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聂宏烨了然——他没有衣服穿,确实不能现在变回去。

那么他的衣服此时在……

聂宏烨遽然想起算账,道:“你跟聂兆戎这一晚上都做什么了!”

沈沉蕖不觉得自己有回答的义务。

而且他当下只能发出奇怪的喵喵声。

过往他变成猫并喵喵的话,周围人每每做出一些失常乃至癫狂之举,超出他承受的阈值。

因而他需要尽量避免。

聂宏烨见他悠悠地晃荡尾巴,对自己置之不理,不禁恼火。

沈沉蕖一眨眼的工夫,聂宏烨就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的脑袋逼近。

沈沉蕖:“……?”

他没有喵喵叫,怎么聂宏烨还是发起疯来?

沈沉蕖无暇思索,只先对聂宏烨连续挥出几爪子,意图防御。

聂宏烨让他挠了满下巴印子,“嘶”了声。

沈沉蕖挠完,抬起爪子指了指前方,命令聂宏烨快些离开,便又揣回去了。

聂宏烨重重哼了下,终于是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举。

将沈沉蕖包在掌心里,聂宏烨一边迈步寻找其他出口,一边放狠话:“沈馡馡,这事没完,你把聂家变成这样,等出去了我不会放过你。”

大约是手中小猫实在太轻太小了,聂宏烨发表完开战宣言,又捏了捏沈沉蕖肚皮。

剑眉拧起,道:“早饭吃了吗?怎么摸着这么软。”

沈沉蕖:“……”

的确没吃早饭,但聂宏烨之所以觉得太软,是因为他只摸到了猫毛。

沈沉蕖恹恹地闭上眼。

这里可不是恒温恒湿,随着他们越来越远离那密室,密闭空间内的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聂宏烨见他这状态,心头一紧,加快了寻觅机关的速度。

同时,聂宏烨敞开为了凹造型而八百年才穿一次的风衣。

将沈沉蕖纳入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道:“冷或者有别的不舒服的话,就喵一声。”

沈沉蕖没喵。

但在这个位置,聂宏烨的心跳声又急又重,吵闹得很。

故而他上爪拍了一掌,吩咐聂兆戎的心脏小点声。

聂宏烨:“……”

沈沉蕖也:“……”

拍完后,耳畔却更吵了。

聂宏烨立即粗声粗气辩驳道:“我就是急着出去,心率才有点高,跟你没关系。”

沈沉蕖却不再搭理他,仿佛已经睡去,任由他这句干巴巴的否认落地。

聂宏烨心头焦虑愈甚,终于寻到出口,开启后发现其连通这处宅邸的北书房,通向后门。

口袋里沈沉蕖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聂宏烨连忙把小猫捧出来晒日头。

“沈沉蕖?沈沉蕖!”

聂宏烨呼唤几声,沈沉蕖却毫无反应,只是缩成很小一团卧在他掌中。

沈沉蕖现在这模样,一旦去看医生,必然横生枝节。

但他的状态看上去太过危险。

聂宏烨心乱如麻,但容不得多加思索,只能托着沈沉蕖疾步走向自己的车。

好在他没骑机车、老老实实开了车来。

将小猫安放在副驾驶上,聂宏烨正待启动车子,余光里却闪过一抹柔白。

聂宏烨身体微僵,缓慢地偏过头去。

小猫变成了人,的确不能自动穿衣。

一整夜翻来覆去的痕迹,星星点点的绯红,刺激过度的肿胀,全部落在聂宏烨眼底。

方才,聂宏烨问沈沉蕖究竟和他九叔做了什么,现在答案都摆在他眼前。

甚至,他能从沈沉蕖身上的痕迹还原出这一夜荒唐的整个过程,两人是什么姿势,沈沉蕖被到了哪里,到了多久……

好个清心寡欲、严肃刻板的九叔!

沈沉蕖昏昏沉沉间觉察到聂宏烨的目光,道:“愣着干什么?”

聂宏烨倏尔回神,强调道:“谁说我看你看愣了!”

他狠狠把这笔账记在聂兆戎头上,强行忽略那些惹眼的指印红痕,将风衣脱下来裹住沈沉蕖,向医院疾驰而去。

--

那厢,聂宏烈与聂兆戎的斗殴并未持续多久。

他们心知肚明,沈沉蕖缺席时,他们之间又争又抢的并无意义。

因此,发泄完一时上头的怒气、把彼此揍得鼻青脸肿之后,聂宏烈便径自大步离开,继续寻觅沈沉蕖的下落。

聂兆戎也正要去找,但手机却有新通话进来。

他接听,对面聂兆阳道;“九爷,去琉东的飞机已经安排好了,您现在出发吗?”

是了,除了聂董聂太的意外,聂家面前还有盏东方美人,往聂家的百年根系上切了一刀。

聂兆戎回忆起当日听闻的描述。

“特别的东方美人,一嗅一饮,令人忘俗”……

猝不及防地,沈沉蕖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

虽没有万全把握,但聂兆戎也几乎可以断定,这东方美人也同沈沉蕖脱不了干系。

他对着听筒沉声道:“备车,走。”

--

聂家有常年合作的私人医院。

聂董事长情况恶化,家庭医生控制不住,于是去了其中一家。

聂宏烨便带沈沉蕖去了另一家。

沈沉蕖一进医院,聂宏烈便立即收到了消息。

他匆匆冲进病房,医生正在为沈沉蕖输液。

沈沉蕖皮肤薄血管细,冰凉的银灰色针头扎在里头,显得很疼似的,脆弱而可怜。

“患者白细胞水平低,所以免疫力薄弱,”医生将体温计示数给聂宏烈看,道,“一定得好好养,晒太阳、补优质蛋白、补营养素……否则出大问题就晚了。”

41.1℃的数字十分刺眼,聂宏烈颔首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过去坐到床边。

沈沉蕖眼睛闭着,似乎陷入深睡,只是面白如纸,呼吸节奏也不稳。

他身体太单薄,被子下几乎不见起伏,仿佛那并非是个人,唯有一段月光卧在那里。

聂宏烈手抚着他的脸,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和嘴唇。

似乎完全不在意旁边杵着另一个男人,或者说,就是特意做给聂宏烨看的。

亲完也不回头,话倒是对着聂宏烨说的:“男女有别,你要是没事的话……”

“男女有别?”聂宏烨打断,嘲讽道,“你这个同性恋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聂兆戎闻言也未露出异色,挑眉道:“你知道了?”

他沉声道:“有什么怒火朝我发就行,别找我老婆。”

聂宏烨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沈沉蕖白得毫无生气的面颊上。

深呼吸了下,半晌才道:“我从没打算跟一个病成这样的人发火。”

高烧令人身冷,尽管被子裹得严实,沈沉蕖仍在梦中感受到难以抵御的寒意。

这寒意深深渗入骨骼,他整个人如同浸在凛冬的河水之中。

起初尚可忍受,直至他梦中出现了一座寺庙。

旃檀香古朴浓郁、终年不散。

四月末,他却还裹着厚实的毛绒外套,坐在粉色壳子的小蒲团上,望着外头的瓢泼大雨,默默无言。

“师父,”又等了十余分钟,他终于忍不住问,“妈妈还没有下班吗?”

他身边是一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僧人。

搁下手中的电话听筒,看了眼时钟指针,面上并不掩饰疑惑与忧虑。

僧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师父去找一下你妈妈,你在这里乖乖等,先让明慧师父陪你,有任何事都要和他说,好吗?”

他点点头,又道:“你见到妈妈之后,如果她还在加班,那我可以再等一下。”

其实他心中想的是,今天妈妈送他过来之后,说槐花开了,打算早点回家做槐花糕吃。

以前妈妈只要答应了他会早回家,就从来没有加班过。

可是妈妈一个人带他,很辛苦,工作也很努力,可能今天就是必须要加班的。

僧人眼底浮现笑意,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妙直觉带来的阴翳。

没再多说什么,僧人又摸了摸沈沉蕖的头发,撑伞匆匆冲入雨幕中。

沈沉蕖又这样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很久。

天已经黑透,雨却越下越大,好似永无终时。

师父没有回来,妈妈也没有。

其他僧人担心他这么小、体质又弱,等太久恐会着凉,想将他抱回禅房去休息。

他们承诺他一旦明觉师父或他母亲有消息,便一刻不耽搁地告诉他。

可是沈沉蕖没有动,他只是摇头,固执地留在那枚小蒲团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山门。

后来……他终于等到师父。

明觉归来时没再撑伞,被浇得狼狈不堪。

更狼狈的是他的脸色,一种死寂的灰败。

在对上小朋友充满希冀、星光熠熠的眼瞳时,这种灰败变得更为浓烈而悲哀。

明觉艰难开口:“馡馡,你妈妈,她……”

“馡馡,馡馡?”

聂宏烈抬手摸他眼尾,低声道:“醒醒,怎么哭了?”

沈沉蕖的眼泪竟似淌不完一般不断涌出,聂宏烈掌心里满是水痕,有些慌了手脚。

担心沈沉蕖输液不舒服,他一直捂着输液管,让药水不那么凉,怎么沈沉蕖还是难受?

他心头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重新拾起体温计,果然沈沉蕖的体温比方才更高。

与此同时,沈沉蕖的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时而急促,时而轻缓得几乎不见起伏。

聂宏烈当机立断按下呼叫铃,聂宏烨干脆冲出去抓人。

连一分钟都不到的空隙。

沈沉蕖的血压与血氧饱和度却在不断下降,心跳呼吸脉搏越来越微弱。

聂宏烈急得眼眶赤红,好容易捱到医生来。

只见几位医生面色凝重,什么都来不及说,先去实施抢救。

抢救室的门缓缓合拢,聂宏烈颓然倚靠住墙壁。

无端回忆起初见沈沉蕖那日。

小院里春意盎然、如诗如画,可无边光景都不如沈沉蕖一寸眼波。

而眼下,抢救的红灯浓郁刺眼如血迹。

沈沉蕖身披日光、安然端坐、在清池中轻轻晃动足尖的画面,居然像是前生之事。

聂宏烈晓得,那样的美好并非今日才逝去。

他认识沈沉蕖这两年间,沈沉蕖进过六次抢救室,每次都徘徊在鬼门关。

其余小病小灾更不知凡几。

他也从翠姨处得知,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

沈沉蕖还是个幼儿园小朋友时,就已经习惯了吸氧、除颤、心电监护。

长夜渐渐行至尽头,窗外天色由暗转明。

光线金灿灿洒入长廊,与此地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聂宏烈始终僵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钝刀割肉。

他焦躁又煎熬,便觉得另一侧的聂宏烨面目可憎得很。

聂宏烈冷嗤一声,指了指某个方向,道:“父亲在那家医院抢救,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聂宏烨回呛道:“那你不也在这儿?”

聂宏烈缓缓道:“里头的是我老婆,亲爹和老婆相比,那当然选老婆,可你呢,亲爹和嫂子,你选嫂子?”

聂宏烨漠然道:“父亲那里有一堆族里叔伯照应,病房里多的是人,不差我这一个。”

终于待到红灯熄灭,医生走出来时,也如同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深深松了口气。

乍一见门外的家属,医生猝然一骇。

两位患者家属眼里血丝密布,目光中透着猩红狂烈的躁意,看起来也亟须去看个医生,只不过是精神科的。

医院与聂家常年合作,医生与聂宏烈多年未见,对聂宏烨却并不陌生。

更知道两人是亲生兄弟,而里头躺着的是其中一个的老婆。

两个男人各自相隔一段距离、无交流地在走廊上站岗。

一种莫名诡异的氛围在二人间流转。

医生眼观鼻鼻观心道:“目前患者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需要留观……而且……”

他略作犹豫,问道:“患者是否有抑郁症病史,家属有没有发现他心理方面的异常,有没有经历比较重大的变故?”

这一场抢救或许本不需要这么久。

中途时,沈沉蕖的身体指标已经好转许多,甚至还短暂苏醒过来。

彼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话,护士便俯身凑近,问他想说什么。

他虚弱得气若游丝,可容色却因此愈盛。

眼珠教一汪水浸得湿湿亮亮,稍稍一转便春波荡漾,任谁都要溺毙其中。

仿佛他越像浮云飞絮、越是飘渺脆弱、越是下一秒便破碎四散,便越摄人心魄。

护士听见他说了几个字,旋即沈沉蕖便再度昏睡。

医生忙问内容,护士呆怔许久,摇摇头道:“……没听清。”

方才那匆匆一句,似乎是……

“不用救我”。

可沈沉蕖话音太轻而模糊,关乎患者生命她不敢乱说,最终也只能说不知道。

然而刚要结束抢救,沈沉蕖的状况便急转直下,甚至比抢救之初更加不妙。

一众医护人员如临大敌,又是一通与死神抢人,终于将人救回来。

医生问出口之后,却见前方二人眼神直勾勾黏在房中的沈沉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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