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沈沉蕖立即收回。

聂兆戎默了默,蓦地踩一脚油门,车辆霎时间再次提速。

沈沉蕖淡淡道:“我答应了聂宏烈一小时之后见面。”

前头碰上红灯,聂兆戎转头看他。

沈沉蕖雪白着一张小脸,一双眼内勾外翘,目光无辜地略过他,又懒倦地合上眼帘。

聂兆戎没养过猫。

但他看得出来,沈沉蕖明显就是被宠坏了的小猫模样。

一脸“猫没错,都是人的错,如果人认为猫错了,那参照前文”的表情。

并且完全未接收到他激烈情绪的信号,不理解也不想理会他在急怒什么。

不过像这样九条尾巴、半猫半狐的小猫,也不在寻常小猫之列。

甚至说不准修炼了多少年,受了多少人……或者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的追逐供奉。

才捧得他如此骄矜,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聂兆戎如鲠在喉,终于问道:“那夜在弘华寺,你不是说戒指是前男友送的吗,怎么变成前夫了?”

沈沉蕖理所当然道:“前夫不也算前男友吗?”

聂兆戎指骨绷得快爆裂,“呵”地呼出口气,半晌未能说出下一句。

因着沈沉蕖孱弱畏寒,车内并未开冷气。

聂兆戎自己燥热得快冒汗,沈沉蕖身上却还是微微发凉,不着痕迹地略略蜷缩身体。

聂兆戎找出条羊绒毯,将沈沉蕖裹成一枚粽子,道:“聂宏烨经常来跟你幽会吗,还有没有别人像他这样不知廉耻?”

沈沉蕖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道:“还有你。”

聂兆戎把粽子皮往上扯了扯,盖住他那张抹了毒的小嘴。

车辆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

聂家那大宅虽广阔恢弘,但旁支小辈们学成出师后便要离开,唯有主支与家主未婚的兄弟姊妹可长居其中,而手足已婚后,都会出宅别居,只是距离不远,以示亲族和睦。

比如聂兆戎这一辈的老二便是如此。

聂兆戎自己的宅院也早已建成,只不过聂兆戎独身至今,才一直空置着。

而现在,他横抱着沈沉蕖,走进了这处留给他和他未来老婆住的宅邸。

沈沉蕖并不知其中关窍,但一路穿过各种厅堂回廊,入目的牌匾比聂氏主宅还多。

且主宅那些种类较为广泛。

有强调自我约束的,亦有崇尚歌颂祖先的,还有聚焦亲情和睦的。

而这处所见的,竟全是关乎自我约束与秩序纲常。

百忍成金、慎独正心、彝伦攸叙、不欺暗室、克己复礼……

站在这宅院任意一个位置,睁眼能瞧见至少一个匾。

明显超出了住宅悬匾的正常密度,像紧箍咒一般。

这些匾额的金木瞧着都簇新,并无什么岁月侵蚀的痕迹,也不晓得这些是聂兆戎主动要求,还是被动接受的。

聂兆戎将沈沉蕖抱入主卧,然而脚步并未就此停歇,最终停在床头墙壁处。

而后聂兆戎从衣柜抽出条手帕,蒙住沈沉蕖的眼睛。

沈沉蕖:“?”

他欲抬手扯掉,然而他目下是猫粽子形态,双手都被毯子牢牢桎梏住。

旋即便是一阵密集但有序的机括响声,前后不过数十秒,蒙眼的手帕便被揭下。

沈沉蕖睁开眼,瞳仁大小随之变化,适应周遭环境光线。

这处空间类似一居室,一室一厅一厨两卫,只是肉眼看去没有与外界相通的出口。

他们所处的卧室面积最大,沈沉蕖没有看到外门,而窗户也皆是内窗,毗邻漆黑的走廊。

聂兆戎的目的地在这种密室里,沈沉蕖并无多少意外。

聂宏烨不是傻子,撞见他被聂兆戎带走之后,第一反应当然是去找聂兆戎名下的房产。

说不定当下已经到门口了,倘若他与聂兆戎仅停留在卧室,那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聂兆戎将他放到床上。

终于挣脱绒毯的束缚,沈沉蕖立时便要起身。

但聂兆戎却欺身而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擒住他手腕,单膝跪在他两腿之间。

眼眸沉沉道:“和你结婚,聂家家法要怎么处置聂宏烈,你知道吗?”

行动受制于人,沈沉蕖轻轻地蹙眉。

他本就生得忧郁灵秀,一点霁蓝色眉心痣更添神性韵味。

蹙眉时,瞳仁里的水色微微荡漾,戚戚然妙不可言。

与高大剽悍的聂兆戎相比,他整个人如此之小。

聂兆戎按住他,就如按住一只小猫咪般轻而易举。

他此时并未将猫耳朵露出,可聂兆戎幻视出了那双外白内粉的尖耳朵,随着他蹙眉而随之一动。

这个姿势极大满足了聂兆戎的掌控欲。

无论沈沉蕖会开口说什么——最好是呜咽一声但可能性极其微弱——都完全是小猫咪喵喵叫。

沈沉蕖还真的呜咽了一声。

聂兆戎身形一滞。

这呜咽并非撒娇性质,因为沈沉蕖旋即紧阖眼帘,眉间褶痕加深,一副隐忍痛楚之态。

聂兆戎以为自己抓痛了他,松了松力道,语气染上焦急:“还疼……”

“啪!”

沈沉蕖乍一得空隙,便瞬间抽手挣脱,紧接着扇了聂兆戎一记耳光。

他冰冷冷反问道:“那九叔现在的举止,又够被家法审判多少次呢?”

聂兆戎挨了小猫十分厉害的一爪子,反而展露笑意。

迎上沈沉蕖的眼神,他低声道:“现在家里正乱着,没人顾得上梳理追究,但他们终究会反应过来,是你第一个提出要返回宴会厅。”

沈沉蕖满不在乎道:“那又怎样?你大哥基本是个废人,大嫂则要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的路,就算想到我是故意为之,他们一时也顾不上对付我。”

“至于其他人,”他哂笑了下,道,“你真觉得聂家是上下一心吗?眼看聂董聂太都大势已去,其他人会为他们两个报仇雪恨?”

床头上正悬了个“礼义廉耻”的牌匾,朱漆阳刻,描金字,完整倒映在聂兆戎眼瞳中。

他顶着这牌匾的注目,面部肌肉紧绷。

却遮遮掩掩语焉不详:“他们未必真心报仇,但报仇是个绝佳的幌子,用来对你……万一像从前,那古台一族那样,把你作为全族的……”

对着沈沉蕖清冷如雪的眸光,聂兆戎咽下了那些污言秽语。

把沈沉蕖压在这密室的床上,聂兆戎道:“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你先待在这里,可以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沈沉蕖眼帘微垂,视线落点在男人颈部。

那里戴了根细黑绳,领口处露出一点脂白的边缘,类似美玉的质感。

他只当是较为常见的观音坠之类,意兴阑珊地合眼,道:“你是要非法拘禁我吗?”

聂兆戎倏然抚了抚他眉心,道:“手腕还疼吗?”

他不答,冷着脸拍开聂兆戎的手。

一直保持这样压人的姿势并不轻松,只不过聂兆戎体力过人,未觉出疲惫。

但长时间同沈沉蕖肌肤相贴,体温微凉、触感柔润。

或许他手指已经染上了沈沉蕖的雪薄荷香。

聂兆戎的巨霸慢慢变得坚毅。

聂兆戎:“……”

他的酷当并未直接接触到沈沉蕖,但他还是月要腹发力,将身体抬得更高了些。

沈沉蕖并未察觉,张开眼睛,奇怪地睨他一眼。

聂兆戎一开口,嗓音微哑:“不会一直困住你的,只有这两天,等其他人在这里找不到你之后,你就可以出去。”

沈沉蕖只是偏头不看他,道:“我现在就要走。”

他这样一动,恰好将白皙侧颈对着聂兆戎。

光洁平整的侧颈上,有条纤细的血管略微浮凸,犹如一缕柔柔的淡青色丝线。

聂兆戎眼神锁定那一线,喉头克制不住地攒动。

沈沉蕖说走就走。

可身体刚一抬,颈侧便猛地一痛。

“唔——”

聂兆戎对着他颈侧野蛮地遥了一口,又重重舌忝舐。

致命部位被利齿反复厮磨,剧烈的麻痒蔓延开来。

沈沉蕖眼尾顷刻间被刺激得通红,一边禁不住颤栗,一边往聂兆戎身上踹。

此举无异于猫爪踹钢板,沈沉蕖脚心都踹红了,聂兆戎却只像被挠了一顿痒痒。

聂兆戎几乎痴迷地嗅着他发丝间的冷香。

抬手摸他耳尖,人面兽心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

沈沉蕖扬起手,照着男人半边脸又是“啪”一巴掌。

这一下比方才那一耳光更响亮,他几乎使出全身余劲。

抽完便无力地倒在枕间喘息,绣口含着气音吐出两个字:“九、叔。”

聂兆戎微顿的间隙,沈沉蕖推开他,走到窗边。

近距离细看之下,却发觉这不仅是一处内窗,还有金刚网完全封死。

沈沉蕖:“……”

聂兆戎这人,没有养猫的经验,倒是第一时间掌握住防止猫偷跑跳窗的技巧。

沈沉蕖坐回沙发里,道:“我可以留下,但你要出去。”

语气颐指气使——这是猫的地方,该滚的是人。

聂兆戎也不恼,在这种仅他与沈沉蕖二人独处的密闭空间里,他的脾性变得分外平和。

沈沉蕖那个死了的前夫、不知道怎么上位的聂宏烈、虎视眈眈的聂宏烨和一众子侄辈……

没有人会来打扰。

好似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第三人,更没有不能生情的禁丨忌关系。

沈沉蕖也不会软着身子、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与对他的态度天壤之别。

聂兆戎甚至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下,道:“你身体不好,最近情绪又不稳定,我得守着你,也不能出去。”

沈沉蕖不为所动道:“那你就去客厅待着,记得把卧室门关上。”

沈沉蕖说完一句,便有些支撑不住地闭眼。

寿宴散席时已是午夜,再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下都快到后半夜,他精力已然告罄。

聂兆戎见状,低低喟叹了声,将他抱回床上,没再多说什么,当真退出卧室,关上了门。

“咔哒”,关门声落,沈沉蕖双臂缓缓抬起来,下床去洗澡。

他先以十分挑剔的目光审视了一遍这间浴室。

确认它无人使用过,且其中用具全新且干净舒适,才解了衣衫泡澡。

温度适中的水漫过全身,本该令人舒服得想要叹息。

但沈沉蕖双眉微凝,贝齿紧闭,唇瓣抿得泛白。

这些时日的一点一滴在脑中反复上演。

雪白泡沫之下,他的身体赤倮着,美好无瑕,却不可抑制地、痛苦地发着抖,宛如神灵受难。

随着他的眼泪一行行落下,那些泡沫也一同颤动破裂,消失在逐渐清澈的水中。

洗个澡倒像经历一场激战,沈沉蕖额上蒙了层细汗,倚着浴缸内壁,久久动弹不得。

半晌,他才稍微恢复气力,双手扶住浴缸外沿,意欲站起。

但身体刚一挪动,晕眩感便排山倒海般压下。

沈沉蕖只来得及将脸往浴缸外一低,便撕心裂肺地咳喘起来。

五脏六腑仿佛被压挤在一起,口腔里充溢着血腥气。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自己不仅在艰难地呼吸,还伴随着干呕。

数不清过了多久才熬过这一阵,却也彻底耗空了精力,虚软着伏在浴缸边。

他并未闭眼,目光所及却是浓墨一般的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

“砰!”

浴室门被大力撞开,室内情景一览无余,来人瞳仁猛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可猛冲到沈沉蕖跟前,聂兆戎却连触碰他都不敢。

咽喉里仿似压着千钧巨石,嗓音小心翼翼:“哪里疼?!我去找医生,马上就到!”

沈沉蕖蓦然按住聂兆戎手背。

此时此刻他已经虚脱,却硬挤出一丝爆发力,阻止聂兆戎的动作。

唇瓣翕动数次,他才勉强道:“不要找医生,我不需要医生。”

聂兆戎瞬间提高音量:“才二十来岁身体就这样,还说不需要医生!”

“现在不需要,”沈沉蕖作势要起来,道,“我要休息了,你也滚。”

聂兆戎咬紧后槽牙,拽下浴巾将人包好,抄起他膝弯。

动作很强石更,起身的速度却缓慢。

聂兆戎视线一错不错地观察他表情,确认他未再展露痛色,才迈步。

沈沉蕖却道:“我还要刷牙。”

聂兆戎:“……”

行,刷牙。

终于刷完猫牙,出了浴室,沈沉蕖筋疲力尽,还未挨上枕头,在聂兆戎怀中就已睡去。

聂兆戎将人放下,并未离开卧室。

给沈沉蕖量了量体温,便径自在床边坐了,注视着沈沉蕖。

这人散着发,陷在绵软的枕衾中,浓长眼睫毛覆在卧蚕上,恬静温柔,看上去年龄还很小。

……睡着的时候看着这么乖。

聂兆戎大手摸了摸沈沉蕖发顶。

口袋内的手机静悄悄,唯有屏幕接连不断亮起。

从他带走沈沉蕖开始,那两个好侄子便疯狂来电。

聂宏烨亲眼目睹就罢了,聂宏烈起初大概只是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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