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它只消张开血盆大口,沈沉蕖便会获得一处恒温三十七点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百、采光度为零的新家。

沈沉蕖并不慌乱,小小一只傲然睥睨,肃穆而冰冷地与之对望。

原委员招豹不来,一时起疑道:“Maximilian?怎么了?”

他从座椅起身的前一秒,马克西米利安终于动了,

黑豹张大口,露出粗实锋利的獠牙,弓背朝柜下拱去。

沈沉蕖半分不迟疑,对着它的脸便是一爪子!

未发出任何响动,但马克西米利安稍一停顿,身体丝滑地撑起,嘴巴也徐徐闭合。

——仿佛只是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

在原委员一声看新鲜事似的呵笑里,它稳步向着那块牛排行去。

这厢女佣将所有餐食陈列完毕,欲待退出房间。

“叮。”

她的袖扣缝线不知何时松动,金属扣掉落于地,骨碌碌滚至柜脚边。

沈沉蕖:“……”

顺理成章地,女佣弯腰去捡拾自己的扣子。

视野陡然降低,与柜底的九尾小猫四目相对。

女佣双眼刹那间睁大,满目错愕。

——因人而异,对症下药。

数秒之前还英勇无畏、辣手扇豹的女王小猫。

现在默然抬起两只前爪,并拢,合十。

床底幽暗,他一双眼却居然是亮晶晶的,几乎是满瞳状态,又圆又大星光闪烁。

在那样小的一张脸和那样一团绒毛茂密的身体上,显得极度纯真无邪惹人怜爱。

他还小幅度地晃动着九条尾巴,尾巴尖上的奶油也跟着招摇。

如此这般拜托拜托一番。

此后,他仿佛视死如归一般,带着一脸高岭之花豁出去了的表情,仰躺下去。

露出手感绝佳的蒜瓣毛肚皮,灵巧地左右来回扭了扭。

他眉宇间极力保持正义凛然,心中亦很冷静,并不认为自己在卖萌,这只是他说服这位女士配合自己工作的策略。

只不过他现在不方便发出声音,不然他会再喵一声,以确保工作进行得更加顺利。

哈。

不用喵。

上至八亿岁老妖怪,下至八个月胎儿,没有一个人能抵挡他的魅惑攻势,没有一个人。

女佣的少女心在瞬息之间绽开了花。

开得漫山遍野,每一片花瓣每一丝花蕊都在嘶吼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萌萌萌萌萌萌。

她死死捂住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

保持一贯谨小慎微的神色,站起来,不发一言地离开这间房。

沈沉蕖无声隐于床底。

他是两只前爪并在一起的站姿,端的是一派骄矜优雅。

但细看便会发觉,那两只山竹爪并不稳,时不时抓一抓,偶尔还轻轻抖一下。

沈沉蕖:“……”

他难以理解地低头看自己腹部,道:【你发什么疯?】

若说猫要吸猫薄荷,那沈异形当下便是吸上头了狗薄荷,在他腹中癫狂地窜来窜去。

逼得沈沉蕖体内酸胀,险些口贲水,他艰难忍耐,才保持站立、没有流泪,也未发出声音。

【母亲……母亲好可爱。】

沈异形在里头,却可以望见外界场景。

每当沈沉蕖以小猫形态现身时,他便丧失理智。

像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的猫奴,嘶吼咆哮着要把小猫塞进嘴里嗦成芒果核。

【耳朵可爱,眼睛也可爱,尾巴也可爱,绒毛也可爱,站着可爱,扭pì股……不,我是说,腿太短所以走路像扭pì股也可爱,藏在泡芙旁边、居然比泡芙还小,也好可爱……】

沈沉蕖:“……”

这异形的猛男音都走调了。

倘若以文字形式呈现,那约莫是重叠错乱、夹带一堆单只眼睛emoji符号的。

沈沉蕖忍无可忍道:【闭嘴。】

猫并不觉得自己腿短,也不认为自己走路姿势有任何问题,更确信自己比泡芙大。

沈异形依言闭嘴,但沈沉蕖还听得见他持续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像是馋得忍不住了。

然后,沈沉蕖小腹腔内突然像爆发了海啸。

——沈异形忍不住,所以干脆不再忍,一边高频振动,一边吸沈沉蕖,填饱自己。

反正母亲此处是泉眼,不会被他吸干,他吸多少,母亲便涌多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沈沉蕖让他折腾得完全动弹不得,蚌珠通红,已被榨取得几乎崩溃施尽。

【停下……沈异形,停下!】

另一边,马克西米利安三两下吞食那块牛排,重新趴回柜边。

它眼神还是间或瞥向沈沉蕖的位置,将沈沉蕖奶油般融化瘫软下去又勉强缓缓起身的变化尽收眼底。

沈沉蕖既要勒住沈异形的缰绳,又要注意原委员的动静,还要约束这头畜生,在它停留时间过久时,亮一亮爪子警告它。

一心三用,九尾小猫正负担着这个体型所不能承受之重。

好在马克西米利安还算听话,见到他的肉垫示警,便别开大脑袋,甚至时而起身走动,一如它往常那样,不令原委员发现任何不对劲。

约莫半小时后,将近晚八点,原委员终于有所行动。

他用密码打开酒柜最底部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墙角有一只赤金少女吹笛钟。

顶部为赤金打造的宝帐,镶嵌金绿猫眼石,白玉钟盘在下,中部则是贵族少女长发齐腰,横吹金笛,姿态美好安然,每一寸都雕刻精细。

难得的是钟盘左右的景观箱,钟表上弦后,可见箱中帷幕徐徐拉开,菲尼克斯神鸟炽烈如火,遨游天地之间。

气势磅礴,栩栩如生。

此钟两根花形指针匀速运动,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晚八点整,布景箱内部报时,悠扬乐曲响起。

原委员将钥匙插丨入钟盘正中央的孔洞,顺时针一拧。

钟表背后紧贴一幅《红磨坊的舞会》。

随着钥匙转动,这幅画悄然向一旁平移开去,其后墙体凹陷下去将近两米。

原来并非墙壁,而是两扇石门。

一条悠长幽深的廊道出现在石门之后。

进入前,原委员回身,再次扫视室内。

确认空荡荡无第二人后,他才动身向前。

雪白猫团也找准时机,离开柜底。

但尚未迈出半步,黑豹便陡然一个泰山压顶,终于抓住机会,狠狠舌忝猫一口。

沈沉蕖:“……”

从马克西米利安的硬肚子底下艰难逃脱,他收敛起猫眼放出的远光,紧跟着潜入长廊。

最后一条尾巴末梢进入暗道后,石门默然合拢。

原家处处豪奢富丽,室内氤氲着厚重浓郁的麝香。

连这不能向外界展示、只有自家少数人能瞧见的密道,都装点得金碧辉煌。

也亏得如此,沈沉蕖身上的雪薄荷香气以及沾染的奶油气味。都不易被人察觉。

同时,他完全不缺掩体。

——一忽儿跳入鎏金灯盏中。

一忽儿藏到阴生植物的枝叶间。

一忽儿又趴在缪斯女神墨尔波墨涅雕像背后。

沈沉蕖做猫时,若要从上向下跳跃,那他习惯喵一声,跳几下便喵几声。

说不上是借此缓冲、壮胆、自我夸赞,还是完全发自本能。

但目下这场合他当然不能喵出来,于是一直强忍着,ω形状的猫嘴全程紧闭,安安静静地追踪着。

原委员频频回顾,未有一次发觉有一只特工九尾小猫跟了自己一路。

道路最深处出现一道门。

终于一改一路的奢侈之风,素白,冷清,甚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消毒水气味。

原委员站定,识别虹膜后,门自动开启。

这一路上未安装监控,但这实验室必然处于严密监视中。

沈沉蕖眯起眼,身体暗暗压低,寻觅好掩体及角度。

猫团起飞的前一刻,半空中遽然探出一只大掌,一把捞住了他。

沈沉蕖浑身毛尖当即一炸,一瞬间脑内转过千万个应对方案。

但那只手的主人随即以气声邪恶道:“别动,否则咬死你。”

继而,沈沉蕖尾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alpha的口腔。

沈沉蕖:“……”

一个极其讨厌甜食、饮食里多放点糖就一脸菜色的人。

现在深度品尝他猫毛上的奶油,居然毫无异色。

两人身处的空间类似于通风管道。

秦临骁匍匐着,将他团在掌心里反复揉丨捏。

声音一直压得极低,不会引人注意:“怎么一身这么重的奶甜味,尾巴上还沾着奶油,在小蛋糕堆里打滚了吗?”

沈沉蕖知道,他在这里拖住自己,那大概这里头并没有受害者。

沈沉蕖不能说话,爪子打字也不便利,便简明扼要地打了个“人、时”。

秦临骁会意道:“比你早到一点儿,里头是空的……喏,他开门之后就被我砸晕了。”

他指了指身后。

此处光线太微弱,沈沉蕖压根没注意到秦临骁身后还有个人。

已然昏迷,不出意外也是原家人。

沈沉蕖也想过走通风管道或许会稍微快些,但洁癖令他无法接受灰尘较多的环境。

……等等。

灰尘。

那秦临骁手上……

小猫陡然开始扑腾,还伸爪子打秦临骁的手。

“怎么了,别乱动,容易掉下去,”秦临骁一头雾水,猜不到沈沉蕖是嫌他身上脏,反倒阴沉揣测道,“不想让我碰?”

“那你想让谁碰,今天你身边那个alpha?”

秦临骁越说,怒意越甚,咬着后槽牙道:“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着没比父亲年轻多少,你就是喜欢这种老的吗?他还敢抱你,你让他抱着,现在我摸摸怎么就不行?……就算父亲走了,你也别想去撩拨这个蛊惑那个,你这辈子只能是我们秦家的人……和猫。”

说着用下颌狠狠蹭了蹭沈沉蕖的猫脸。

被胡茬不管不顾地扎了一通,沈沉蕖:“……”

他一双前爪左右开弓,猛击秦临骁的额头,又被坚硬的头骨撞得肉垫火辣辣一阵痛。

两人间相处素来是此消彼长。

秦临骁见他炸毛得厉害,气焰便不那么嚣张,下意识顺毛摸道:“怎么这么大气性?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嘴贱,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变成小猫之后,虽然爪子的枪伤没有了,但你身体底子还是薄,气晕过去怎么办。”

沈沉蕖拍开秦临骁的手,打字:“外面。”

他要精确打字,免不得爪子开花,再用其中一趾谨慎敲击所需字母。

秦临骁看得胸腔一阵阵热流翻涌,抓起他爪子凶恶地啃了一口,道:“放心吧,那火弹是军部秘制,就算消防来了,也得等它完全燃尽,少说也得明天。”

沈沉蕖听见火要烧这么久,又有奓毛趋势,秦临骁旋即安抚道:“放心,没有人员伤亡,我专挑原骏驰那老东西的收藏楼烧,里头就两个值守的,我烧之前把人吓跑了。”

说罢哼笑一声,道:“你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吗。”

一些无法尘封的回忆随之袭来,秦临骁语气一沉:“父亲也清楚得很。”

当年沈沉蕖与季司法官在路上遇袭,原家的那场火,也是烧在收藏楼,只伤财不害人。

沈沉蕖只缄默少顷,秦临骁立即恼怒道:“……你在想父亲吗?”

他大力揉了揉小猫的原始袋,嗓音从牙缝里挤出:“签执行令的时候那么绝情,现在怎么又放不下。”

沈沉蕖:“……”

想要先确认自己的皮毛有没有被这一通蹂丨躏弄脏,他忍住用九条尾巴加四只爪子一齐对秦临骁造成致命打击的想法,打字:“走。”

秦临骁手机轻轻一振。

一条新信息,短短一个词:“Clear.”

以及精准定位,显示原家附楼某个点。

秦临骁一挑眉,道:“人都安全了。”

狡人三窟,原骏驰选了另一处地点关人,触发了他们的PLAN B。

仿佛一条紧绷多时的弦瞬间一松,沈沉蕖眼前倏尔一暗,一时间竟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但他又将目光移向斜对角那扇门。

这处实验室既用以强丨迫人体实验,又存放大量害人的药品试剂。

并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

原委员正在例行检查实验室,忽听门“咚”地响了一声,原委员警觉地出来查看。

正正好目睹一道人影呈抛物线落地,定睛一望,竟是自己的堂弟。

原委员大吃一惊,匆促上前。

下一秒,另一道抛物线疾速掠过他。

伴随着莫名准确的直觉,原委员蓦地拎起堂弟,急退数步。

“砰——!!!”

原骏驰正与消防员沟通调整扑救方案,闻声霍然回首。

但他尚未来得及对实验室突然炸毁做出反应,一个电话却几乎同时打进来。

接通后,对面人抖抖索索道:“大哥……明继和明续,开门把人全放了……我们的人去追,原本追上他们没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一帮军部的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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