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聂宏烨一眼便望见那张大床。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扭回头别开视线。

衣柜门一开,雪薄荷香陡然飘散而出。

每每凑近沈沉蕖时,这香气就无孔不入。

不仅是好闻,更是对聂宏烨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仿佛全身神经都被这气味牵动刺激,兴奋的电流传遍四肢百骸。

此刻这衣柜里更是充满了这香味,聂宏烨猝不及防被扑了一脸。

一时间目眩神迷,连骨头都酥了,险些当场发出一声狗叫。

他强自定神,闭着眼拿了条长袖长裙,匆匆合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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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聂宏烨递出裙子。

徐师傅正要接,聂宏烨又忽然一缩手,道:“您戴副手套吧。”

徐师傅:“……”

他戴上手套,拎着裙子匆匆扫了眼,揶揄道:“二少钟意的姑娘,倒是很颀长。”

聂宏烨立时跟被踩尾巴的狗似的,粗着嗓子否认道:“谁说我喜欢他?”

徐师傅:“……”

他摇了摇头,反身去量尺码。

聂宏烨候在一旁。

眼见徐师傅动作越来越慢,甚至同一个位置换不同的尺子量两三遍,不由催促道:“有什么问题?”

徐师傅收起软尺,转回头时,方才调侃的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困惑。

他踟蹰道:“二少,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位姑娘?”

聂宏烨心头“咚”地一震,沉声道:“您什么意思?”

徐师傅肃穆道:“二少,我做这一行四十多年,虽说这几年一直只和聂家合作,但我此前见过的客人们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男人与女人的身材存在本质差异,或许肉眼难以分辨,但数字却是最直观的反映。”

“这裙子的主人,您说是一位高挑的姑娘,我倒更倾向于是……一位纤细清瘦、骨骼也比较细窄的先生。”

“不过天下之大,没有什么说法是绝对的,所以我也只能说是‘倾向’,而不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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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弄脏沈沉蕖的裙子,聂宏烨这趟去并未骑机车,老老实实开了车。

下车去往西苑的路上,聂宏烨满脑子都是沈沉蕖是男人的可能。

……那么一张祸水脸,怎么会是男人?

分辨男女,根本在于染色体与性征,长相身材皆不能定论,甚至声音也不是。

沈沉蕖颈上看不到喉结。

但沈沉蕖前胸也看不出什么起伏的痕迹。

这两样性征相互矛盾,其他性征又只能脱了衣服看。

但如果沈沉蕖不是女人的话,聂宏烈不就是同性恋?

……他这个大哥真是,恶心死了。

至于沈沉蕖,就算不是女人,那肯定也是被聂宏烈强迫才当同性恋的。

那么冰冰冷冷、目下无尘的一个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聂宏烈。

聂宏烨将裙子挂回原位,刚合上衣柜门,一屏风之隔的卧室便开启了。

那花梨木门须臾便合拢,亲热至极的口允口勿声随即响起。

聂宏烨定在屏风后,瞬间绷紧了浑身肌肉。

“嘶,老婆……放松好不好?”

是聂宏烈的声音。

令人作呕。

聂宏烨视线穿过屏风边缘罅隙,可见卧室内一线景象。

两双鞋子交错着,步伐凌乱。

纯黑短靴的主人仿佛势在必得,逼得那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的主人一步步退向大床。

高跟鞋之上,那一对雪色足踝线条柔润地向下收束,仿佛浸在月光中。

皮肤薄透,细窄脆弱,简直一碰即红,一攥即折。

聂宏烨素日目中无人,还是头一回看人脚下。

他牢牢盯着那双足踝、那双高跟鞋、鞋上露出的一片脚背肌肤。

沈沉蕖又陡然一退。

鞋底一片火红,便暴露在聂宏烨眼底。

黑红碰撞,引发强烈的视觉冲击。

分明沈沉蕖从不化妆,这抹朱红却偏生让聂宏烨联想到他的唇。

——不说话,所以一直闭合着,只有用餐时才能偶然窥得内里春光。

这红色晃得聂宏烨目眩神迷。

他视觉完全屏蔽了聂宏烨,只要那红一翻出来,他的呼吸就随之猝然一重。

但不过数分钟的工夫,那抹红忽而离开地面,抬高,完全现出。

而后仿佛置于秋千上,飘飘悠悠颠簸晃荡。

只是频率远高于秋千,几乎像在剧烈颤抖。

聂宏烨耳中被迫接收两人混乱羼杂的呼吸,拳头死死攥起。

属于沈沉蕖的那道音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急促细碎。

在频率攀至极值的那一秒,却陡然变得沉闷,仿佛被人强硬凶恶地封堵住。

聂宏烨瞳仁烧得赤红。

他已经意识到了,沈沉蕖不是女人。

可沈沉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

只是气声都像一阵雪薄荷味的风,柔软地拂过所有感官。

分明并不浓郁,疏离淡雅,却轻而易举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

从上半夜到下半夜,聂宏烨藏身于屏风后头,厚颜无耻地窥视着、窃听着。

终于在天色几乎蒙蒙亮时,聂宏烈又要欺身而上。

沈沉蕖只差一线便会崩溃昏厥,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声:“……滚。”

不是气声。

尽管只是半秒钟,但终于完全暴露了他真正的声线。

绝妙音色传入耳中,聂宏烨猛地闭眼,巨霸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沈沉蕖,天天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招摇……

长着那个样子,头小脸小,皮肤白,骨架细,人又瘦,一头长发跟绸缎似的。

扮女人不仅没有一丝违和感,甚至是个顶顶漂亮的女人……

好个沈沉蕖!

敢把他耍得……把整个聂家耍得团团转!

沈沉蕖这么煞费苦心来到聂家,目的究竟是什么?

卧室内,聂宏烈盯着沈沉蕖良久。

低头猛亲了下他的鼻尖,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道:“那东方美人茶,是不是你的手笔。”

沈沉蕖半阖眼,鬓边雪色碎发被泪水与细汗浸得湿润莹亮,他反问:“你指什么?”

聂宏烈揉捏他的脸颊,道:“你对莫靖严也这么有所保留吗?”

沈沉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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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开聂宏烈的狗魔爪,仰脸困惑道:“人都没了,你还计较什么?”

他这个仰脸的角度显得脸越发小巧,眼睛倒是更圆更无辜了。

端的是天下地下第一清纯模样。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角度莫靖严也目睹过多次,聂宏烈当即自燃。

咬牙道:“老男人只是死了,可没从你的记忆里消失,也没自动销毁那张结婚证。”

他时不时就发一回神经,沈沉蕖无视,径自道:“我要洗澡。”

聂宏烈冷哼一下,伸臂将人抱起,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闭的声响传来,聂宏烨绷紧了下颌,步履沉沉地走出衣帽间。

mò jìng yán?莫敬炎?

这是谁,什么叫结婚证,和谁的结婚证!

——沈沉蕖的声音怎么能好听成这样?

思绪骤然被打断,聂宏烨陡然黑了脸。

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深入思考。

种种疑团盘桓在脑海,又转瞬被沈沉蕖那含着水雾的轻口耑覆盖。

他满脑子都是沈沉蕖那声音,跟妖精似的。

聂宏烨狠狠定了定神。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迟早揪住沈沉蕖的狐狸尾巴。

——沈沉蕖就天天用这个声音和聂宏烈说话?

聂宏烨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沈沉蕖的声音总来打断他的思路?

一个来历不明别有用心的人,一个已经和他大哥结婚的人。

声音什么样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管盯紧了沈沉蕖,将这人里里外外摸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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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那神秘茶商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聂家的生意,但整个聂家还是撑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只为了接下来的一件大事——

聂董事长的生日。

他今年五十五,算是半个整寿,受全族瞩目。

届时不仅聂家主支庆祝,整个东琴市的聂家人都会前来聂宅,共襄盛举。

聂家上上下下都忙得热火朝天,连聂宏烈也不能闲着,各种筹备事宜总要拉上他。

聂宏烈自然没兴趣,可沈沉蕖还要留在聂家,他便必须忍辱负重,

倒是没人劳动沈沉蕖,一来他身体太荏弱,二来他来聂家没多久,性子又疏冷,尽管嫁给了聂家人,也还是像个客人。

这一日聂宏烈又被喊了出去。

沈沉蕖独自在院中画画。

白日渐长,气温也随之升高。

沈沉蕖畏寒,故而热一些他反而会舒服一点。

但即使是他相对适应的温度,也不能保证他一直处在好受的状态。

譬如此刻。

他坐在凤凰木的树荫下,刮刀在画布上翩跹。

在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感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反正这是他的常态,也不会影响他的创作。

但沈沉蕖很快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整颗心脏直直往下坠,呼吸先急促再微弱。

出门前,他被聂宏烈连哄带塞喂了半碗姜撞奶。

这东西是驱寒补身的,现下却仿佛在胃里凝固,僵成了一块石头,沉沉压着。

腰腹登时难以负荷地轻轻打战,他动不了,也知晓自己一旦动了,就会失去平衡、往侧面倒下去。

他身后数米远处,帮佣阿姨犹疑着,想上前又不敢迈步。

聂宏烈出去时,嘱咐她每半小时提醒沈沉蕖起身走动、喝水、休息。

但她见沈沉蕖画得聚精会神,也拿不准自己过去会否干扰他创作。

艺术家的每幅画都至关重要,她生怕自己会耽误沈沉蕖的事业。

现下沈沉蕖坐在那里迟迟不动,或许是遇到了瓶颈在思索,她更不敢过去。

却又隐隐觉得沈沉蕖的状态不大对。

正当她一咬牙要去看看时,月洞门处却现出一道身影。

沈沉蕖视野模模糊糊。

耳畔又一阵阵嗡鸣时,听见有人道:“我发现你的秘密了,沈、沉、蕖。”

聂宏烨站着,位置比沈沉蕖高许多。

他视线掠过沈沉蕖卷翘的眼睫、秀气的鼻尖,最后盯住沈沉蕖头顶的发旋。

沈沉蕖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眼帘都不抬一下。

聂宏烨已经习惯了被沈沉蕖无视。

沈沉蕖目光不看他是常事,仿佛他和路边的一棵树并无不同。

甚至沈沉蕖还会更喜欢树,将他视为电线杆子更贴切。

他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不是哑巴,也不是女人。你和聂宏烈……你们是同性恋。”

沈沉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回应,始终稍稍垂眸看着面前的画。

聂宏烨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就像一枚等身人偶娃娃那样坐着,难得的乖巧,冷雪似的长发里还藏着两条不知道谁编的小辫子。

假使没有人来摆弄他,他会一直这样无声无息地坐下去。

聂宏烨被他当空气无视,一时有些着恼。

尤其聂宏烨发现自己一边着恼,一边忍不住觉得这个角度看沈沉蕖的脑袋十分可爱时,这种恼怒又莫名其妙翻了数倍。

他腾地弯下腰,直视沈沉蕖双眼。

虽说气势汹汹,可他这姿势委实很像给沈沉蕖行了个大礼。

聂宏烨扬声道:“你……”

可他这一凑近,便只见沈沉蕖面上全是冷汗,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瞬间哑火,两道浓眉皱起,迟疑道:“……沈沉蕖?”

聂宏烨都快贴到沈沉蕖脸上,沈沉蕖目光不得不落向他。

沈沉蕖也听到了他方才所说。

对上聂宏烨的眼神,沈沉蕖抬了抬唇角,气息微弱道:“你发现了,所以呢?你怎么不去告诉你父母,不去在整个聂家广而告之?”

聂宏烨瞳孔陡然放大。

——沈沉蕖居然就这样开口说话!

要知道院里除了他们二人,帮佣站的位置可不算很远,沈沉蕖不怕被发现?

聂宏烨胡乱粗喘几下,抬手想去扶他,道:“先不说这个,你脸色都快白成纸了……”

然而沈沉蕖说完方才那句话,便彻底支撑不住,聂宏烨手尚未触碰到他,他便往侧边一栽。

聂宏烨火速展臂接住他,边抱着他往室内走,边跟机关枪似的突突道:“聂宏烈是不是虐待你了?怎么会把你照顾成这个样子!你身体这样,他还不知道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是不是抓着你什么小辫子了,胁迫你跟他结婚?”

沈沉蕖瞳仁湿湿润润,如两汪清水,他提醒道:“聂宏烈不在,现在是揭穿我的好时机。”

聂宏烨沉声道:“……你别说话,休息。”

沈沉蕖蹙眉道:“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不想揭穿我?”

聂宏烨浑身上下骤然一僵。

嗓音一提:“哈,我不想揭穿你?有什么理由让我这么做,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你已经嫁给了聂宏烈,而且我们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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