已经成了共识。

更不必说这场庭审只是表面功夫。

故而这司法官便习惯性忽视了此前的申请,也不曾与原家通气。

谁都未能料到这辩护人突然成了块硬骨头。

司法官板着脸,正要再度不予批准,旁听席上却蓦然有人开口:“审判长,我看这位律师说得有理有据,如果还不允许证人出庭的话,恐怕民众会心存疑虑。”

庭审中旁听人员禁止发言,违者被当场赶出去都有可能。

可一来庭审尚未开始,二来这说话的人是秦作舟,彼时虽尚未入主执政厅,却是特级上将,联邦军部的最高统帅,踏一步联邦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走到这一步已经骑虎难下。

一边是东议院,一边是军部,哪个都得罪不起。

司法官不敢再与原骏驰对上视线,一咬牙道:“证人秦馡……已经来了吗?”

“我就是秦馡。”

一道嗓音如流水琤琮,介于孩童和青年之间的、独特的少年质感,传进在场众人耳中。

……那个美丽少女,原来不是少女,是个样貌秀丽至极的小公子。

为保护未成年证人隐私,他遮挡面容出庭无可非议,说完自己的身份,他便自觉遵守规则,离开旁听席去庭外等候,庭外有专人查验他的身份证件。

轮到他发言时,也是语气沉着冷静,内容条理清晰。

“联邦xxx年二月二十一日零时许,我与导师侯同礼结束关于毕业论文内容的交流,在A大东门布隆路和葛兰路交叉路口分开,我自路口向东步行一百米左右,目睹被害人持刀连刺一人胸腹部,被告人见状上前制止,在与被害人搏斗过程中压住了被害人手臂,而后被害人趴在地上没有再动,被告人也就站了起来。虽然是夜间,但事发位置并非监控盲区,我所站的位置上方就……”

从故意伤害到正当防卫,性质天差地别。

悲惨的右臂残废的被害人,逆转为暴力伤人的嫌疑人;

致人伤残的被告人,却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这少年说着说着,语速开始放缓,甚至打飘。

旁听席上的堂弟死死瞪着他,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直冲他而去。

他尚未分化,可明显受到了影响。

——而且并非alpha之间攻击性质的影响,可见不久便会分化为omega。

法官拧紧眉,示意法警处理,严肃道:“所有参与庭审的人员严禁释放信……”

“啊——!!!”

话音未落,他堂弟便惨叫着往地上倒。

面容因痛苦而狰狞收缩,整个身子汗出如浆、抖如筛糠。

SSCH

残了的那条手臂抽搐得尤其厉害。

不远处秦作舟揽着那少年,以一个强势护持的姿势缓缓道:“麻烦审判长,把随意使用信息素、扰乱法庭秩序的人请出去吧。”

若非他此刻脸色森寒阴沉像被拔了逆鳞的恶龙,倒真让人以为刚才那跟地狱烈火一样气势磅礴、压得原家堂弟险些爆体而亡的S级alpha信息素跟他无关。

……即便当日还是以延期审理作为缓兵之计,结果也已经无可挽回。

再次开庭时,司法院认定被告人系正当防卫,无罪。

舆论风向大转。

更不知谁曝光了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

文案还刻意强调死者和被告人都是无权无势的孤儿。

社会愤慨愈发高燃,公众多次游行,要求彻查。

事态控制不住。

为避免牵连整个原家背上以权谋私的恶名,原骏驰那好堂弟只能依法判死刑立即执行。

原家、包括原骏驰自己,也元气大伤。

他及时联络媒体,往原家人被蒙在鼓里的方向引导。

但还是掉了不少支持率,差点失了议长之位。

也算有惊无险,但他印象最深刻的并非自己的权力浮沉,而是当日决定延期审理后的一幕。

堂弟早已跟烂泥似的被抬了出去,公诉人先走,审判人员走内部通道。

被告人被法警押离,临走前,朝少年投来一眼。

仿佛百感交集,最终都化作深深的信任和感激。

秦作舟和那少年起身往司法院出口方向走,原骏驰也一样,只是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

那并非主路,只是一条狭窄的林荫道,四下无人,仅有鸟雀啁啾。

少年摘了帽子和墨镜,露出眉目,果然如画般美丽,半点不让人失望。

原骏驰注意到他眉间生有一枚小痣,霁蓝色。

点缀在那样一张疏离洁净的面容上,越发显得清冷。

秦作舟抖开臂弯里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毛茸茸的雪白外套,把少年裹得严严实实。

彼时气温绝对超过二十六摄氏度,那少年倒是半点不嫌热。

头发是雪白的,再裹上同色的外套,跟冰雪雕的猫似的。

秦作舟给他披完衣服,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目视前方也不看秦作舟,淡淡回了几个字。

神情也没多少温度,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

秦作舟比少年高出不少,一直俯低身体与少年说话。

闻言又更低了几分,双手撑腿,仰望着少年,再次说了几句。

少年这才偏头,垂眼看秦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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