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秦作舟的遗物,就算有什么要紧的,大概也不会落到你手里,如果你拿出的是他生前精心研制的重要菜谱秘方的话,你自己留下就可以。”

“至于你本人……”

看清室内景象,沈沉蕖话语戛然而止。

偏偏停在这里,秦临谦青筋一跳,追问道:“我本人怎么?”

沈沉蕖指了指里头那个被绑在审讯椅上的人。

他语气寒洌:“你再不把人放开,恐怕有非法拘禁的嫌疑。”

室内灯火熠熠,而外头暗夜沉沉。

——从内向外看时,照理说应是灰黑无光,外头则该认为里头的人色彩明亮。

但段桐恒只觉一抹月光忽然照于己身,衬得他一身尘灰、低到泥土里去。

恨不能当场化成空气,不要污染了沈沉蕖的视线。

“只是想看看D级废物到什么地步。”

秦临谦将沈沉蕖放到沙发上,按下遥控打开审讯椅的横杆,又把缚人的麻绳割成几截,微笑道:“果然发现与S级的实力悬殊,母亲可别生我的气。”

“……”沈沉蕖一个眼角都不分与他,招手唤来家政机器人吩咐几句,对段桐恒道,“他攻击你了吗?不限于主动攻击,断水断食之类的也算。”

一听沈沉蕖的声音,段桐恒便不知所措起来。

他凑到沈沉蕖跟前,摇头粗声道:“没有,他刚刚才把我绑起来的,之前我都在客房里,有卫生间和食物,除了不能出客房,其他没有限制。”

其实他长得很结实,如若对手并非秦家人,或许不会这样一败涂地。

沈沉蕖拍了下他的肩膀,道:“我还有事,机器人做好晚餐会端过来,你在这里自便,我把秦临谦的卡号和密码发给你,你想要的都可以买,等我事了一起回去。”

又道:“不用给他节省一分钱,这是他该给你的赔偿。”

隔着夏日薄质的衣物,这只素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

明明微凉,却是温柔的,抚慰的。

引人亟欲埋进他颈边或胸口。

不仅索取这一点点悲悯,而是数不尽的恩赐馈赠。

多得让人眼含热泪、垂涎三尺、欲罢不能。

纤细指尖近在咫尺,雪薄荷气味的幽香飘飘渺渺,俘获段桐恒的感官,蛊惑得他目眩神迷。

纵然一触即分,但他整个身体霎时间便绷紧成一块铁桩,只知道胡乱点头。

两人是并肩的站位,秦临谦则与两人相对,恰好在两人中点处,像一幅关键词是三人猪猪侠的表情包。

他用一种看尸体的目光看着段桐恒。

沈沉蕖交代完,便朝书房走去。

秦临谦自发追上去不许他走路,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雪薄荷香抽离远去,段桐恒意识逐渐恢复。

注视沈沉蕖慢慢缩小的身影,段桐恒蓦然呐喊道:“沈老师!”

沈沉蕖示意秦临谦暂停,回眸看去。

段桐恒见过他病中的痛苦姿态。

也知晓沈沉蕖与秦家三子的恩怨。

纵使秦临骁根本不是传闻中那般仇视沈沉蕖,但未必秦临谦也是相同状况。

假如秦临谦要恶形恶状对待沈沉蕖,那以沈沉蕖的体质,又怎么有还手之力。

段桐恒急切道:“老师不要为我做出任何牺牲,如果老师要委屈自己,那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秦临谦:“?”

彻底被这个无知肤浅低劣的D级alpha激怒。

他揽紧沈沉蕖腰侧,炙热的吻落在沈沉蕖耳畔。

他呼吸粗重,沉声道:“母亲告诉他,我会让你受委屈、会让你牺牲吗?”

alpha的体温仿佛离自燃不远。

沈沉蕖表情平静,竖起一手隔在自己脸颊与秦临谦嘴唇之间。

对段桐恒道:“不需要做无谓的担忧,好好休息吧。”

言毕,两人便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

一进书房,门一关,沈沉蕖便开门见山道:“检测报告,你要怎样才肯出。”

沈沉蕖身上裹着秦临谦的衣服。

一件上衣而已,但秦临谦骨架粗大,衣服下摆能够轻松覆盖沈沉蕖膝盖。

两种信息素交织成无比令人愉悦的美妙气味。

秦临谦将人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稍稍俯身。

目光勾勒他的面容,道:“母亲但凡有要求,我当然是无条件服从。”

沈沉蕖柔柔一笑,语调也如春风:“少说废话。”

秦临谦:“……”

秦临谦抱着人转了个方向,道:“那就请母亲和我一同去看看父亲的遗物吧。”

书房内有出口可直通地下一层。

踏在乌木楼梯上,足音沉闷,一阶一阶向下。

地下一层未做分区,推开门扉,便是一整片开阔空间,作为多功能影音室。

影院级巨幕上并无画面,只投映着一幅油画。

起初离得远远的,肉眼只能大概捕捉构图色彩,沈沉蕖还以为是布格罗的《纯真》,画的是圣母侧身赤足而立,发披烟灰色轻纱,乳白色斜肩长袍垂至足踝,温柔地怀抱着一羊羔与一婴儿,双目低垂,神情恬然含情。

但渐渐走近,看得越清晰,他便越蹙起眉。

画面上的圣母并非金发,而是一头雪色长发,眉间霁蓝痣一点。

长袍也变为低低的抹胸,腕部装饰一段红绳及一枚朱红骨钉。

怀中物也变为一颗头骨与一只白瓷骨灰盒。

沈沉蕖无法辨别骷髅和骨灰是否指代秦作舟。

但画中人长着他的脸,似乎也足以回答这一疑问。

同时,那上半扇雪圆微隆之处,横着一只漆黑的大掌。

它比两扇加起来还要大,不只是平放其上,更是牢牢地拢住、包裹。

那一双弧度本不明显,这一挤迫也像有些分量,甚至有些许雪色肤肉溢出指缝。

手背道道青筋纵横交错,充满侵略性,更显得圣母洁净堪怜。

顺着手向上看,便见圣母身后有道隐隐约约的暗影,面部与身形皆模糊无边缘。

只是明显比圣母高大宽阔一圈,从而将其完完整整笼罩,困于身前。

音响内播放着不知来处的纯音乐,小提琴音色婉转绕梁,曲调缱绻旖旎,很有怡情之效。

秦临谦反手关门,声浪被尽数困在室内,不会教外头的人听见分毫。

沈沉蕖默了默,瞳中含着荒唐望向秦临谦,道:“你难道要告诉我,这是秦作舟画的。”

以他对秦家父子四人的了解,他们的天赋都与油画艺术毫无瓜葛。

秦临谦视线从画中圣母身上收回,盯着沈沉蕖的目光越发幽深玩味。

他道:“母亲放心,这幅画不是遗物,父亲当然画不出这个,是我请人画的。”

“但是我很不喜欢有人和我分享母亲的美丽,所以那个人一画完,我就……”

沈沉蕖眸色登时一寒。

秦临谦开怀大笑,声线雄浑,在四壁碰出回音。

他舌忝舌氏沈沉蕖微抿的唇瓣,气息炽热,道:“我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这样,所以我还是忍住了,虽然我实在很想。”

沈沉蕖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下,道:“这幅画不是遗物,那遗物是什么。”

秦临谦行至室内中央,将沈沉蕖放在一只贵妃榻上。

沈沉蕖这才瞧见正中间放着一庞然大物。

只是一则室内电灯全关,唯有那巨幕上的画散发微弱的光,不便视物。

二则这东西从上至下完全被黑色天鹅绒布遮盖,是故未能第一时间望见。

尽管此刻离得近,他也只看得见大致形状。

——上为半球,下为圆柱,高至天花板,底部直径近十米。

如若秦作舟生前真有这么个硕大的所有物,那沈沉蕖不可能没见过。

但他万分知晓秦临谦脑子有些毛病。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倘若是秦临谦做的,那就见怪不怪。

因此他并无多少疑惑。

像要展示什么惊人的大礼,秦临谦一手攥住绒布边缘,含笑猛力一拽——!

如同某种巨型鸟类的羽翼,天鹅绒鼓满了风,激荡着空气,急速下落。

星星点点的淡金色碎光闪烁流淌,巨大的金丝笼出现在眼前。

麝香、花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鸢尾芳香弥漫开来。

这巨笼整体呈穹顶形。

格条被巧妙地扭绞成繁茂的葡萄藤、忍冬草与玫瑰花枝。

赤金叶片薄如蝉翼,玫瑰花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石榴石。

笼顶一朵芙蕖花苞摇曳,花尖一枚粉水晶,雕作蝴蝶形状,振翅欲飞。

水晶折射间,细碎迷离的光斑洒下。

每条主柱底部均为厄俄斯女神像,姿态圣洁光明。

与笼子所代表的禁忌意味相矛盾,显得愈发悖乱。

双扇笼门敞开,一对衔着玫瑰枝的小爱神丘比特腕戴金铃,相对而笑。

整个笼子稍有动静,这铃铛便会发出清越微响。

笼内堪称一间微缩的香闺。

最底部铺设貂皮一层,其上为丝绸,再上则是光滑如水的珍珠白羽缎,四角流苏垂落。

好大一张床占据中心,妃色丝绒床品香艳旖旎,枕畔散落着芙蕖花瓣,清芬淡淡。

床侧还有个小巧的铜鎏金边几,其上放置一瓶琥珀色甜酒与一对玲珑的水晶杯。

这金丝笼浸润在慵懒而旖旎的光晕里。

如果不是这样巨大,那它应是深藏于珍宝阁中、只肯独赏、从不示人的旷世孤品。

秦临谦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牛皮封手札,缓慢在沈沉蕖眼皮子底下翻动。

从纸张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本子已不知被人翻阅细读过多少遍。

沈沉蕖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秦临谦见状,手不由得捏紧,强挤出笑容道:“这是父亲生前的手记,除了从父亲的视角出发,过于详细地记录了与母亲之间一些甜甜蜜蜜、令人眼红的日常之外,还有设计图纸。”

“许多许多份不同式样的笼设,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最终也没有定稿。”

“家里从不养鸟,就算是鸟笼,买一只就是了,也不必这样呕心沥血地设计。”

“那么笼顶这朵含苞待放的芙蕖……是指代谁呢?”

“母亲。”

他俯身紧贴沈沉蕖耳廓,话语情绪复杂,辨不清是愤怒、妒忌、痛苦……还是兴奋。

“父亲他和你结婚还不满足,也想把你……囚丨禁起来。”

沈沉蕖偏头与之对视,两人近得呼吸交错,异常暧昧。

可他眼中无半分沉溺,嗓音如冰凌坠落。

“所以你就把他的设计做成了实物?”

“当然不是。”秦临谦坐上榻来,毒蟒似的,“咝咝”吐着信子接近猎物。

“如果只是制作,那我不就成了父亲的替身了吗。”

他指了指这手记,强调道:“这些图纸,没有一张和眼前这笼子一样。”

秦临谦展开双臂,从背后抱紧沈沉蕖。

宽阔怀抱容纳两三个沈沉蕖都绰绰有余。

——若外人从两人身后观察,只能望见alpha健硕宽广的身躯,如山岳屹立。

而沈沉蕖整个人都在山坳里,一丁点儿都瞧不见。

故而每每当他将沈沉蕖困在怀中、下巴搁在沈沉蕖发顶时,都感到莫大的爱怜与满足。

他深嗅了下沈沉蕖的脸颊,道:“所以母亲也一定不要混淆了我和父亲。”

“遗物看过了,”沈沉蕖身体完全陷在他臂弯里,直接放弃了挣扎,道,“还有什么?”

秦临谦摸了摸他的脸颊轮廓,道:“母亲瘦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身边没有我的位置,父亲还不准我们随便见母亲……不过好在父亲对母亲如珠似宝,谁敢动母亲一根头发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母亲也可以无法无天,把天捅破了也有人兜底。”

“现在父亲走了,母亲年轻貌美,又是omega,孤立无援地坐在这么高的位子上,大哥和老三又不贴心,我只会心疼母亲。”

几句话的工夫,秦临谦抱着沈沉蕖起身迈步,两人置身于黄金笼中。

金铃“丁零丁零”地响颤,门扇落锁。

沈沉蕖仰面倒在枕上,雪发披散。

平躺会改变肌肉走势,容易让人看上去比站立时丑。

但他在这个角度仍然芙蓉如面柳如眉,每一帧都是一幅绝世名画。

这座金丝笼巧夺天工、极尽华丽繁复,却不及他半分光彩。

室内幽暗,秦临谦看不见他眼瞳中的冷意,便当作那不存在。

直至沈沉蕖开口,声音很轻,却直中要害:“你为什么要一直咬着后槽牙说话?”

秦临谦:“……”

三两下除尽蔽体之物,他覆身而上。

后槽牙没有任何放松的趋势。

他一口一个“母亲”,却从未有一刻承认沈沉蕖与父亲的婚姻关系。

从未有一刻,真心将沈沉蕖当做母亲。

更确切地说,他恨透了沈沉蕖曾经是他的“母亲”。

强烈的恨意,在对上沈沉蕖这样冷心薄情的性子时再次无限发酵,简直铭心刻骨。

“母亲陪我几天吧,只属于我的几天,没有工作,没有大哥,没有老三,没有掉进人堆里就扒不出来的D级alpha,没有狗也嫌的八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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